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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屏没从这话里听出任何负面情绪,可还是不自觉的安慰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海生如今过得也不错,等你回去了,正好给我做帮手。”
军中历练出的铁血钢骨,自然是家中的顶梁支柱,当自家夫郎的帮手,封季同怕是不能心甘情愿做到。
“帮手?做什么?”
“嗯……”郁屏想了想,然后一点点说起来,“大渠以北,一旦入冬便难吃上蔬菜,我想试着在冬季种种,然后顺便把南境才有的蔬果培育出来。”
封季同仿若在听天方夜谭,嘴角微弯,却不是嘲笑对方的天真,“你要是喜欢可以试一试。”
话音刚落,封季同便想起之前郁屏同他说过的话。
他来自很远的地方……
灯芯早已燃竭,外头的天光穿不透厚实的帐布,营帐里只有微弱的光线。
郁屏的脸很长一段时间都翻涌着潮红,封季同侧目看了半晌,心中了然,对方刚才说的话,便不再是天方夜谭。
天都亮了,眼看就要到出发的时辰,不畏冷的封季同忽然有些眷恋怀中的温暖,心中挣扎几番,才光着身掀开了被窝。
“你先躺着,东西我收拾,等外头车马备好你再起。”
郁屏翻身,视线猝不及防就落在了男人结实的腰身上面,他的手心还保留着对方肌体的纹理,紧绷时的身体硬如铁块,温度似刚从锻铁炉取出那般滚烫。
眼里看着,心中想着,周遭的一切已经安逸得比梦还要离谱。
难怪恋人间相处的热忱不会持久不衰,倘或每日都脸红心跳,那心脏早早就要衰竭。
封季同穿好衣服便一瘸一拐的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但稳妥,郁屏裹着被子只留出一个脑袋,静静的看他忙碌。
返乡的伤员们大概率也是一宿没睡,天还黑沉的时候就听见有人来回走动,他们兴奋的睡不着还要牵连马儿早早被套进马车。
还未到辰时,一切准备工作便已就绪,卫长卿记挂一路颠沛,忍痛把自己的爱马牵了出来,一边套上马绳一边同封季同说道:“她性格最是温驯,这一路上有她拉着你还能少几分颠簸。”
刚才在屋里还不需要拐杖的封季同,这会又拄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大好,“那便多谢卫将军了。”
卫长卿心中不舍,但男儿不能表露柔肠,只说:“待我回都城,路过渭水时你再把马还我。”
运载伤员的马车最先是用来运粮的,为了挡风只能临时用绞开的帐布搭成简易马驾,不及专门运人的马车舒适,可至少不用冷风迎面。
这次返乡的士卒里,未受伤的一律步行。
雪化之后的每天都是好天气,启程这一天更是连风都未起,封家三口人共乘一辆马车,翰音坐在外面,忙碌了一夜的两人则在车里补觉。
浩浩荡荡的回乡队伍昭示着北境战场多年来的终结,经过乡镇,多有人上来攀谈,和平的喜悦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乡亲们比先前慷慨许多,自发拿出吃食分与过路的士卒。
南面的士卒少说要有五六天才能到家,渭水县离得近,即便脚程慢两天就能到,刘乡绅一早得知众人返乡的消息,领着一批人在官道口迎接。
高坪村但凡有牛的人家都套上了车,有孩子在北境的乡亲也是天不亮就拉着牛车上县,海生领着封家几个小的跟着众人一起,在冬日的暖阳站足半日才将人等到。
几年前从渭水县征的兵共计一千六百七十二人,如今回来的一千人不到。
封季同看着人群外围红着眼看他人团聚的乡亲,心中不无感慨,弟弟们围上前来,也盖不住他一脸阴霾。
郁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知道了什么。
手从衣袖中伸出,然后握住了对方那种覆满厚茧的大手。
“走吧,我们回家。”
第三十三章
“娘啥也不指望,也不眼馋别人,你这一去好些年,能囫囵个回来就不容易了。”
说完还看了一眼后头,那是由一匹毛色发亮的高头骏马拉着的车。
方才迎人时,她直盯着封季同的腿看,下来走两步都看着费劲,只怕是不中用了。
原先因嫉妒封家产生的那些怨气,忽而就发散了。
纵是封了将军又如何,她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谁瘸条腿能当大官的。
高坪村迎人回村的队伍有六辆牛车,菊香婶和儿子凉根挤在海生的牛车上,一路说些有的没的,且自认为别人听不懂。
凉根没能继承亲娘那一张碎嘴,脑子也不灵光,打心眼里觉得娘心疼自己。
海生往后撇了一眼,襄哥儿坐在他边上,淼淼稳当地靠着车背,而菊香婶坐在正中,因一路平坦,手一直没扶住车板。
正前方一个浅坑,就眼下的距离要避怎么也避了,海生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反倒急忙吆喝了一声,老牛会意,吊着大肚皮急走几步。
赶车的位置没多大影响,车的后部分把人都给颠了起来。
菊香婶既没扶也没靠,整个人直直往前栽过去,脑顶“砰”的一下磕到了车板上,疼得她大叫起来。
“哎哟喂,这脑瓜子给我撞的。”凉根才把她扶稳,她便数落起海生:“你这车是怎么赶的?倒是看点儿道啊!”
