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那样做了,她现在的暂时的纾解,日后只能带来更大的痛苦,我这是欺骗。
那你就让她这样躲在房间里不出去?不面对现实?不变的强大?你又不可能留在这里,你真以为你可以在她身边一直呆下去,啊天哪真不敢想象你居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对她好。
那就去啊。让她走出去,否则算什么好?
她看上去微微哀伤的脸上没有展示心中打定主意的哀凉决绝。更无法发现自己在心里和自己对话这种几近分裂的行为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极度恐怖的事情。
她把玉子搂在自己怀里,用手指和嘴唇为玉子擦去眼泪。亲吻玉子的太阳穴和耳朵,这一刻她是她的珍宝,她必须把她当作她的珍宝,现在必须。
伯父爱你,你知道吗。她说。
即便有时候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来表达他的爱,显得笨拙。她说。
他对你没有要求,他对你只有希望。她说。
你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说。
哪怕有的时候发了脾气,也只是气自己,不是气你。她说。
他永远都爱你,爱你作为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共同的延续。她说。
更爱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她说。
他心目中的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的他的宝贝女儿。她说。
他也不想离开你。她说。
只要他爱着你,你知道,他就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她说。
这时候玉子抬起头来望着她,“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时间被按停了,她的回忆——那些别人以为她没有,实际上有的回忆——突然同时开始放映。她想起那个女人的去世,想起玉子给自己擦口红的痴迷表情,想起很久之前有一天早晨醒来她去那个女人的房间里看见的整齐的失去了主人的床铺,想起不久之前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玉子的脸,那一刻有月光——不可思议,就像这件事本身一样——照在玉子的脸上,想起最开始的时候,那个女人教她听一首歌,说那首歌叫做《L\'Hymne A L\'Amour{31}》,对她说你想知道什么是爱?这里面就有爱。
如果有一天我被从你的身边剥夺,如果有一天你死在异乡,没有关系,因为我也会死。
“不会。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们彼此相爱。你还记得我给你唱过的那首歌吗?‘Dieu réunit ceux qui s\'aiment{32}’。”
哦,为你而死,那样多好啊,我多希望我能做到。
她看见玉子笑了,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但好像已经没有那样悲伤。而她自己也哭了——那种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酸楚填满了身心——就让我和她在这一刻一起逃避现实吧,一起忘记命运,在狂涛海啸中亲吻拥抱,不在乎下一个滔天巨浪。
陈蕴又到人造人工厂来看望泰瑞莉亚。按理她早就可以不用来了,但她喜欢,既喜欢需要帮助的禹品,又喜欢麻烦的核心泰瑞莉亚。小姑娘的年龄就像她的妹妹,又近于她可能的女儿,且自然地对她崇拜,为什么不喜欢?
今天来了,诧异地发现泰瑞莉亚开发的人类思维系统已经有个一个阿尔法版本,禹品坐在一旁去接入只有她能控制的投影系统,陈蕴坐在泰瑞莉亚的病床边,问道:“这么快?”
小姑娘果然骄傲地仰起头。她正要再问,泰瑞莉亚漂亮的眼睛唰地睁开,“陈蕴姐姐,我跟你说!”陈蕴笑着点头,示意继续,“我没采用他们那种蠢不拉叽的方法,我就没有划分情绪区块。”
“没有?”禹品在一旁问道,眼神盯着空中投影出来的形似一个星系的阿尔法版本。
“是啊,因为那样的话工作量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完,而且如何规定其中的彼此的关系也很复杂,没法定,有的我都不懂,我看人也说不清。”接着便滔滔不绝地举例。泰瑞莉亚举出的某些问题,陈蕴自己也觉得难以回答,比如说吧,父母子女亲情之爱与亲情之恨的关系,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为什么可以在一夕之间转变?一夕之间转变之后,为什么又能随意地倒退到爱的那一头?这就没法设定,甚至难以分析,只能说出大概的因果。泰瑞莉亚说这与其说是心理学的问题倒不如说是物理学没有提供一个合适的模型来套用,陈蕴听到这里一边大笑一边连连点头。
“所以你怎么办的呢?”她没去看系统,她很喜欢这一刻手舞足蹈兴奋至极的泰瑞莉亚。
“我?那还不简单,我架一个AI,先让它自主学习人类情绪,然后架设类似的基本逻辑网络,接着让AI带着学习之后的结果覆盖上来,形成一个美好的上层结构,接着就可以测试了。于是我就……”
这下滔滔不绝的内容陈蕴基本听不懂了。
“总之这样,放在一起,让不同的情绪按照实际的情况自主排列,不就出来了?你看,人的思维就可以这样被模拟出来。当我们快乐的时候,是这样。”
弥漫着光辉的星系,互相纠缠的电子,时而推挤,时而坍缩。
陈蕴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大脑是细胞,而想法是量子{33}。
“充满创意——像我写这一套的时候——是这样。”
有流星雨。
“不开心的时候——唔或者说比如非常崩溃的时候——是这样。”
灰色的爆炸。
“不过,”禹品插嘴道,“能不能把那些负面情绪给抹除呢?崩溃啊恐惧啊什么的就不要了。”
“不能。”泰瑞莉亚斩钉截铁地说道,“星球与星球之间都存在着引力。你怎么能只要这一个,不要另一个呢?”
