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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赦拽了拽他的小辫子:“别许愿。”
话虽如此,少君写错尘字,还是得到了夸赞。
那两年,或许是尘赦一生中最安宁的日子。
他不必前去枉了茔被杀戮迷失神智,像是只魔兽守着唯一的珍宝,宁静祥和。
昆拂墟对姓氏并不强求,祖灵和大长老所赐的“困困”已算是正式名字,若他想,甚至能以“困”为姓,以“困”为名。
孩子一天一个样,从最开始蜷缩在尘赦怀里小小一团,两三年时间已长到大腿高,说话口齿清晰,不再用“叽里呱啦”代替不会的词。
尘赦牵着他的手去丹咎宫转悠,告知他要搬来此处。
困困好奇道:“阿兄也搬来这里吗?”
“不会。”尘赦淡淡道,“等你搬过来,也要开始去丰羽小斋上课了。”
困困牵着尘赦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像是只蚂蚱:“丰羽小斋,上课,那是什么?阿兄要一起去吗?”
尘赦笑了:“你上课,我去做什么?”
困困蹦到栏杆上沿着边边走,摇摇晃晃保持平衡:“我想和阿兄在一起。”
刚说着,他脚一滑,直接往旁边摔倒,被尘赦接在怀里。
困困完全没有一丝后怕,甚至不走了,熟练地伸长手臂抱住尘赦的脖子,趴在他颈窝,懒洋洋地说:“阿兄去哪儿我去哪儿。”
尘赦淡淡道:“孩子话。”
困困不懂为何是孩子话。
直到那夜枉了茔结界破碎一半,魔兽几近倾巢而出,踏碎维持了数千年的平和。
火光照耀,野兽咆哮。
尘赦抱着困困飞快往外逃,无数人都在叫嚣着让他去填补枉了茔缝隙,外祸还未到,内讧已起。
困困一无所知,乖乖抱着尘赦的脖子,心中总觉得忐忑。
尘赦飞快缩地为寸,还未逃出主城便被人叫住。
“尘儿。”
尘赦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漫天皆是火光,乌君一袭白衣站在那,眉眼已没了笑容。
尘赦将困困往怀里抱得更紧。
“怕什么?”乌君缓步而来,淡声道,“半个昆拂墟的人都在寻他,苴浮只能拦住片刻,只靠你是无法将他送出昆拂。”
尘赦咬了咬牙。
困困已趴在尘赦怀中睡着,眉眼恬静,好似外界的任何纷乱都惊扰不了他。
乌君眉眼柔和下来,伸出修长手指在他脖颈处轻轻一点。
金光轻柔亮起,微微照亮乌君的眉眼。
“赐我儿,姓,乌。”
尘赦的瞳孔悄无声息地收缩。
赐我儿……名……尘……
乌君神色温柔注视着年幼的乌困困:“愿我的困困,长生久乐。”
愿尘儿……
刹那间,乌君和尘观所说的话陡然重合,填补了尘赦这数十年来的痛苦和困惑。
他一直想知道,尘观最后的“愿”后面所跟随的到底是恶毒的诅咒,还是温柔的期盼;他所赐予的“尘”是卑贱如尘,还是仅仅只是将唯一属于自己的姓留给他。
在这刹那,好像找到了答案。
尘赦忽然不恨了。
乌字印烙印在乌困困的脖颈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生死之际可回昆拂墟的传送符,他被烫得“唔”了声,迷茫睁开眼睛。
“娘?”
