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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曾是卫老侯爷的门生,于卫长卿自是知无不言。
卫长卿气得原地咒骂了一通,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和封季同解释,毕竟这件事是他一手导致。
如今远在北境,都城的事情他无法使力,只能等今后回了都城,再想办法替封季同要回原本属于他的封赏。
近日来都城连着派了两批人过来,上一批十日前就已离开,带着刘乡绅义送的队伍一起,如今还留在军营的就剩郁屏和翰音了。
北境的留守兵力做出了巨大调整,与东临挑起战事前一致,营地只留两千人马,无职称士卒一律解甲归田。
而那些立有重大军功的将官,或被召至都城委以重用,或发散回各自家乡另派差事。
上次大败东临,封季同已是七品骑尉,如果这次封赏之列有他的名字,那么按理来说足以在都城得个一官半职。
然而事出突然,他废了一条腿的事情也传得众人皆知,大渠历来没有重用瘸子的先例,至多感念其有功,解了兵籍之后追加薪俸或让其回乡任职。
却不想一切正合了封季同心意。
在外熬了几年的将士们得知自己终于能归家,各个跳着回营收拾行囊,里里外外热闹非凡,衬得封季同和郁屏所在的营帐无比冷清。
翰音也在,之前封季同受伤的事被卫长卿足足瞒了五日,等他知晓时大哥已有所好转,可随后又听得军医说右腿情况不妙。
刚才宣旨的时候翰音跪在最后,自始至终都没听见大哥的名字。
营帐里没外人,翰音皱着一张脸说了好半天,他从来没有眼馋别人的想法,只是为大哥感到不忿。
原本只是些孩子话,封季同却较真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已经倒下的人,他们尚且连家都回不去,更别说明日的荣华和封赏,倘若真要论说不公,绝不能是我封季同。”
这些天他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只不过步步都要依靠拐杖。
郁屏一句话都没说,默默替他收拾东西。
这几天封季同始终郁郁不乐,这会儿正支着拐杖站在掀开的门帘前,给翰音说教时也是板着一张脸。
他的语气重了些,翰音虽懂道理,可仍旧为大哥觉得委屈,被训斥后红着眼跑开了。
封季同在北境待了这些年,要收拾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几件东西郁屏翻来覆去的摆弄,心思不知道游离到了哪里。
听连老军医的意思,封季同有极大可能会变成一个瘸子。
两人朝夕相处这几日,气氛愈来愈暖,好像就差那么一两步就要冲破屏障,可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搞得谁都没了心思。
就像十六的月亮突然被啃食掉了一块,弄得赏月的人满脸唏嘘。
郁屏并非介意要与自己厮守的人有了缺陷,而是想到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在遭遇这种打击后,他的心态是否还稳得住。
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封季同稳住了,但又没有完全稳住,更像是把情绪积压着,一不小心就要泄洪。
离营定在次日辰时,伤兵与回乡的士卒一起出发,算是相互照应。即将融入大部队,打量的目光也会随之增多,郁屏想着夜里以自己的方式开导一番,免得封季同在回去的途中临时发作。
晚上洗漱过后,郁屏就将帐帘的系绳从里打好结,免得翰音或者卫长卿突然造访。
相处了这么些天,两人同睡一床已经毫无隔碍,甚至在伤重之时,封季同因为药力需疏解时郁屏都有在场见证过,只不过那时封季同以为他睡了。
炭炉没有开到最大,帐内多少是有些冷,郁屏将油灯搁到床头,然后和衣坐在床上。
开导人的工作看来并不好做,郁屏心中早就有了方向,无非就是以自己的故事来证明对他的遭遇能够感同身受,然后阐述心意,表明决心,总之希望自己能有些分量,让对方找补一些缺失。
几番欲言又止,让演戏多日一直心虚着的封季同更加心虚,郁屏的脸上写了担忧,还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激昂。
“嗯……明天就启程回家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郁屏所能想到的最好开头,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封季同看得心中一震。
封季同想法很简单,那天他突发奇想拿自己的腿来做文章,很少一部分是因为想试探郁屏。
说试探也许有点过分,可能就是一个感情白痴笨拙的想得到一点信心,结果郁屏没表露出半点嫌恶,反而愈发的小心翼翼,这一切可以说正中他下怀。
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自己。
上一世封父殉国不久,因北境战事吃紧,他不得已也上了战场。
一个农夫家的儿子,因为老将军的庇护和爱重,忽而有了能够平步青云的可能。上一世他有一腔热血和野心,但终究被一面倒的战局所击溃,最终同身边所有人一样,成为猿鹤沙虫里的一粒尘土。