禹品看上去有些苦恼,陈蕴倒是十分满意的样子。她喜欢这种创造力,活泼,热情,机灵,这就是生命力啊,这就是一个充满力量和前途的生命啊。如果不是血肉之躯的成就与限制,泰瑞莉亚的能力不会显得这样动人。
然而自己终将要做的,竟然是消灭这具肉身。
“泰瑞莉亚。”她唤道,声音轻柔得叫人舍不得大声回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用词。又大又圆的蓝眼睛看着她。“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意识永远地保存在网络里?”
又大又圆的红蓝眼睛瞪得更大了,禹品也转过来看着她,“我是说,比如,把自己变成电脑病毒一样的存在。这样你就不需要身体了,你哪里都可以去,你无所不在,你甚至……”
得到了永生。
“我——”泰瑞莉亚突然紧张起来,“我绝对不要!!”
陈蕴吓一跳,便企图缓和眼前的局势,“不,我就说说,你别在意。我只是觉得,变成病毒一样的网络永生者,无所不在,到处都可以去,只要有网络。这样简直比有躯体还要自由——”
“那根本不是人,我为什么要那样!”泰瑞莉亚叫起来,戒备而惊恐地看着她。她想看看禹品的表情,但觉得当面这样做过于瓜田李下,于是立刻闭了嘴表示。泰瑞莉亚的表情却没变。幸好禹品说了些别的把话岔过去了。
留下给泰瑞莉亚的礼物,离开仓库,小心关好门,禹品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说那么一句话?”
“我只是觉得她的身体其实有很强大的潜能,就此废弃了实在很可惜。也许换成了机械之后,她就不再会有这么强的创造力了。”无论是哪一种创造,似乎都是人脑的专利。这么多年的经验证明,即便通过学习,创造力都是不能移植的。
除非,我们有办法“种植”、“培育”一个真正的大脑出来。而不是模拟一个。
禹品恰在此时笑道:“那你要是为她可惜,就快造一个符合要求的大脑出来啊!”
她想反驳,禹品立刻推着她去开会。今天正好是人造人项目例行会议的日子。她本来就厌恶会议,因此心不在焉。听到许多其他分支项目负责人的报告,大部分都存在延期的问题——虽然说人造人项目并没有一个非常严格的时间表,要有,最主要的也是在她这里——有的一听就知道是懒怠拖延,有的倒是有实在的问题。禹品没有催促,但是很认真地记录了问题,当场予以协助。这点倒是讨人喜欢。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禹品从头到尾都不着急?好像她只是在最开始着急过那么一阵子,然后就……
散会了,陈蕴正准备抓住禹品问,却又想不到怎么问。禹品自己就过来了,见她一脸迷惑,笑道:“发什么呆呢?”
“禹品,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怎么了?”禹品一脸关切。
“为什么在人造人项目上,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一个时间表?”
她明显地看见禹品愣了,有什么东西和关切的表情一起僵在了脸上,像霎时凝固的蜡。
“唉…没有还不好吗?对你对我都有好处啊。”禹品说。陈蕴自然不满意,并把自己的不满意写在了脸上,她知道禹品对这种表情有着基于宠爱心态的不能拒绝。果然,禹品补充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还要问,禹品又开始推她,“走吧,卫剡何木犀两口子等着咱们呢。就请了咱俩还能迟到啊?”
是没有这个道理,她只好出发了。
卫剡和何木犀婚后不知发了什么大财——陈蕴没问——搬离了在核心居住区的豪华公寓,住进位于都市圈西南部的荡山别墅区里的一幢更豪华的房子里。陈蕴问过何木犀,为什么要搬?你那还有那么多你设计工作所需要的东西。何木犀说我带走。
“我只有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卫剡才有地方干活。”
何木犀如此妥协,陈蕴有些诧异,因而更希望卫剡能对得起何木犀。她就此问过禹品,禹品说能。
真能?真能。
何木犀热爱做饭。虽然经常没有时间。这是她的一种休闲。她的另一种休闲是弹钢琴,但是缺乏持久的训练导致技艺不精。走进两人的家,陈蕴惊讶地发现何木犀还买了一架钢琴放在那里。“你弹?”
