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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金属。
她把消息汇报给山上住着的戴眼镜的男子,他立刻回复两个字“开会”。她于是在金厅等着。
想必不会有什么新鲜的说辞,她想,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五分钟后人就都来了。三个坐隐形飞行器过来,十个坐下面的电梯上来。她等待着,把罗永康的记忆内容已经导出了,也剪裁好了能给别人看的自己的记忆内容。
玉子的部分,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果然不出所料,那十个还是认为只有三段定位数据是不行的,因为基站下方的气候条件非常复杂,这样还是给他们的寻找增加了难度。活像没有一个准确无误的具体位置他们就不能开工似的。戴眼镜的男子有些生气,但已经懒得回话,只说了一句,“限期半个月,去找吧。”就让那十个人走了。然后和剩下两个人开始一道观看罗永康的一段记忆。
Linda也陪着看,虽然她已经看了一遍,但必须在场陪着。她看见罗永康和另外一个俏丽的年轻姑娘进入了生产集束器的工厂,盗取了一份图纸,然后路过了禹品控制的人造人工厂。这个时候,那个年轻姑娘说,喂,反正我们到时候都要换新的身体,不如趁机从这里偷个好的。
罗永康僵硬的声音说,不可以,这样很危险。记忆里显示,此刻他已经做了很复杂的运算和分析,认为失败的概率至少有50%。
而那姑娘似乎天生爱冒险,笑着说道,我们上次都来过了,也没怎么样,我看他们就是废物。走吧!
罗永康跟着去了。她猜这是因为他还残存着一些感性,但也已经不能理解。
接着就是油滑熟练地潜入,悄无声息地盗取,以及最后被发现,被攻击,还有逃离。
就像刚才她看见罗永康想要抛弃张丽瑾逃走一样。他的理性,他对安全的追求。
她看着正在观看记忆的三个人,他们也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是在看一出拍得没什么新意的电影。没什么新意,也不关心里面人物的喜怒哀乐,好坏善恶。一概都不重要。
看完之后,戴眼镜的男子和另外一男一女商量了一下,决定此事还是交给Linda去负责,因为她之前已经接触过禹品,那么再去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这件事你要处理好,因为毕竟——”戴眼镜的男子说,“现在三段定位码我们都得到了,都到了BC那群人的手里。其实是有一定程度的危险的。我们不能让这最后一个人成为最后的泄密点,我们不要这样的阿喀琉斯之踵。”
她说放心,然后去了。
走出金厅下楼去的时候,她没觉得如释重负,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玉子的虚弱而哀伤的脸,让她无法原谅自己。她缓缓下着楼梯,强大的平衡能力让她不会摔下去摔断脖子,可她宁愿摔断脖子——受点什么物理伤害来减轻心中的罪孽感。
“Linda。”
背后忽然有人叫她。她站住了,回头一看,是和戴眼镜的男子一道来的另一个男子,也住在山上,名叫Gustav·Carl,一般都被叫做Gus。
“您找我?”她说,语调平常以掩饰悲伤,难以察觉自己表情调整过来没有。
“哦,我想恭喜你,完成了这么艰难的任务,以如此——精妙的方法。”
“谢谢您,过奖了,都是我应该的。”
套话说起来毫不费力,她望着Gus,看着他红色须发和苍白的皮肤,这标准的北欧人的长相。他的山羊胡子再长一点,再穿一身军装礼服,就可以假装自己是某个瑞典皇帝了。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猛然发现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在发亮,心里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怎么会?
“是啊,是啊。你——”他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追捕,不,猎杀他们的时候,难道不难过吗?”
“难过?”
“是啊,他们是一群真正的人类——假如我们把这些从祖先就生活在外星的人也叫做人类,不再讨论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区别的话——想要回到地球、感受一个地球人的生活。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想做个人’而已。你猎杀他们,不会感到难过吗?像你这样的——”
“我不会。”她打断他,因为不想听到后面的词,那个既是事实、也近似于羞辱的词,尤其是不想听到像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没什么好难过的。都是职责。”
“你替压迫你、剥削你的人工作,去消灭你的同类,多多少少吧,真是——”Gus长叹一口气,“令人鄙夷啊。”
“您不也是我的压迫者的一员吗?”Linda道。从心底希望这话是真的。无论是原则上,还是事实上,她都不想这句话不是真的。
不是,不是,最好不是,一定不要是。
“不,我和你一样。你没看出来吗?”Gus笑道。
不,不,不,不要!!
