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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子发出轻微的叹息,就像她听过好几次的那样,那种满足的叹息,无力的惊讶。
“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结束了。”她搂着玉子的脑袋这么说道,就好像是在对自己说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怀里的玉子点了点头,然后努力扬起脑袋看着她。“你还会......走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没有答案。她的答案是错误的。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像闭上眼睛就能否认这件残酷的事正在发生一样。就像她曾经不喜欢的那些脆弱的人类一样。她曾以为自己不脆弱,至少从能力和体格来说,而且体格等生理条件的作用应该使得她的情感也不脆弱,心智也不脆弱。她看上去拥有女神雕塑的外表,实际上应该是一块钢铁,甚至比钢铁还要坚硬,是一束粒子束,无坚不摧,不可捉摸,无往不利。她应该是这样的。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她患上了这种疾病,她已经有了裂缝。她知道玉子的心头已经有了两道裂痕,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自己的心上也有裂痕,甚至全是裂痕。
如果她也有心的话。
她想否认,她宁愿没有,又感激有。
玉子看着她,发现得不到回答后,静静地哭了起来,“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我舍不得离开你啊,我舍不得啊玉子,我多希望我能留下来。我希望时间能倒流,然后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环,这一刻我们一道崩了自己,下一秒我们回到在书本大楼见面的那一天。我现在回想,那一天你真美。可要是那样,我们为什么不挑一个更好的时代?两百年前?五百年前?只要没有这些“不得不”,我哪里都愿意和你去,我哪里都可以和你去,我愿意守着你一辈子,天天对你说一遍花样翻新的我爱你,我什么都愿意。可是我不能。随便想想就知道,如果时间真能那样,要来追我的人还是会来的。就像这些猎杀者终归会来找这些叛逃者一样。都会来的。我躲不掉。我不能带着你冒险,我根本不具备保护你的能力。
我爱你,可是我对不起你,我必须伤害你。
“对不起,宝贝。”她睁开眼睛,再一次——像以往那样温柔地——为玉子吻去了眼泪。接着在玉子耳边轻轻哼起歌来。哼了三十秒,玉子已经被起效的麻醉药哄得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和玉子的时间只有剩下的三十秒了,于是唱得更加认真。唱着唱着,她流泪了。
她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出液体,她知道这是什么液体,但是不知道自己真的有,曾经也不相信自己会有。现在相信了。她知道眼泪很珍贵,特别是对于她来说。因为是玉子带给她的,自然更加珍贵。她甚至想要收集,但转念一想,不,就让它留在玉子的脸颊上,就很好了。
宝贝,我不能给你什么礼物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给你了。如果可以,其实我多想把我自己给你。就让这眼泪作为我的礼物,悄无声息地留在你身边吧。我甚至不敢说让回忆留在你心里,我知道,那回忆在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会是不好的回忆。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你才会重新在其中找到快乐。这没关系。就算你一直憎恨这回忆并且想要遗弃它,都可以,我只要你快乐。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把玉子放在地上,又拉过床垫,把玉子放在上面,盖好被子。然后与猎杀者们一道离去。
她以为,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35}公元260年,魏帝曹髦准备清除权臣司马昭。司马昭得人通风报信后,马上派兵入宫镇压。双方在宫内东止车门相遇,中护军贾充在南阙下率军迎战曹髦,贾充命令成济杀曹髦,成济一剑从曹髦胸部刺穿,曹髦立即死在车上。后来司马昭以罪诛杀成济一族。
第二十二章
这里是哪里?玉子四处张望。灰暗的天空,湛蓝的海湾,原木搭建的房子有的烧毁了,有的还屹立着。穿着毛皮制外衣的人们在地里劳作,种植着她不认识的植物。
她站在干枯的水井边。没有人过来取水,没有人打搅她。
我为什么在这里?她想低头看看自己,却感觉到尖锐的疼痛。伸出双手,十指还是那样洁白修长,简直像是无生气的白化、骨化的植物。
白骨化的植物?她好像听见Linda在说,对啊,真有这种东西。在遥远的非洲的一个洞里,被火山灰掩埋起来的洞穴里。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点燃了远处山巅上的房子。她急切地挪动步子,想要过去。
我要过去。她想,于是在梦中几乎飘了起来。
海边渔村有很多人,男女老幼,就是没有一个人往着了火的地方走。好像除了她没有一个人看到火,也没有一个人在意。那房子着了,她想这样对身边人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更担心对方不懂她的语言。毕竟看他们身上的衣服,自己从未见过。
只是听Linda提起过。
北边的海岛嘛,又冷,风又大。人们穿着毛皮以保暖,终生与恶劣的天气、脾气暴躁的大海相斗争。
上山的路很长,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向上飘的速度就减缓了。甚至开始感觉气喘。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边努力地向上飘,一边坚定地想,我要上去。
我也不是要救火,我就是要看看。
忽然下起雨来。冰凉的雨点落在身上仿佛是针刺。一下一下的,不疼,但又无法让人无视。她伸出手去接雨点,雨点仿佛有颜色一样,于是她把手收回来、凑近了一看,落在手心的不是雨点,而是一个一个的小人。落在她手心,霎时融化不见。
一下子就没了,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的容颜,她想,然后他们又会变成水蒸气,蒸发,回到天上,重复这个轮回。
就像人生,Linda说,不是吗?