“不,等我有孩子了,让孩子弹。不管儿子闺女,都必须弹。”
陈蕴望着何木犀,“人说夫妻二人往往都有相似之处,而且会越来越像。我以为你和卫剡也不例外。”
“呿!凭啥就得是我越来越像他,而不是他越来越像我?”
“从善如流啊,谁知道你结婚是逆水行舟。”
何木犀打她一下,“破嘴!和禹品越来越像了!”
烤鸡熟了,四人上桌之后,话题越发在这里对彼此情侣或婚姻生活的好奇与挖苦。你爆我的料,我就揭你的短。从朋友之间,转移到爱侣之间。禹品不过说说让陈蕴有个机会揪她耳朵罢了,其实也是种情趣。没想到卫剡和何木犀却越说越严肃起来,甚至由了互相指责苗头。未免事态加剧,禹品对卫剡的劝酒几乎来者不拒,就着喝酒的劲儿把话题往一边扯。
陈蕴在桌子底下踹了禹品一脚,禹品轻轻捏了一下陈蕴放在腿上的右手。
“卫剡,你少喝点。”何木犀起身把盘子撤掉的时候说道,“免得你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起不来就起不来!”禹品和陈蕴都听得出来卫剡已经有点喝多了。
“起不来你还做个鬼的设计!你的任务量是我的五倍!我的都要三个月,你的更好不到哪里去!”
“不要你管!”
“我是管不了你手头上的大事,可是委员会管!!”
“他们管又怎么样?没了我,做个成个屁?你那么上赶着去,还不是为了追名逐利!第一设计师啊!管他的是设计什么!”
“卫剡!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可以,不喜欢就快点做,早点做完不就好了吗?”何木犀的语气已经十分严厉,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很好看。只有熟悉她的陈蕴知道她有多生气,同时也感受到身边的禹品像是一只猫一样竖起了尾巴。
“我着什么急?!”卫剡倒是真着急了,“我着什么急?!禹品这家伙都在这里,我着什么急?!她手上的分支比我更要紧,我找什么急?!”
猫的尾巴在不安的摇摆。
禹品没有出声制止。
“我为什么——”卫剡冷笑一声,“要着急上赶地去做这种反人类的事情!”
猫的背脊弓起来了。
走出豪宅的大门,陈蕴问禹品,到底怎回事,“你瞒着我的,能不能今天都说清楚?”
毕竟现在我们已经是这样了。
禹品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努力读禹品的眼神,从里面居然读出了深深的忧虑。好像今天被隐瞒的不是什么秘密,而是她陈蕴患上什么治不好的重疾。好像是什么黑暗之心,禹品为了救她来到这里,她却自己不知一样。
“走吧,去我家。”禹品说。
走进禹品在L区17栋200层9号的公寓,她眼看着禹品先是四下查看,接着又拿出自备的改装过的扫描器让电臂扫描了全家,这才拉着她在客厅坐下。见禹品如此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她也选择缄口不言,等禹品主动开口。
她相信这个人。现在比以往都要相信。哪怕这一刻还是有一点点忧虑,不知道对方接下来张口说出来的会是什么黑暗之心。
“人造人项目的确不是最核心的。”禹品说,电臂送来饮料,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喝。
“它隶属于一个顶层项目,就是亚特兰蒂斯号的设计建造。卫剡负责的是机械部分的设计,尤其是与生物维持系统相关的部分。我呢,如你所见,我需要负责的是设计和生产一种新型的人造人,在船上使用。
“这艘飞船将被派往X3M-91,执行的是采矿和殖民的任务。”
陈蕴的眼睛猛然睁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采矿和殖民通常不会一道进行。矿产星球和殖民星球一般不是一个。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所知道的是,X3M-91上有一种BudaCall渴求已久的金属。他们不但要开采,还要完全占据。这种占据是光派那些会移动的垃圾桶一样的炮塔是做不到的,几个外星殖民者小队也做不到,他们要一整系统的人。
32 /47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5)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6)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7)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8)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9)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0)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1)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2)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3)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4)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5)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6)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7)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8)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19)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0)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1)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2)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3)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4)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5)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6)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7)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8)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29)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0)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1)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2)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3)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4)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5)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6)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7)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8)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39)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0)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1)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2)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3)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4)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5)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6) 亚特兰蒂斯(GL百合)——尼可拉斯(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