Linda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惨笑道:“哦,现在看出来了。”
“嗯,看出来就好。”
“难道——”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业已听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其他的人,“您和Joe他们是一起的?”
“不,我和Joe不是一伙。即便我们很早就认识。你看,我们做事的风格和逻辑并不相同,虽然本质上我们都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兄弟姐妹。我们人不多。”
“那你就是那群家伙的一份子了。”她冷笑道。
“看来你喜欢Joe那种方法?那样是行不通的啊。”
她没回话。她不喜欢,哪一种都不。要是在这道选择题上只有A或B,Joe或Gus,她宁愿选择C——不选择。
“不说这些了,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
“你必须。”Gus说,语调依然温和,“因为你看,我有这么一段东西。”
他强制进入她的视觉系统,以她来不及发现更妄谈阻挡的方式,将她抢救玉子的画面投影了出来。他一早窃取了她的记忆,还安排了一个猎杀者随身携带的微型悬浮监视器从另一边监视她。第一人称的画面,第三人称的画面,就差玉子第二人称的画面了。
“我想你清楚,这些东西要是流到其他人那里,会是什么后果。”Gus开始在楼梯上来回踱步,“他们会知道玉子是谁,知道你和她其实有了不应该有——这么说吧,对我们来说就像绝症、像死亡宣判一样的——感情,然后呢?你不用再去找那个什么,禹品了。你不用出去了,你会被立刻收押,在一个小时以内你就结束了你的一生,不管有多长,之前服务过什么人,你将会被立刻抹除,你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也一样。而且出于安全考虑,你知道,他们对于安全总是考虑的非常多,Joe的事情过后,大混乱过后,他们都是惊弓之鸟。出于安全考虑,玉子也会被抹除。我想你大概能够接受自己被抹除,但是绝对不肯接受玉子因为你的缘故而不明不白地死掉吧?嗯?”
她盯着他,在金色的楼梯间与金色的阳光下仰视着他,看到他的眼睛在逆光的情况下闪闪发亮。
“你想要什么?”
“我嘛,刚才已经跟他说了,接管你去找禹品的事,而他回去专门督导找矿石的事。我希望你,带这个插件给禹品。”
插件程序传输到了她脑海里。
“带给她,告诉她,不想死,就做这个后门。同时,你可以一道告诉那位陈蕴,她必须参与新大脑的开发,不可以抗拒,不可以不成功,必须开发出最好的来。”
“你们这是在——”
“玩火?不,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既能把握你的安全和生死,玉子的安全和生死,禹品和陈蕴的安全与生死,以及整件事的走向。你以为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吗?我不会,我不是Joe,你要记得,我叫Gus,Gustav·Carl,古斯塔夫·卡尔。”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时间那边我会去帮你,你不用担心,但是最好快一点。而且,要记得,你是在帮助其他的兄弟姐妹,也是在帮助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从不这样想。
一天后。
禹品的日子看上去风平浪静,因为她最重要的事情现在一筹莫展。她打听了一圈,知道有人知道怎么去孤儿城也能当向导,但是现在不敢。听说里面现在很乱。她求人家,说我们只是进去看看,逛逛。人家笑道,没有特定目的,根本没有人会想进去,你少骗我。但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我都不想进去。她只好作罢。
陈蕴也劝她不要着急,兵来将挡嘛,“反正现在那个叫Linda的女人都没来催,委员会也一点消息都没有,能安分一天是一天。”
她对陈蕴笑道:“平日里最喜欢未雨绸缪的不是你吗?怎么现在倒转过来劝我了?”
“让你好过点,你还不乐意?”