重生后,机缘之下归家一日,那一日看似平平无奇,可家人聚首时的喜悦成了迷雾里的一束火把,之前所有不顾及自身安危的冲锋陷阵,忽而有了更为明确的根由。
也许是心性突然转变,也许是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恋家撑不起上一世有过的野心,总之随着战事一点点扭转,他愈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曾经为之拼命的又是什么。
安定的国之下才能有一个安定的家,所有人都是为这个在拼命。
卫长卿出身显贵,骨子里有生而高人一等的意识,封季同与他投契,且屡立奇功,在他眼里自然不是凡夫俗子,他与老将军一样,在那条越走越高、也越走越峭的路上与他助力。
然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封季同被万家灯火的温情浸润了十余年,一个人向往什么,会选择什么,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
他只想在万家灯火里点燃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火光照耀之处,能看见自己的家,还有那个与他厮守到老的人。
所以他毅然决然的放弃了那条鸿途,先是刻意让御史撞见郁屏在自己的营帐,再是借用腿伤来躲避封官授衔,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在朝廷知道自己是个废人后,无论自己曾经有过多少丰功伟绩,都不可能被重用。
一切算计得刚刚好,眼下只剩郁屏身上那一点红利还没吃进肚里,正好他发话了,封季同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首先,他掩去脸上几种复杂交错的情绪,只剩颓丧,“我能有什么打算,倒是你,是不是该为今后再谋一份出路了。”
两个人都靠坐在床头,一人搭着一条毛毡,中间还留出能躺下一个孩童的间距。
郁屏闻言调转过头来,身后的油灯在他周围洒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这样一来,反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我需要谋什么出路?”
封季同这是什么意思?
听语气,大概是又有恼火。
封季同仿佛在黑夜里与他对视,一切干扰元素通通被吞噬,只有热切想得到回应的孤勇。
“我现在这样,算不得一个好的托付对象,当初我娶你进门全然为了照看家中幼弟,好在你我还未行夫夫之礼,这点有益于你再寻个好人家。”
郁屏原还满腔热忱,不料被他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心都动了,结果对方来跟他分析利弊,还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这是什么狗血桥段?偏偏要淋到他身上。
“怎么着,你这是回去就要给我写放夫书?”
那些痴男怨夫才会有的对话绝不可能从郁屏嘴里吐出,封季同最好别激他,激化了指不定会做出点什么事儿来。
原本还占主导位置的封季同,突然有些把控不住方向,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只能搏一搏了。
“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写。”
一个拥有好人卡且即将残障的人,用冷静至极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极其应景,让人觉得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郁屏好半天都没回话,就静静的与他对视。
脸色虽颓败,可目光有神,封季同此刻的表情是矛盾的,让郁屏有些摸不透。
“行吧,那你现在就写。”郁屏说完就掀开毛毡下床,然后去翻之前收拾好的行李。
仅一盏油灯,光线不算充足,加之郁屏心里窝着气,难得手劲大了些,将原本收拾好的东西弄得一片凌乱。
找了好半天,还是没找到纸笔,郁屏蹲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将手里的东西一撇,有些气急败坏道:“咱俩要真有了夫夫之实,你还会放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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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当初为了申签挑了夫郎这个热题材来写,因为心急没有好好整设定,真到写起来才发现四处碰壁,每天都有想弃文的冲动。
每天都想开新文。
可是每当发现还有人在看,我又有动力写下去了,沾了热题材的光,大家对这篇文的包容性也很强,至今都没人吐槽过。
文真的丑,真的太难为小可爱们还能看下去。
也正是因为你们还在看,所以我一直在坚持。
作者无法力挽狂澜把这篇文救回来,但至少可以给两个主角一个好的结局。
感谢小可爱们一直在,我一定会写完,保证。
