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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个人不够,她要回去请示,按照计划,她需要一批猎杀者来帮忙。
一群黑压压的会走路的极度锋利的剃刀。虽然不够横扫整个地球或大半殖民星系,但在这个技术水平严重落后的孤儿城,足够了。
她已经在深夜向他们发报了,正在等到召唤她回去的指示。
回去,就意味着离开玉子。在玉子最需要她的时候。
每次想到这里,黑夜中并未发亮的瞳孔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我不想离开,玉子。我亲爱的玉子。我的宝贝。可是我必须要离开你。如果不,我没办法完成这件事。是这件事,让我来到这里,来到这座等同于废墟的往日的城市,让我遇见了你;也是这件事让我从利益和权谋的角度选择了靠近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开心,让你对我着迷,让你沉沦;还是这件事,让我自己也患上不应该患上的疾病,这病毒在我体内会长埋下去,我知道,一旦它被发现就是我的死期,我也知道;即便如此,到这个时候了,这病终于蔓延到我的脑子里,我本不应该存在的心里,让我心甘情愿,让我宁愿长病不起;最后还是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离开你,给你千万倍的痛苦,也把千万倍的痛苦留给我。
你要按照我给你方案去执行,明白吗?只有那样你可以一路高奏凯歌。
你要坚持住,没有什么能打倒你,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和这个地方,因为你远比它们好,所以你不会被打垮,你可以一次一次地站起来的,你是一个有强大而温柔的心的人类。
你要把我忘了,虽然很难,我知道,但你必须。那条裂缝我帮你合上了一些,这一条裂缝我没有办法了。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也许会,你还会见到我,但我不能再留下了。
我多想我能,可这是我的命运。
你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你的寿命有极限。我呢,情愿带着这种疾病,如果侥幸不死,就一直病着;如果死了,那就更好了。
你会让我体会什么是眼泪吗?
我听说那很珍贵。
要说下地狱,禹品自己是不怕的,因为没觉得人间是什么好地方。但要说带着陈蕴一起下,她就不是那么很乐意了。这就显得人性多少天然带着扭曲:假如自己独自下而陈蕴不一道,她会庆幸但又觉得有点可惜;如果二人一道,她会觉得不可以但又高兴。
幸好不是非下不可,她想,即便我可以做好非下不可的准备,但我还是想抵抗一下。她找到上次的消息提供者,明确表示这一次要找最好同类型的信源。对方愣了一下,她补充说什么价钱都可以。对方沉默良久,最后说,我可以给你找这个人,但是对方能不能帮你不一定。这一单我也不收你的钱。
“我没法收。因为我不能保证解决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
“可是——”她还想做个好人,对方拒绝,反复加密的通讯窗口上是一张黑暗的房间里霎时疲惫的脸,“请你以后这样的‘好事’就不要找我了。”
挂断。好吧,这是个不能解决的问题。或许对方觉得早该解决了。人家接的都是烫手山芋,结果这次居然遇到一坨岩浆?
当晚对方给她发来一个联系方式。她第二天就和这个最可靠的信源见面了,在上次的“神庙”隔壁的“天主教”教堂的忏悔室里。到了她才知道对方就是此地的“神父”,也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消息来源和盈利模式。真是不知如何评价才好的普遍人性。
这位老兄一进告解室,外面的合成器音乐的声音就变大了,绚丽的灯光转来转去,生生在墙上照出一扇扇的彩绘玻璃来,祭台上的耶稣受难图开始闪烁,好像耶稣一直不停地在受难似的。
“你想要问什么?”那头说话了。于是她说出陈蕴教她的说辞,不明说但是又能叫对方明白她们是要问能做这种怪异手术的地方。
对方果然听懂了,显然有些诧异,让她等一等。她暗自惊叹陈蕴编的这一套黑话,按理陈蕴与这些人应该是缺乏交集的啊?看来这些“违规”勾当的内容描述都大同小异。
“给。你去找这个人。”
对方写写画画半天,终于递来一张小纸条。禹品看了,又把它递回对方放在原处的手中。对方将纸条放在烛下烧了。她望着真实的烛火,觉得有些梦幻,这玩意还是稀奇。“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对方说,“就算你不知道,你也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样的事情。这种事情,你来问,我告诉了你,都是‘违规’的,只要我们任何一方不满意,拿去告诉了上头,我们明天就可以消失。你说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她无言以对,知道也是自己过于敏感。于是道谢离开了。走出告诫室,看见祭台上的画变了,变成一个坐着流泪的老人。她不认识,就问正好走出来、在她身后的“神父”这是谁。
“这是耶利米{34}。”
她想起一点那故事,于是问道:“你也被反对和鞭打?”