好不容易快走到山顶,已经可以看见那着火的茅草屋顶。突然听到一阵钢琴声。这为什么会有钢琴?她接着想了想,钢琴是什么样子的?好像还有很多种?
是这样的,坐在这里,挺直了腰背,用两只手的手指弹。Linda弹过虚拟钢琴给她看。
走到山顶平地,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她看见熊熊燃烧的屋顶下有一个女子在弹钢琴。那人留着漆黑长发,身材修长,情感投入。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而站在那个弹琴的自己身后的,正是Linda。穿着黑色的衣服,紧紧包裹的、战斗用的、面料不明但反光度非常好的黑色衣服。
弹琴的自己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冰冷,好像自己是个外人。
她猛地醒来。眼前还是自己在金楼的房间。
她被醒来的梁文坚救回来已经五天了,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睡。梁文坚当然给她找了医生,还不止一个。每一个来了都说,哎呀,这不是很好吗?只要等着缓缓愈合就可以了。梁文坚仿佛不信似的,逼着人家给开药。人家医生笑道,梁老大,不是我们骗您,真是老板这伤不要紧,只要等着愈合就可以了,她的都还没有你的伤重。
她朦朦胧胧间听见梁文坚质问,那她怎么不醒?!医生道,人家虚弱,总要睡睡将养着啊!于是她就像得了恩准一样,继续睡了下去。一直睡,一直睡,反正暂时没有人需要她。她在回到金楼后醒来的第一次,就告诉梁文坚,说收尾、打扫战场的事,一概全部交给你,不要问我了。
她努力握着梁文坚的手说谢谢,然后就昏睡过去。
而她说这话之前,在梁文坚被看护她的惊喜过望的手下人叫来之前,她在想一件事,Linda呢?然后睡过去了,做梦去了,梦见了她。接着醒来,知道她不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未几又睡过去,又梦见Linda。每一次做梦其实都相同,即便场景有所变化,但总归会见到Linda,一定会见到Linda。每一次醒来她都要感叹,每一次睡去却又忘记。
她不知道这是那针剂的作用。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仿佛是空的,完全空了。她知道那天的记忆是真实的,Linda真的来了,她百分之百确信,Linda救了自己,然后又走了。
走了。
这一次醒来,她感觉自己有力气一点了。于是坐起来看梁文坚送来的报告——成堆地放在那里,好像是她可以随便看或不看的娱乐材料。最开始的报告说在那天的冲突里谁牺牲了,谁殒命了,谁还幸存。接着的报告里说韦斯普奇势力真空的地方在哪里和哪里,我们争取占据了哪里,哪里我们人手不够,拱手送给里奥尼家族了。第三份报告说他们已经成功把小松的芯片安全取出,分析结果在里面了。
梁文坚说除了我之外谁也没看。也只有你有资格看了,“老板。”
他还是怕,她不想他怕,但是没办法,她需要他怕。
她拿过读取器,检查了芯片里的内容。梁文坚的附带报告里说,小松的许多记忆都被主动地删除了,看记录操作者是本人,可见他在删除一切危险的存档,以阻挡任何入侵导致的泄密——毕竟秘密已经不复存在。但还是有一些记忆留了下来,比如小松是如何在卢比西尼奥的诊所里看着那个金发男子做手术,告诉他们去搬运医疗废物、偷窃或者□□都不能支持他们完成手术,然后引诱他们和自己合作;又是如何指示郑丹瑞去演戏,和张丽瑾沟通,和文森特在第一次大型冲突前后的合作与交易。阴谋到这里就清晰了,不是吗?是小松成吉,这个跟随了他父亲二十余年的人,暗中找到了四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身手了得的人,为他服务,一边暗中打入韦斯普奇,一边安插在梁文坚的手下,看上去互为间谍,实际上都是他小松的奴仆;还有两个送到文森特那里供他差使,同时也监视文森特。他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到处煽风点火,将她的父亲、她的朋友全部干掉,路上还消灭了一些其他帮派的人,或许没有被干掉的那些都是他的伙伴,而被干掉的都是他的对手、他不可合作的人?反正最后准备干掉她。所以为什么呢?
憎恨自己?正如他以往表现出来的那样,他憎恨自己不够传统、不够日本、不如他想象,进一步去憎恨父亲对自己的放纵?