唉,要是能真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她想。好像有了孩子,有了伴侣,孩子调皮但聪明,伴侣冷静且有趣。这不是最美好的生活吗?一切停留在此刻,一切安宁,不会更好,就不会冒变得更坏的风险。
曾几何时是一个一定要向前走的人啊。她曾认为人类一定要顺应技术的发展趋势,往前走,否则就会被抛下。她宁愿往前冲得多了,也不愿意在后面赶路。要更高更快更强,才能遇见更多、享受更多,人生才会尽兴。
现在想法变了,不能再那样要求了。因为有了不愿失去、害怕失去的人。
如果陈蕴说是这样就是这样吧,陈蕴说什么就是什么。人生在世能抓住的东西不多,但本质上是捞到一个算一个的。
“禹总监,中午好啊。”停机坪的门突然开了,那个叫Linda的女人直接走了进来。她全无准备,一时受惊,又怕露馅,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反应了两秒,这才挤出笑容道:“您怎么来了?事先都不说一声。”
“哦,没办法,这件事有点紧急,事先来不及通知了。禹总监最近如何?”Linda坐在沙发上,禹品见她的表情,既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温和,也不是第二次见面时的盛气凌人,居然显得有些哀伤。
“挺好的。思维系统正在开发,已经到接近贝塔版了。”
“这么快啊,禹总监果然是了不起的人才。”
“过奖了。”
“想必被你藏起来的人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吧?”
禹品浑身一冷,血液几乎凝结。
“想不起来了?”Linda看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看看这个。”
说完,她就被Linda投影了那天逃跑的那个男子的记忆。
看来一切已经暴露了。
“想起来了吗?”
“你想要什么?”禹品问。语气冰冷,暗中命令楼下的气密门锁死,拒绝陈蕴的一切通话请求。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等于告知对方我这里出乱子了,你千万别过来。当初是这样说好的,但彼此心中都清楚,如果真的遇到这个暗号,大概会奋不顾身地赶过来。
于是她打的主意是尽量拖住Linda,看看能不能单独承认,再通过单独承认把事情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让陈蕴有时间逃跑。
但见Linda老不说话,她有点紧张,就开口道:“你想要我把这人给你交出去?”
我都认了,认给你看了。
然而Linda摇了摇头,“人,我要的。但是我还要别的东西。”
第二十三章
“别的东西?”禹品问,“我可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她准备顽抗到底。毕竟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想要的是什么。一袭白衣,哪儿看着都不像天使。如果她想要的是陈蕴,做梦,绝对不可以。如果是亲人,也不可以。至于那个女孩......不可以。
就算那个女孩和自己非亲非故,难道她就可以把那孩子拿去交换自己的平安富贵?她们大可以把女孩的手术做完了,然后再让这个女人带走这个女孩的躯体去交差。只是想可以这么想,却未必能这么做罢了。
或许她可以和这个女人做个交易,就是太危险。
哼,老子什么危险动作没有玩过?念及如此,她暗中命令气密门上的紧急防御装置开始运行。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嗯。帮我这个忙,我就放过你。陈院长那边也是一样,帮我一个忙,我就放过她。”
“放过我?”禹品诧异道,想想自己又笑了,“是啊,要是你不需要我帮忙,你直接就可以接管我的脑子,不是吗?我想你一定可以的。”
Linda点点头。看上去很疲惫。
“所以你要什么?”
“我要你做这样的一个东西。”脑海里接收到了Linda发来的概念设计。她读了读,越读越惊讶,甚至从惊讶变成了惊恐。看完后,她说道:“后门程序是绝对的违规。我想帮你,恐怕也不能做到。因为我不能保证不被——”
“发现?不用担心。不会的。绝对不会。我既然敢给你,就敢保证安全。我只是没有办法自己来放罢了。所以.....”
“所以才有求于我?这样做太危险了,这样做的话我的过错和远古时候的满门抄斩有什么区别的?”
她正在疯狂地盘算她的主意。
“禹总监,你身上的过错已经足够严重了,这你是知道的。你的事情也牵扯了许多人,比如,我想,陈院长也知道。”
禹品刚要出声回击,居然就看见陈蕴从停机坪那边跑了过来。唉,忘记她也有权限了。
“你——”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说,你的过错,已经牵扯了很多人,”Linda压根不回头看陈蕴,更不在乎陈蕴是否听见,“你们横竖都是死,为何不选个好死,甚至可能活命的选择?”
陈蕴走过来了,劈头就问Linda是来干什么的。Linda自然说,我来接那个被你们窝藏起来的女孩子。
“因为她是叛逃者?”陈蕴平静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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