神父冷笑:“你先回答我,谁是耶和华?”
原来是不信者,她想,也是,这毕竟是现实世界,不是往日。这世上已经没有信徒了。
带着短小的消息回到陈蕴处,陈蕴见了,表情却非常吃惊。她赶忙问道:“怎么了?”
“这人…要是知道她知道,我们就可以——”说着又摆摆手,“算了,想也不敢想的。现在既然这样了,那就去吧。”
“你认识?”
“何止。她是我的老师。”
“啊??”
“走吧,荡山。荡山最好的那片别墅区。”
“你这是?”她好奇道,“怕你老师?”
“不,我只是和你一样。”
好像我们说出口的话是一种由空气传播的烈性病毒。禹品这么觉得,陈蕴也这么觉得。等到到了陈蕴老师家,华丽的哥特式大门打开,管家电臂把她们引向那个坐在巨大的花窗玻璃下正在喝花草茶的白发老人时,禹品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如果你把一个人当神的同时又觉得对方并非像神明那样坚不可摧,那么你会想要保护而不止是崇拜。但是万般无奈中,你也依然会求助这位神明,带着对自己能力的蔑视和对脆弱的鄙夷。
“老师。”
“陈蕴啊。好久不见。这是谁?”白发老妇问道。
“您好,我叫禹品。”
“哦,你就是禹品。你是不是有个叔叔叫禹杞?”这话一出,禹品登时感觉后背发凉。她当然认识这个叔叔,这是家族内出了名的叛逆分子,父母从小要她不要学的。但她从未问过叔叔是因为什么变成了“叛逆”得被逐出河都、迁居别处的人。现在想想,或许……
“是。只是我从小就没见过叔叔。”那还是她父亲的亲弟弟。真难。
“是啊。你肯定没见过了。很多年前我还救过他的命,救完之后,他就走了。要说,制度上我不应该救他,但是作为医生,总是救人心切。医生心中第一位的一定人命,这样才对。是不是啊,陈蕴?”
禹品望着陈蕴,想知道老师是不是意有所指。陈蕴笑了,显得侧脸非常好看。“对。老师说的都对。”
“但是这样容易出事。是不是出事了,嗯?”
“是。”
“我就知道,不然你是不会来找我的。你心里总觉得我老了,别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有事——”
“就是有事,我也不敢轻易劳动您。”
“哟?嘴这么甜。快说,有什么事。”
陈蕴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师,拒不解释事情的起因,好像不说起因,那老师就不是同谋。禹品心说虽然自己换成陈蕴也会这样想这样做,但是事实上真的有区别吗?老师显然是个人精,不用告诉,自然知道。甚至假如信源都推荐她们来这里的话,老师必然比她们知道更多的——
“是能这么做,你说的没错。但是,”老师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了,“你在这里做不到。你要过河去。”
“过河??”两人不约而同地诧异道。
“对,过河。那边那个叫孤儿城的地方,或许可以做到。我也不能说一定可以。”
“可是为什么那边就可以呢?”禹品问,陈蕴犹在自己思索。老师笑眯眯地对禹品道:“你们要做的手术,你大概明白吗?”
“明白。”
“好,既然你明白,你是否能发现,它其实是一个落后于都市圈和BudaCall现有技术水平的手术?”