她想起,之前有人对她说过,在父亲刚死、而自己把自己锁在屋里的那段时间里,小松和田冈大吵过一架。据说田冈最后厉声威胁小松,这样的念头不许再有。
哦,或许就是这样。像Linda曾说的,像远古时候的“下克上”。他觉得我和葛文笠梁文坚等人的存在使得他和他所信奉的传统价值观正在沦丧和死亡,他不能坐视不理,他要通过“下克上”来恢复他认为正确的秩序。既然父亲不能,我也不能,只有田冈能;或者田冈不能,他就自己来。
所以最后,他情愿干掉所有人。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最重要,自己的价值观是唯一的正确。
多愚昧啊。Linda曾说。
还就真的发生了。她摘掉数据线。新的疑问冒出来,像不可控制和阻拦的漫堤一样。
所以,在这整个过程中,Linda在干什么?她知道内奸就是小松吗?当时她们已经追到了卢比西尼奥的诊所,也觉得郑丹瑞有问题,她们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凭借什么特殊手段,审问郑丹瑞,问出幕后黑手,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为什么?梁文坚提交的最后一份报告里,列出了她需要的信息,其中提到据幸存者说,Linda当时带着一群奇怪的人来到了现场,精准地击杀了郑丹瑞、张丽瑾和一个听说叫罗永康的人。带走了他们的头颅。其余的被害者都是瞬间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剩下。
所以她要的就是那三个人?小松当时明明拉拢了四个人,还有一个呢?也许只有文森特知道了,但文森特死了——据正好看见那一幕的梁文坚说,居然是被法隆的手下打死的。
所以,Linda没有选择一个一个搞定,在她知道都有谁之后依然选择了等待,直到五天前,才亲自出手,一网打尽?之前所有所谓的不打草惊蛇、不要着急、不要惊动,其实都是用来安抚自己的?其实都是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其实都是——
其实这一路Linda都在利用自己?
她惨笑起来,哦,原来是这样。
那你应该将我留在那里,由我伤重而死,不就好了?不要救我。救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过去,如何对自己解释,你到底是真的爱我,还是不爱我只是利用我,还是——最残忍的——一边爱着我,一边利用我,都是真的。
我多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一个坏的结果可以否定整个记忆中的快乐。
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被面上。
下午两点,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在楼下见到了众人,大家都大喜过望。她询问了目前的情况,命令手下人按照慈善宽大的标准去救济一下受损的百姓和受伤乃至于受难的兄弟们。小松曾经的部下,此刻全部关押在地牢里。她去看了他们,然后放了他们,表示什么都不追究了。
她好像突然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她。大家都觉得。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了。
梁文坚说,目前很多地方都变成里奥尼家族的控制区了,我们和韦斯普奇打了个玉石俱焚,等于便宜了他们。她淡淡地说这没有办法,暂时先这样。“毕竟有那件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里面会如何。”
梁文坚知道她说的是法隆的手下凯撒杀掉文森特的事。“除了你,还有人看见吗?”她问。梁文坚说不知道。“那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梁文坚说暂时没有听说。她说好,注意观察。
拿到了一张可怕的牌。她想。Linda说,一张可大可小的joker 。
黑夜又来了。她一个人回到套房。因为太安静容易胡思乱想,于是打开了音响。好像有一次这玩意坏了,是Linda修的。
哦,你什么都能。其实你可以什么都不能,只要爱我,留在我身边。但你要不是什么都能,我怎么会爱上你呢?
你到底是谁呢?现在想起来,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但是我居然一直无视。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什么都会,你为什么这么美,为什么让我爱你?
播放列表是Linda设定的,这时候,《爱的颂歌》又响了起来。她想起那天Linda对自己说的话,“‘Dieu réunit ceux qui s\'aiment’。”
她的嘴唇颤抖着,挥挥手命令生活拉上窗户、开启隔音,然后放声大哭。
五天前。
Linda回到金厅只要了一分钟。全部开启隐形,谁也看不见的秘密队伍。
到了停机坪,她的飞行器降落,而猎杀者的指挥权已经回到他们的手上,自行飞回山上去了。她手里拎着三个盒子,遥望着山上。山上之城,天主之国。他们是天主的子民,自己只是天主的奴仆。自己没什么选择权。
她走进金厅的绝密读取室,把盒子放进去,自己走到隔壁安全的防爆房间去观看手术过程。很顺利,很简单,芯片保存良好。读取线一链接,他们三个的代码立刻出现在全息屏幕上。Q3407513195Q8Y,X315397532718Z,以及Y797381147532E。以及三段关于样品矿石的地理位置的代码。很好,虽然还差那个代码为P813673921858N的叛逃者没有抓到,但这些足够了。这些拿去排查,不要半个月就能在木星上找到失踪的样品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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