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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国公失笑,“长命百岁……我倒是真的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漠北投降,议和也好,打到漠北王庭也好,和漠北的仗打了太久了,隐患未除,大晋天下总不得安宁。”
他将手中的茶盏递给身边伺候的福伯,脸上却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我守了一辈子西北,也累了。但殿下放心,我还能再撑一阵,为你坐镇边关,直到与漠北的战争结束。”
听完他这一番话,谈轻心口忽然有些许窒闷,有什么话想说,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老国公近来身体越发虚弱,很快便乏了,谈轻跟着裴折玉出门时没忍住叹了口气,裴折玉几乎马上牵住他的手,将他揽进怀里。
“轻轻在为何叹气?”
谈轻按住心口说:“感觉有点闷,明明我们知道的很多,可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裴折玉知道他在愁什么,便是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有些事还是烂在我们肚子里吧,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谈夫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如今外公病重,我们不该让他操心。”
谈轻闷闷点头,抓住他的手说:“可是我跟谈夫人也只能这样了,他想要的不是我这个儿子,我就是装,又能装到什么时候?”
裴折玉揉了揉他脑袋,笑道:“不说这个了,外公的病有卓大夫照看着,我们便做我们该做的事,与漠北这一仗也该尽早结束了。说起来,我刚到凉州时,很多事情都不懂,当时还是外公硬撑着起来,教我排兵布阵,对付漠北,也算是我的师长。”
谈轻想了想,纠正道:“不能这么论的,我叫外公,你叫老师,那我不是比你小一辈?”
裴折玉也没想到谈轻会这么说,不由失笑,“若是这样论的话,我该是与谈夫人同辈的才对,轻轻是不是也应该叫我一声,师叔?”
谈轻目光幽幽看着他,“给你一个重新说话的机会。”
裴折玉笑着搂住他,“好,我只是轻轻的玉哥哥。”
谈轻嫌他腻歪,嘴角却慢慢勾起来,想起方才的事,心中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他再回头看了眼老国公的院子,只暗叹一声。
抓到莫天荣后,裴折玉便让人转移了关押拓跋武的位置,还特意告诉谈轻。谈轻本是不想知道的,裴折玉怕下回还会有人来找谈轻,就跟谈轻说了几个布了陷阱的位置。
谈轻决定把拓跋武所在的位置烂在肚子里,等裴折玉和钟思衡去审问莫天荣时,他自顾自去了菜地里,观察自己种下的玉米苗。
玉米苗每日都在拔高,有他加了木系异能的水浇灌,长得很快,快长到谈轻大腿高时,凉州城来了人,是裴折玉派人接来的谈明。谈轻收到消息,忙放下水壶出门接他。
谈明自年前外放之后就去了西北一个小城,他也算谈轻的人,又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担忧谈淇不会放过他,谈轻走时就让人接走了谈家村谈明的家人,裴折玉又派人去接谈明。谈明到将军府拜见过谈轻之后,就去了他们一家在城中落脚的宅子。
凉州这边什么都缺,谈明好歹在任上做了一段时间地方官,有点小成绩,裴折玉给了他一个差事,让他休息好就接手凉州县衙。
谈明自然明白在凉州当个小官不如回朝廷当个翰林,可他早已经被划入谈轻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在凉州还好,他日裴折玉回朝,他就是裴折玉手下的肱股之臣,现在自己跑回朝廷才会小命难保。
送走谈明后,谈轻回了书房,裴折玉正坐在书案前撑着额角假寐,桌上是一封开启的信。
他一进门裴折玉便察觉到了,抬头看来,朝他招手,“轻轻回来了,谈明已经走了吗?”
“走了。”
谈轻一靠近就被他握住双手,他的双手很软,没什么茧子,手指细长白皙,裴折玉没事总喜欢抓住他的手揉揉捏捏,就如现在。
谈轻随他把玩,瞥了眼书案上的书信,再看裴折玉丹凤眼里难掩的疲乏,便轻叹出声。
“宁王不肯来吗?”