爱你们
第三十二章
郁屏放弃寻找纸笔,起身直奔床去。
“你要觉得我还有退路,那索性今日我自己给自己断了。”说着就开始解衣。
郁屏生气了,但不知道生哪门子气。
他一直都是个好脾气,这份好脾气从前世带到了这世。
穿越后的这个时代与现世截然不同,尴尬的处境以及原身留下的诸多棘手问题,都没能将他惹恼过,倒是封季同,三言两句就让他断送了好脾气。
总之新的一切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原身与封季同连面都未见过,最终让郁屏敞开心扉的默认了这段关系。
一开始他就没考虑过感情这块,他的奶奶与爷爷想当年也是面也没见过就成了亲,一生感情和睦,相濡以沫。婚姻的宗旨是家,也许爱情会拉着人走向婚姻,但绝对不会是婚姻里必要。
郁屏未曾沾染过爱情,她的美好与疮痍不曾见证亲历,他在封季同身上要索取的并非是爱情,而是家的根本。
可能对方的那些话,让郁屏心里的那个家岌岌可危,这才让他热血上涌,用实质行动让对方无话可说。
脱掉的棉袄还是封季同给他的,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身体里涌动的热血让寒气都无从入侵。
临睡前郁屏习惯把头发放下来,但想到一会儿可能会碍事,便随手盘成髻,将准备工作做好,便钻进了封季同的那个被窝。
知道他伤在哪里,整个人凑过来的时候都有刻意避开,趴在封季同胸前,郁屏将脑袋高仰以便于和他对视。
僵直的身体将他出卖,相对于封季同,他更胆怯更生疏,只知道第一步是要靠得很近,却不知要从哪方面着手亲热,慌乱的心打乱了以往所得的理论。
封季同哪里会想到事态能发展到这一步,瞬息万变的战场也没眼下让他更措手不及。
郁屏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输送过来,与他的体温交织纠缠,被窝的热度已经高到能把人烧着。
封季同虽也僵硬,但并不乐意维持这个姿势,受伤的右腿抽离出来,然后腰部一个力挺,直接抱着郁屏旋转了一圈。
这下换郁屏被压在下面。
从主导变成被动,郁屏肉眼可见的慌了,呼吸急剧加速,封季同硕大的身躯压在身上,让他喘气都有些艰难。
“想清楚了吗?”
封季同将吃惊敛去,重掌主控权。
郁屏不落下风,僵着脸,缓而重的吻了上去。
大概就是唇齿相贴的那一瞬,时间与空气都有片刻的凝滞,似乎是留有缓冲给两人点燃情愫,转瞬之间,双方的呼吸如拉起的风箱,迫不及待的想要火越烧越旺。
郁屏的脑子是空白的,原来这种事不需要点化,只需依循着身体的本能去摸索就好,抱紧对方,将身体放软,如果可以甚至能把骨头都融化。
眉心的孕痣因着情/欲的攀升颜色更为秾丽饱满,郁屏微睁着眼,看着对方笨拙却认真在自己身上探索,似即将爆燃却寻不见出处的烈火。
进展到这一步,怕是没什么能阻止两人,先前郁屏心里最大的抵触便是生子一事,曾跃跃欲试的想靠近封季同,却因此事放缓脚步。
可眼下是顾不得这些了,通通见鬼去,甚至有些急切,心中埋怨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怎么还没开窍。
就当郁屏准备动手指引的时候,帐帘被人扯了扯,与此同时还响起翰音的声音。
“大哥,你们都睡了吗?”
惊扰之下,封季同浑身一僵,随即便准备开口回复,却在嘴巴微张时被郁屏的手捂住。
郁屏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出声。
果不其然,见里面无人回应,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走远了。
被窝里的人动作僵持着,良久的屏息之后,郁屏重重吸进一口热气,然后收回手,认真的吻了上去。
这一夜时间停摆,帐布微动,灯盏里的油直到天微亮燃尽都未有人将其吹灭。
郁屏一副累极的表情,连眼睛都懒于睁开,身上出了几阵细汗,手从被窝中抽离而出,肌体上的热气便挥散在空气中。
他几乎整个人都被封季同圈着,光线昏暗有它的好处,敛去初尝□□后的羞赧,只需放肆温存。
“在想什么?”
封季同声音有些嘶哑,说话时贴着郁屏的耳朵,声波带来的震动直击对方耳膜。
郁屏又是一阵心悸,忍不住动了动腿,经历的这一夜后,郁屏问了之前不好出口的问题。
“你在军营待了这么些年,期间可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指的是受伤落下残疾这事儿。
封季同心领神会,却不敢贸然开口,其实他心里一早就打定了主意,等回家后再慢慢佯装成腿自行恢复如初,接着便让卫长卿给他写封举荐信,在县里随便谋个差事。
他自然不认为郁屏会因为自己放弃坦途而生出埋怨,其实那天连军医问起病情的时候,他也是忽而萌生出了这个想法,好在数日过去,他并不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东西。
反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是实打实的满足。
关于未来,憧憬不断。
“常想,况且死伤见多了,落在自己身上只会觉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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