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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不是傻子,都看得出这并非女子。
霍越眉骨高耸如刃,投下的阴影幽邃而晦涩。
浑然不知情的小猫吸吸鼻子,往暖和的被窝里缩,途中不小心蹬了男人一下。
镇南王像是联想到了什么,那双透着粗犷匪气的凌厉眼眸微微眯起。
上好的绸缎面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却在男人掌中被生生捏皱。
霍越似是怒极反笑地勾唇。
恰于此时,叩门之声骤响。
尹伟大大咧咧地传话:“王爷,客卿说有要事别商议,请您同去一趟书房。”
他惦记着看几眼小美人,在门外探头探脑,隐约听见一道急促而迷糊的轻哼声。
带着些许委屈的哭腔似薄薄晨雾,半是气音又很短,没有真切感,来不及细听便消散无踪。
尹伟挠了挠后脑勺,莫名脸热了几分。
逾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尹伟:“诶,王爷您出——”
看清镇南王的脸色后,话没说完就卡在了的喉咙,尹伟识相地收起来了嬉皮笑脸,老实地像站桩。
虽镇南王向来不讲究虚礼,对待手下的人很随和,可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威慑力。
尹伟打心底还是有点怕自家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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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后,周府书房内。
柔韧厚实的羊皮上绘制的地形图被客卿摊开。
关隘山川以暗沉的赭石勾勒,兵力部署与战略要地以黑墨标记。
客卿将边境蛮夷部落中各势力的动向禀明,条理清晰地分析其中关节。
而后数项斡旋干预的军令被镇南王干脆利落地敲定。
屋内主位上,霍越面色黑沉,浑身弥散的低气压仍未减分毫。
在座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王爷心情不佳,不过却不清楚缘由,当然没人有胆子直接问。
议事结束,生怕了王爷触霉头的众人快步离去,而镇南王单留住了客卿。
霍越:“命你所查之事,进展如何?”
客卿立即会意,他也正欲提起此事,稍许斟酌措辞后开口。
“属下查明废太子身边确无子嗣,亦无流落在外的可能。”
镇南王并无意外的神色,若是今日之前,他必命人再去查探,务必找见有一半小猫血脉的孩子。
但如今,镇南王自嘲勾唇,只想知道小猫嘴里的实话到底剩几分。
“至于悬赏令,”客卿接着道:“是官府驻军张贴的,细查下去却是在京都拓印,而匠人所用木制模板皆来自相府。说来丞相也是与废太子同属一派,尤其相府二公子温……”
霍越眉头紧皱:“说重点。”
客卿叹了一口气,王爷这哪是想听‘重点’,只是想听直接与小美人相关的事罢了。
王爷都带人专程来祭奠双亲了,一路上又护得那么紧,绝非是寻常的上心。
客卿硬着头皮道:“悬赏令所绘之人是一小太监,名唤安然,其自幼居于东宫,传闻是被前太子视作娈宠娇养。”
说话间,客卿不敢看镇南王的反应,继续道:“更有宫人私下议论说,安然仗着极好的相貌,时常恃宠而骄,主动勾着主子夜夜笙歌——”
檀木扶手骤裂的响动不小,霍越面色铁青,结实的小臂上青筋根根浮现,手掌还沾着细碎的木屑。
客卿见势头不妙,牵强找补道:“也许王爷您带回来的人只是与画中人相似。”
霍越并未接话,眉眼低沉得可怕,而后问了一句:“两人关系如何?”
客卿一下子便回过味,这问的是哪两人。
他道:“传言称安然对前太子钦慕依赖有加,后者则在未被废黜前,多次为了安然驳了齐国公的面子。”
客卿话也不敢说太明白,室内气氛压抑得快能拧出水了。
镇南王想到某个明明胆子不大的小骗子,独身一人就敢背着包袱,逃跑去找那个废太子。
霍越:“倒是本王拆散了一对鸳鸯。”
闻言,客卿顿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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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炭火盆中复添新炭,赤焰腾跃刺啦作响。
门从外面被推开,带进来一分冷意。
安然似无察觉,睡得昏昏沉沉,鼻子有些不透气,呼吸不似往常绵长,盖着锦缎小脸蛋红扑扑的。
被角一如既往被严实地掖好了。
侧身团成一团,随着呼吸缓慢地一起一伏的猫猫似乎还在睡。
然而,安然紧张得不断颤动的睫毛,把人出卖得彻底。
小猫的装睡技巧虽有长进了,但依旧拙劣得好笑。
事实上,安然早一步醒来发觉自己未着亵衣,光溜溜裹在被子里。
安然呆住了。
顷刻间,尹伟说过的话回荡在耳边——
镇南王极其厌恶太监,还会把太监扔去喂狼!