接谈明的人回来时也同时带回了宁王的书信,其实没有见到宁王人,谈轻就猜到了结果。
裴折玉嗯了一声,俯身环住谈轻腰身,丹凤眼半阖,俊美的脸颊贴在谈轻怀里,轻声道:“他说他累了,不愿再插手皇位纷争,如今只想带着妻儿隐居,无法过来帮我们。”
谈轻抱住裴折玉说:“那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宁王是争过那个位子的人,就是结果不太好。他太过重情义,反倒害了自己,最后没了疼爱他的父亲,也没能见上抚养他长大的太后最后一面。”
太重情义,注定宁王无法成为乱世的帝王,他最后什么都输了,是带着悔恨离开京城的。
裴折玉仰头看向谈轻,“裴乾回到东宫,自然不会放过害他被废的二哥,但他既然不愿来凉州,我便派人送他到安全之处隐居。其实若是可以,我也不想争,也想带轻轻游遍大江南北,绘遍大晋的风土人情。”
他这几日一直在凉州军务与审问漠北细作中忙碌,眼底都有些无情,面色透出几分憔悴。
谈轻看他如此疲惫,抬手轻轻抚过他眼睑,嗓音温柔了许多,“等打完仗,会有那天的。”
他没有说皇帝不可以这样做,而是说会有那天。
裴折玉会心一笑,环紧谈轻腰身,由衷感慨道:“这辈子能有轻轻陪伴在我身边,真好。”
过了两日,受惊过度的莫天荣被钟思衡审问下交出一份与他一样混入大晋的漠北细作名单。
其中有半数都在军中,但如莫天荣这样在高位的还是少数,钟思衡带着师枢到处抓人。
一开始引起了一些将士不满,后来查到了那些细作与漠北来往的书信,军营才恢复安宁。
但莫天荣受刑之后就疯了,与他一同在将军府被抓的那几个漠北人也是,整日口中念叨什么神神叨叨的漠北话。钟思衡待在边关多年,能听懂一些漠北话,便知道他们说的是漠北某个部族信奉的一个神明。
钟思衡想起谈轻说过给他们下了药,估计跟这个有关,递名单时便跟裴折玉说了此事。
裴折玉没说别的,只让他审完之后就杀了那几个漠北人,钟思衡便劝他先留着莫天荣。
莫天荣本就是漠北人冒名顶替,他这个身份在老家是有一个妹子,但全家都被他杀了,他才放心顶替这个身份混入西北军中。他的真名也姓莫,直属于漠北大王子麾下。
漠北频繁派人混入凉州城找拓跋武,无非就是那位大王子着急了,不惜动用这枚暗桩。
莫天荣是漠北大王子手下的人,自然知道不少漠北王庭的事,裴折玉让钟思衡接着审问。
钟思衡知道这些代表什么,但想了想,又问裴折玉讨了一种药,能审莫天荣,就能审拓跋武,拓跋武知道的,必然要比莫天荣多。
而让莫天荣交出那份名单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他被谈轻下了药,整日疑神疑鬼疯疯癫癫,最后受不住一边喊着神明一边交出了名单。要审拓跋武,钟思衡想借谈轻的药。
裴折玉答应帮他问,见到谈轻时先告诉谈轻莫天荣被废了,在被拖出谈轻院子时他那玩意就已经烂了。师枢一直很好奇他究竟中了什么药,其实谈轻也只是用了精神力。
催眠了莫天荣,让他自废……
谈轻也不想碰他。
这几天向圆兴致一直不高,没有再出门,谈轻有时还后悔当时该多踩一脚,但向圆给他做事却更贴心了许多,会主动跟他搭话,裴折玉不在时,他依旧会守在谈轻身边。
谈轻以为他吓坏了,看他脸上淤青未消,想让他回去休息几天,他却以为谈轻要赶他走……
然后扑通跪下来,哭求着想留下,怕极了谈轻让他走之后,他一个太监不知道要去哪里。
谈轻是更后悔了。
如今听闻莫天荣被废,谈轻还算满意,裴折玉便趁机跟他提起了钟思衡要借药的请求。
谈轻觉得给钟思衡药也不算什么,还不如裴折玉偷偷摸他腰让他不适,他立马抓住裴折玉的手,从他怀里起来,“那我去做药了。”
裴折玉拉着他的手,将他重新抱回怀里,“若是太费力气,就不做了。拓跋武嘴太硬,他在我手上,就足以威胁到漠北大王子。”
“不费力气啊,还没有我每天挤出来异能浇水累。”谈轻道:“我拿一点点异能兑了水给他就是了,没什么的。之前我送你得花藤还在吗?在的话拿去泡泡水也是一样的。”
裴折玉顿了顿,在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正是他年初出发时谈轻送他的花藤。
“这个,也有毒?”
谈轻看他谨慎的样子就忍不住乐,环住他后颈说:“对啊,你要是生啃,肯定要啃出问题的。你不会也偷偷拿来泡水喝了吧?”
他故意装出阴恻恻的表情,笑着贴近裴折玉的脸。
“喝多了会变丑的哦。”
裴折玉也不怕,看他主动靠近,便顺势亲吻谈轻的唇,含住他浅红的唇角轻轻咬一口。
谈轻闷哼一声推开他,白他一眼,才老实说道:“花藤本身是有毒素,但送你之前我处理过,毒散了很多,可你要是拿来泡水喝,肯定是要做噩梦的,平时不入口的话,只当个香囊待在身上没什么问题,碰到蛇虫鼠蚁什么的,它们跑的比你还快。”
裴折玉暗松口气,这才确定他家轻轻真是带毒的,却又没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唇,笑道:“那就用花藤吧,不想让你浪费力气。”
反正花藤够长,谈轻点了头,拿过锦囊打算剪一点下来,起身前又问裴折玉:“刚才碰见谈明,他说朝廷派人来宣旨了,让你把拓跋武交出来,你没接,还把人扣留下来。”
裴折玉道:“是有这回事。朝廷已经知道拓跋武还在我手里,今日才派人来传旨要人。”
谈轻思索道:“看来朝廷已经越过你跟漠北那边交流过了,那议和条件如此苛刻,朝廷那帮子权臣干什么吃的,真的能接受吗?”