禹品想了想,“是。”
“那里,”老师用细长的胳膊和手指指向西北方,“是个回收站。这边淘汰不要的东西,那边就会有。可能有,也许有,或者一定有。得看是什么东西。”
“您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一定有?还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们呀。”老师笑起来,“你们对外界的好奇心是被阉割的好奇心,你们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去追求真实了。早些年,禹品,像你们这些高管里面,还有个女人,非常厉害,非常聪明,她有真正的好奇心,并且真正去做了。她有本事支持自己的好奇心,也勇敢到为了好奇和真实不计代价。而你们,看到一点残酷,就急急地躲开了。”
禹品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是一起鄙夷自己——的确值得鄙夷——还是沉默地接受自己的罪名?好在老师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什么?你们知道那地方是大战之后诞生的?不,在大战之前就有了迹象,只不过当时的人是以那样的方式生活,而不是在那里面生活。实际的空间尚未存在,而人的形而上的孤儿城已经出现了。大战之中,尤其是中后期‘高贵的灵魂’就更加高贵,‘谦卑的灵魂’则愈加卑贱,他们向外流动,远离时代的冲床,到一个以天为盖的地方躲藏起来。于是他们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还能睡的那一片,再从不能睡的那些废墟中拾捡来各种能用的东西,建造自己的——怎么说来着,那玩意反正不是屋子——棚子!对了!棚屋!”
禹品看着老师手舞足蹈,好像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
“起初他们像部落一样,人数不多,自给自足,能活就行。甚至活得还比在都市圈里好。但,高贵的席位是有限的,谦卑与卑贱本来只有一步之,涌入这片废墟,在废墟上降低自己生活的标准,建造自己更加破败的棚屋,构成团体,选择不同的求生方式。再为了不同的资源合作且争斗,繁衍生息。他们或许彼此仇视,但又彼此合作。他们可能来自大陆上不同的地方,也可能有皮肤颜色不一样的祖先,中国人,日本人,意大利人,墨西哥人,厄瓜多尔人,阿根廷人,撒克逊人,克里奥人,日耳曼人,什么都有。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是排外。他们在家园外修了围墙,用从不知什么地方翻出来的烂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这些东西,你们都不认识了,都市圈早就不用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指挥停下来看着首席。
“因为——因为有人逃进去,然而被追杀?”她明白了,看来就是这样。
“对。有很多人从这边逃出去,逃到那里面住着。有犯了罪的逃犯,也有就是过不下去的人。现在的生活过得下去,并不意味着在当时、大战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是过的下去的。叛逃是被禁止的,但是只有跑到那里面最安全。因为人多口杂,因为混乱,因为能用什么用什么连电子信号都很杂乱。所有到了里面的人都需要抛弃自己之前的身份,无父无母,没有过去,也不为任何人所保护和供养,所以叫孤儿城。”
“所以——”陈蕴似乎想问什么,却被老师打断了:“所以,在都市圈做不到的事情,那里或许可以做到。但是怎么进去,只有靠你们自己了。”
等到要走的时候,禹品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师,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陈蕴用力地捏了她的手一下。
“她?她后来就不见了。可能死了,可能失踪了。没人再见过她。我想,这个答案你也可以去孤儿城里找一找。”
回去的路上,禹品特意把飞行器开到能靠近孤儿城的地方,悬停着——不能再近一步了,再进一步就是电磁罩,她还没有可以抵抗电磁的管制用品。“想去吗?”她问陈蕴。
陈蕴眉头紧锁,“我怕……”
“怕什么?”
“罢了,麻烦也够多了。”
“对嘛,”她把陈蕴的手牵起来,“‘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去去去!”陈蕴要挣脱,她抓住不让,两人笑闹起来。闹了一阵,陈蕴道:“说正经的。”
“嗯。”
“你去打听这种事,会不会更危险?我总是怕这样一点一点的,总是找人,还是容易暴露。”
“那我们只能价钱到位,行动够快。争取时间空间。”
“我听说有的不止要钱,还要实物。”
“要是真的要,上天入海也得找去啊。就像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你如果想要个珍珠项链……”
“谁许你编派我了?我不打你……”不知道为什么,压力越大,共赴危险就越甜美。窒息的快感。
飞行器下方1000米,孤儿城的某处。貌美的女人正用秘密通讯在通话。
“嗯,这样可以。到时候她会替我们除掉她的。你不用亲手了。”男子说。
“好。”
“下不了手吧?你们还是有人性的。”
“你要我杀我也会杀,可你说不用。”
“是不用。因为那样我们就没办法杀她了不是吗?杀她才是我们的目标。”
“拉兹卡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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