安然吓懵了。
吓得暂时忘记为殿下不要他的事伤心。
也来不及计较一身羞人的痕迹,哪怕嫩乎乎的臀尖还赫然印着男人惩罚意味的指印,瞧上去涩情又可怜。
小猫来不及思考,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这时,稳而重的脚步声靠近,一步一步极具压迫感。
随后,即便安然闭着眼也察觉到烛光被挡住,一片高大的阴影投了下来。
安然鸦羽般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手心都冒出了细汗。
怂的不行的小猫,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如、如果已经被镇南王知晓他不是女儿身,而且是个太监,那——
今晚该不会真的被扔去喂狼……
安然手指紧攥着被褥,眼眶没出息地先红了。
霍越嗓音低哑:“醒了?”
猫猫一动不动。
细微的鼻息声越发刻意地拉长,好像在说‘不是的,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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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猫骗人,pp挨了一下(允悲)
第61章 世界四:权谋文里背叛废太子的溢奶小太监1……
镇南王矗立榻前, 看着锦被下蜷成小团,执着地装睡的猫猫,他忽而似被气笑了。
炭火将那人耳尖烘得透粉, 随着呼吸频率变化, 被角漏出一绺鸦青发丝, 在烛光里泛着绸缎般柔软的光泽,细密的眼睫却忐忑地颤个不停。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奶香味, 甜得轻浅却不合时宜地诱人。
霍越眉骨压着阴影,指节叩在雕纹檀木床柱上发出清响,他冷不丁低唤:"安然?"
久违听见自己的名字, 安然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随后, 毫无准备地对上了一双锐利而具有压迫感的眸子,在晦暗光影下如同蒙了一层孤狼般野性的苍色。
小猫猛地瑟缩了一下, 脑袋习惯性慢了半拍, 半响反应了过来。
镇南王刚才叫他什么?
极力隐藏的底细被查清的恐惧感徒然袭来, 安然心里一咯噔。
他眼尾迅速洇开潮意,声音里抖落满地惊慌, 欲盖弥彰道:“我、我不是——”
软乎乎的嗓音幼猫似的发颤,却在镇南王毫无预兆压近的刹那骤然打结, 最后一个字卡在舌尖, 碎成了一声细不可闻的气音。
霍越:“本王瞧着很好骗吗?”
屋内烛光彻底被单膝压在床沿上的高大男人挡了一大半, 玄黑鳞甲随着动作轻擦出细碎声响,腰间悬着的银质弯刀透着肃穆的寒意。
极具侵略性的姿势让安然吓得眼眸盈满泪水,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脖颈像是无形中被紧紧扼住,一个字音也吐不出。
镇南王喉结干涩地上下一动。
漂亮的小猫明明这么胆小怯懦,可能一不留神就快吓哭了, 却在他面前撒谎成性,嘴里从未有一句真话。
可笑的是——
漏洞百出的谎言,他却信了一次又一次。
与此同时,镇南王思及疑似与小猫两情相悦的废太子沈聿。
男人胸腔里攒动的复杂心绪,陡然又混进一阵灼烈的不痛快。
剧烈得难以忽视,镇南王额角青筋跳动。
营地里那场大火烧起来时,小猫分明就是想趁机逃去找沈聿……
霍越俯身逼近,声音哑得可怕,“即便看见了悬赏令,你如今还打算去寻废太子吗?”
镇南王尚不知晓,安然此前在东宫担着细作的身份。
男人不受控地带着恶意揣测,“废太子或许已有新宠,悬赏令可能是为哄新欢开心。”
潜台词是,只会掉眼泪的笨蛋小猫没有人要了。
哪怕哼哧哼哧地背着小包袱凑过去,也是招人嫌。
说不定,傻乎乎的小猫还会被人厌恶地提溜着后颈赶出去。
镇南王话音刚落,床榻上的蜀锦被面已洇开小片水痕。
安然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湿漉漉的圆眸发怔间,蓄在眼眶中的泪珠大颗大颗从白嫩漂亮的脸颊滚落。
先前没来得及消化的被殿下抛弃的委屈难受,又一股脑儿翻涌了上来,甚至混杂着一阵惊惧交加的心悸。
安然咬着殷红的唇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颤抖着像被雨淋湿蓬松毛发的小猫。
“哭什么?”素来杀伐果断的镇南王乱了阵脚。
男人粗粝的指腹擦过柔软而湿润的面颊,可晶莹的泪珠却仍旧啪嗒啪嗒掉落。
小猫哭得少见的伤心。
废太子在安然心里竟有这么重的分量,霍越咬牙切齿道:“本王哪一点比不上废太子?”