“我儿。”乌君注视着尘赦和乌困困,不知是在叫谁,缓缓露出个温柔至极的笑容,一如既往,“走吧。”
尘赦愣怔看她。
“枉了茔阵破碎,整个昆拂墟会由祖灵相护,不会放任枉了茔魔兽逃去三界。”乌君衣袍翻飞,挡在尘赦面前,“带着他去仙盟,速去,否则结界张开,你也出不了昆拂墟。”
远处,猩红的眸瞳一盏盏亮了起来,凶恶狠厉。
不知道到底是来抓捕乌困困的魔修,还是怨气通天要吃人的魔兽。
……可都没有分别。
尘赦:“母亲……”
乌君背对着他,看不出神情,却能感觉到她愣怔一瞬后,笑了起来。
“走。”
第60章 是断袖
魔兽咆哮,火光冲天。
好似天都在燃烧。
乌困困趴在尘赦怀中,听着耳畔的喘息声,望着渐行渐远的昆拂墟主城,没来由的心口一酸,呜咽地小声哭了出来。
尘赦没有停留,大掌拍着乌困困的后背,安抚道:“别哭,我在。”
乌困困乖乖点头,趴在尘赦怀中哭声消失,只是泪水却啪嗒啪嗒打湿尘赦的脖颈。
懂事得让人心疼。
尘赦已没有时间继续安抚他,化神境初期的修为在昆拂墟各种神仙交战中全然无法看,缩地成寸飞快到了昆拂墟外围。
天幕漆黑,即将破晓了。
尘赦隐约可见一道圆形的弧线从头顶笼罩而来,宛如夜晚中涨潮的潮水,朝着远处和仙盟的交界地冲去。
那是祖灵的结界。
尘赦脸色一变。
若结界落下,他的半魔之躯无法离开昆拂墟。
一路上有不少人追杀,尘赦的修为即将消耗殆尽,咬着牙催动灵力飞快冲去边境。
可就算再快也无法比过祖灵结界笼罩下来的速度。
仅有一步之遥。
砰。
尘赦的身躯被悍然笼罩下来的结界阻挡,他动作极其快,骤然祭出四冥金铃,化为坚硬的巨大铃铛直直卡在结界落地的刹那,强行撑起一条缝隙。
乌君所赠的护身法器强悍,也抵挡不住巨大结界的冲力,只是一下便隐约出了裂缝。
咔哒一声。
那是极其轻微的声响,尘赦竖瞳骤然缩起,心像是被一把利刃穿透,痛得他几乎呼吸不过来。
四冥金铃之上,独属于乌君的印记。
消散了。
一刹那,数十年被他极力忽视的声音风似的灌入耳中。
“尘儿。”
“哈哈哈,叫一声母亲而已,看把你为难的,哟,又要吐啊?”
“……别人都有及冠礼,尘儿也得有,嗒,铃铛,多配你啊哈哈哈。”
“听闻仙阶镇物有稳固结界之能,但需要凑够五行……”
“我儿,走。”
“阿兄!”
尘赦如梦初醒,怔然低头望去。
乌困困仰着头担忧望着他,手腕上祖灵所赐予的墨块飘出一道墨痕,正在为他擦脸上的泪痕。
四冥金铃再次发出轻微的破碎声。
锵。
只支撑了半息不到,便被逼化为半个巴掌大的小金铃,艰难抵挡住最后一丝裂缝。
若再强行催动,恐怕四冥金铃便会化为齑粉。
就同乌君的痕迹一样。
化神境神识遍布方圆百里,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已循着气息赶来。
尘赦矮下身,冰凉的大掌将乌困困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低声道:“不许哭了。”
乌困困呆呆看他,缓缓上前用手触碰尘赦的脸。
这时尘赦才后知后觉自己也已满脸泪痕。
尘赦笑了,伸手轻轻一推。
祖灵结界是最后一道枉了茔阻碍,不会阻碍魔族离开昆拂墟,乌困困如入无人之境,轻轻地穿过那薄薄的结界。
相隔着半透明结界,乌困困茫然看他:“阿兄?”
尘赦伸手抵在坚硬的结界上,淡淡道:“祖灵赠与的墨莫要给其他人,它会保护你。”
“我不要它!”乌困困就算再傻也听出这话的告别之意,“我只要你!阿兄,阿兄不和困困一起吗?一生一世在一起……”
“会的。”尘赦道,“不过不是现在。”
乌困困说:“我就要现在!”
和乌困困只凭着好恶做事不同,尘赦思考得比他多。
枉了茔封印破了大半,乌君已死,苴浮君不知在何处,可罪魁祸首无论是昆拂墟的长老或是魔兽,尘赦都必须留在昆拂墟。
一是复仇,二是……
乌困困泪水涟涟望着他,哭得一直在打嗝。
手腕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若乌困困留在昆拂墟,迟早会被大长老送去血祭枉了茔封印,就算逃走,也会被无数昆拂墟之人追杀。
与其这样……
尘赦思量过多,可现实中只是刹那罢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抚摸着乌困困的脑袋,轻声道:“乖乖听话,你不是想要那颗小铃铛吗,等你下次回来,阿兄就送给你。”
乌困困茫然:“下次……是什么时候呀?”