朝中的消息,谈轻许久不问,在凉州住了大半个月,倒是不太清楚,但裴折玉是清楚的。
裴折玉爱不释手地揉着他的细腰,不以为意道:“我已让人传话给漠北大王子,要人,就跟我谈,跟朝廷谈,朝廷给不了他。轻轻最近是不是瘦了,腰身好像又小了一圈。”
谈轻按住他的手,没好气道:“我跟你说正事呢,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我才不想问你正事……我就是瘦了,我瘦下来不好吗?”
他天天在地里看玉米苗,偶尔会去军田看看那边种的土豆红薯和牛羊,天天用着异能,能不瘦吗?但他自己认为瘦一点挺好的。
他要往上长,不是横着长。
奈何原主吃过孕子丹,长得慢,福生都快比他高了,更别提裴折玉,比他高了半个头。
裴折玉哪里敢说不好,他确实是觉得谈轻身上多点肉更好,嘴上也只能说:“还是好看的,不是要去泡水吗?我给你拿剪刀?”
这么殷勤肯定有问题,谈轻知道他什么心思,裴折玉就是想养胖他,他就喜欢肉乎乎的!
谈轻也懒得跟他计较,找了剪刀来,剪了一截花藤泡水,就让裴折玉拿给钟思衡去了。
他自己催长出来的花藤,而不是附生的藤蔓,毒性要比后者更烈,即便他处理过,他这一截花藤也比镇北侯府后院那银杏树要毒。
当时能把谈卓吓得天天晚上做噩梦,吓唬一个拓跋武也绰绰有余。说起这个,谈轻免不得想起他离开京城前给裴璋也种了藤苗。
直接种在肚子里,裴璋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偏偏又被太子软禁了,谈轻很好奇他的现状。
裴折玉还留了人在宫里,知道一些,裴璋被种了藤苗后发作起来比头疼还难受,他说他被谈轻下毒,都没人敢帮他把消息带出去,他便天天在寝殿里吸安神香缓解痛苦。
左相和张来喜都站在太子身后,几乎等于他的左右手都没了,他如今也只能苟延残喘。
据说太子软禁皇帝后,又将他生母废后的灵位请回了皇后的坤宁宫供奉,慎贵妃不敢与他作对,自己藏在毓秀宫中闭门不出。
太子约莫要留着慎贵妃要挟裴折玉,没有动手。
也是巧了,谈轻刚问了没两天,京中又来了人传信,这趟还是传召裴折玉,让他回京。
说是慎贵妃病重。
裴折玉照旧扣押传旨的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何况这旨意是不是皇帝下的,他和太子都清楚。
朝中频繁催裴折玉交人、回京,要议和的决心昭然若揭,但议和条件约莫还能再议,京中是想把拓跋武握在自己手中,不惜用慎贵妃要挟裴折玉,他们也想过裴折玉会拒绝,所以隔日又传了一道诏书来。
还是催裴折玉回京,又提及慎贵妃病重,身为人子,裴折玉不回京侍奉生母就是不孝。
裴折玉这次没再扣押传旨太监,也给出了回应。
传旨太监走出凉州城时仍是两股战战,满面惊恐。
回信快马加鞭送回京中也需要四五日,传旨太监比朝中更多人都更早知道隐王的回信。
他宁肯不认慎贵妃这个生母,也不愿奉命回京,痛斥皇太子软禁皇帝,左相祸乱朝纲。
即便隐王还没有昭告天下要与朝廷为敌,也快了。
玉米苗一米多高时,老国公病倒了,谈轻和裴折玉、钟思衡再一次聚在了他的病榻前。
神机营里的钟惠和福生也回来了,一行人聚在院中,卓大夫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实情。
“国公爷是中毒了,便是年前受伤那时被下了毒,当时毒不算深,不易察觉,发觉后国公爷便让小的隐瞒下来……”卓大夫看向钟思衡,说道:“因为此毒无解,与谈将军所中之毒同源,国公爷早知自己时日无多,还说比起他,谈将军对钟大人和王妃更重要,便让小的先救谈将军。”
话音落下,钟思衡险些倒下,福生忙扶住自家师父。
谈轻也很震撼,看钟思衡红了眼跪在病榻前,他与裴折玉和钟惠几人便默默退了出去。
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身中一样的毒,一样时日无多,对于钟思衡来说无疑是噩耗。
钟惠在院中沉默良久,便跪在裴折玉面前,“义父曾叮嘱过微臣,若他出事,便让微臣带其他弟兄继续追随殿下,微臣与西北军愿为殿下效忠,只求殿下一定要救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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