安然可能哭昏头了,对镇南王的畏惧淡了几分。
他混杂着惹人心疼的呜咽,咬字不清道:“殿、殿下才不会像你一样,把我丢去喂狼……”
尹伟吓唬人的话被小猫牢牢记住了。
霍越眉头皱起:“本王何时要把你丢去喂狼?”
随后,听到委屈得不行的猫猫抽噎了几下,鸦羽般的睫毛都被泪水濡湿了,一边断断续续地把尹伟的话转述了一遍。
镇南王的俊脸瞬间沉如墨色,而此刻正出外勤的尹伟,尚不知即将大祸临头。
哭得很专心的安然脸蛋潮红,本就糨糊似的脑袋愈发晕乎乎。
恍惚间,手腕上似有重物坠下,顺着肌肤滑到小臂,其上残留的体温令他瑟缩了下。
小猫呆愣愣的,泪眼婆娑地低头,只见一只纹路古朴的金镯松松套在小臂上,镯身极粗,足有两指宽,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小臂软肉挤出柔软的弧度。
“这是聘礼的一部分,”镇南王沉了一口气,未提及镯子早费心备了些时日,继而神情端肃道:“本王担不起随意扔人喂狼的恶名,更不会这般糟践即将过门的妻子。”
事情已经败露,本就没指望活到明日的安然忽地怔住,睫毛上还沾着零星的泪珠。
他半天抓不住重点,最后磕磕巴巴吐出半句 \"可我不是女——"
安然的尾音还在唇齿间打颤,便被镇南王陡然捞进宽厚的怀中,男人身上不算好闻的伤药味也强势地靠了过来。
镇南王弓起脊背将下颌压在安然敏.感的颈窝,隐蔽而贪恋地嗅了一口小猫的甜软香味,体温交融间,结实的臂弯圈住小小一团的猫猫。
与其说是塞外孤傲的头狼压制弱小的猎物,不如说更像是,猛兽用尾巴将瑟瑟发抖的草食动物卷进怀里护着。
安然似乎忘了挣扎,霍越更是舍不得主动松开哪怕一寸,他斩钉截铁道:“本王要的是你这个人。”
见怀中人不答话,镇南王喉结滚动,放软了声线:“你应下的婚约得作数,旁的事情都好商量。”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诉镇南王,他会对一个小太监的欺瞒既往不咎,甚至屡屡退让,只为将人娶回府,霍越必定会觉得对方疯癫得厉害。
一句接一句出乎意料的话砸得安然发懵,雾蒙蒙的湿润圆眸睁着,眼泪也不掉了。
猫猫心跳快得不同寻常。
所以,镇南王对他,不是话本里的山寨土匪对狐妖的欲念,而可能是书生对狐妖的情谊?
不然,为什么在得知真相后,仍然要——
神游间,猫猫莫名想起那些欺骗殿下的宫仆下场,血腥场景如魇,他脸蛋白了一瞬,下意识往男人温暖的怀里缩了缩。
其实高热刚褪,安然的小脑袋混沌得很。
哪能想得过来这些弯弯绕绕,哭过的眼皮又重得像坠了铅,随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镇南王浑身肌肉本绷得铁紧,余光将小猫的每个细微动作都收进眼底。
当刚才安然下意识往他怀里靠,软乎乎的脸颊肉抵上男人胸膛时,霍越喉结猛地滚动,顷刻间心神巨震。
粗犷而俊美的眉梢都跟着颤了颤,男人嘴角刚扬起半分弧度,垂首准备说些什么,却察觉到安然平稳的呼吸。
最终,镇南王握惯刀枪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住安然后颈,放置于软枕之上,轻轻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被角。
做完这些,霍越也没亏待自己,索性侧躺下来虚搂着香软的小猫。
强压下情意相通后变本加厉的意动,男人阖上双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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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做了一个梦。
秋雨连绵,凉意侵阶。
皇城中,东宫宫墙愈发显得高耸,仿佛将半边天都隔绝在了外头。
也可能是小猫的视野太过低矮。
不远处廊下宫仆交头接耳,嘈杂的话音混着风声,模糊不清。
“啧,早晚会腻,到时候——”
“瞧着风光,没了主子的宠爱,他又是什么东西。”
“——说不准会被主子转手赏给侍卫校尉暖床。”
……
安然抗拒地抿了抿唇,眼眶悄悄泛红,毛茸茸的耳朵也瞬间收成了飞机耳。
他性子太软,甚至不会冲那些人呲牙哈气。
只会忍着快溢出来的委屈,转身企图避开。
可那些冷嘲热讽的声音如影随形。
猫猫四条腿奋力倒腾,原本雪白的爪垫很快蹭上了混着积水的泥渍,可周围的景象却好似在原地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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