“等我找到第五块镇物的时候。”尘赦摸着他微凉的脸,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灵力一寸寸侵入识海,封住他的记忆,“那时我再去接你。”
乌困困的瞳孔缓缓化为人族的黑色,虚无地望着他。
身后已传来魔修落地的动静。
尘赦将手缓缓松开,兽瞳兽角出现,手指在离开乌困困面颊的刹那化为锋利如刀锋似的利爪。
“快走,别回头。”
乌困困脸上没有分毫神情,像是只漂亮的小傀儡,呆愣地转过身去,朝着漫漫荒原而去。
那道墨痕飘浮在乌困困的身后,化为丝绸缠绕在身侧。
魔兽咆哮,伴随着漫天血光。
破晓了。
轰——
时光荏苒,十一年陡然过去。
灵枫秘境中第四块仙阶镇物被取。
尘赦孤身站在一颗丹枫树上,冷淡注视着远处携带着太平弓的男人。
因仙阶镇物被取,秘境塌陷,虚空中连接枉了茔,无数魔兽汹涌而出。
尘赦冷眼旁观,只等着他们作茧自缚。
恰在这时,一道连绵巨山拔地而起,悍然阻挡住漫天魔兽。
尘赦一怔,霍然转身。
神识穿过巨大纷乱的废墟秘境,无数魔兽咆哮间,一抹红色人影飘浮在半空,背后还扑扇着墨做的翅膀。
尘赦倏地睁开眼。
祖灵的墨?
神识猛地缠了上去。
那是个欢脱漂亮的少年,眼眸弯成月牙,和身侧的水墨器灵嘟囔着什么,拖长着音,带着专属少年的灵动清澈。
那是……
乌困困。
相隔十一年,尘赦一眼认出了他。
少年身量初长成,面颊还带着点圆润,身形腰身却是纤瘦,神识缠了半圈就能环住,说话极其不着调,三言两语就将已形成器灵的玄香太守气得够呛。
尘赦从来没想到会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见到长大后的乌困困。
他眸瞳无情无感,十一年的杀戮已让他见到故人也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漠然看着。
快了。
乌君以浑身修为化为结界抵挡枉了茔魔物,如今还差最后一块镇物,就能将枉了茔破碎的结界稳固。
尘赦已将克制深入骨髓,琴弦缠动,硬生生逼得他将神识收回,不敢再看便要转身离去。
直到一声破空之音。
那抹红影踉跄着被钉死在丹枫树上,化神境的法宝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毁去,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那一瞬间,胸腔中的暴厉化为野兽张牙舞爪地扑来。
数十年间,尘赦第一次无法控制,在他还未来得及克制时身躯已化为巨大的魔兽,飞快奔了过去。
秘境中无数魔兽嗅着那香甜的血已涌了上去,尘赦一道灵力轰然将它们击碎。
血光漫天。
好似两人分离那日。
乌困困恹恹地靠在树上,眸瞳已开始涣散。
尘赦兽瞳猩红,却因胸口铺天盖地的悸动无法恢复人身,只能伸出舌将他脖颈处的血舔舐去,妄图催动「乌」字印保住他的性命。
砰。
一声微弱的闷响,乌字印催动的刹那,乌君所留的一道传送符也跟着出现,顷刻间将乌困困的身躯卷着传送至昆拂墟。
尘赦花了足足三日才终于将兽身以琴弦强行逼回去。
辟寒台大殿上,恢复魔身的少年眸瞳赤红,歪着脑袋听着几位长老叽叽喳喳地讲话。
……已和江争流同流合污。
尘赦默不作声抚琴,好似这样就能震住心口涌出的戾气和杀意。
“少君,您说呢?”
“新君之位,强者厉害,长兄最佳。”
尘赦抚琴的手倏地一顿。
第一次没有琴弦,心口中的暴戾被一句轻飘飘的话轻而易举压制下去。
尘赦起身走出,见到的是乌困困迷茫困惑还带着畏惧的眼神。
他不喜欢这个眼神。
“困困,来。”
好在乌困困没有排斥,一招就像年幼时那样颠颠跑来了。
“还记得我吗?”
“就记得一点点。”
“那记得叫我什么吗?”
“记得,阿兄。”
尘赦听着熟悉的称呼,终于笑了起来。
“嗯,乖。”
***
崔柏很忧愁。
本已说好了要去幸樽关修行,少君却在临去前火急火燎地回去了。
崔柏喝了口酒,愁眉苦脸道:“只是去幸樽关罢了,我爹还在,就算枉了茔缝隙出现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尘君是不是管的有些宽了?”
“喂。”被拉来喝酒的池敷寒冷冷瞪他,“说乌困困就说乌困困,何必诋毁尘君?”
温眷之道:“少君很好,尘君只是,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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