海生越说越来劲,专找有坑的地方走,凉根为了扶住菊香,自己也是趔趔趄趄,淼淼窝在角落看着滑稽的一幕,低起头来闷闷地笑。
襄哥儿扯了扯海生的衣袖,低声道:“差不多得了,别一会儿真把人给颠坏了。”
海生这才作罢,不再使坏。
不多会儿就到了,封家院儿突然就热闹起来,原本只有封家兄弟四个,往后常在的怕是越来越多。
海生牵牛的同时满脸艳羡的看着卫长卿的爱马,不曾想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这马依旧那么雄姿勃发,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若不是腿不利索,怕是要上马溜上两圈。
“我把马牵到后山上喂喂,等吃饱了再给你牵回来。”
封季同正一瘸一拐的卸着行李,闻声应道:“去吧,晚上来家里吃饭。”
“好嘞,我到时候带酒过来。”
海生说完就牵着牛马走了,襄哥儿眼尾微弯的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
郁屏到家后倒腾了快一个时辰才得空伸伸懒腰抱抱泱儿,封季同闲不住,拉了凳子坐在院里劈柴。
老军医用药虽猛,但医术是实打实的好,封季同腿上这伤才不过半月,皮肉却都已长合。
先前拄拐是怕伤口吃力,后面一瘸一拐也是同样的原因,只不过近两天腿只是痒,竟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了。
方才院里没人的时候,他甚至半蹲着劈了两头柴,好在反应及时,怕露馅儿只能拉来凳子坐下。
郁屏圈着泱儿拿棍子在地上画画,轻声细语耐心十足,只是在封季同看来有些美中不足,对方明明离自己那么近,可楞半天没和他说一句话。
其实回程的路上,他俩同坐一辆马车,说过的话都没超过十句。
才两天过去,他们两个就已经在怀念过去,那天夜里的果敢和冲动,始终是留下了祸端。
已经是有名有分的夫夫,竟搞得跟露水情缘一样,天亮后连搭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天不够黑,又或者是没有合适的前奏,正如在县里时,郁屏看到封季同眼里的黯淡,这才抛去杂念握住了他的手。
那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本以为做什么都是顺其自然,可每当两人距离过近,就压不住心底残存的那点羞涩。
果然凡事都得讲个循序渐进水到渠成,该走的流程没走完就跳去最后一步,必然祸害不断。
总之郁屏是觉得有些抹不开,封季同三番两次想找他说话都被故意避开,他是不怕怠慢对方,总想着来日方长,过一阵子总不至于还这样。
他这些举动搁在封季同那儿,就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对方忽冷忽冷,导致他患得患失,封季同想的最多的就是——可能那天夜里表现不太好。
一开始郁屏让他轻一些慢一些,可他当时的脑子就跟被糊住了似的,肢体不能自控,郁屏的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后面就别提了……
更过分。
封季同心里那个悔,有种一不小心把一年存粮吃了个净的感觉。
郁屏哪里知道他心里头的那些乱七八糟,其实他也着急,回来时看见襄哥儿和海生想处得那么自然,心里不羡慕那是假的。
人家还都没成亲,他和封季同都已经睡了,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下午的时候,封家几个都聚在院子里闲话家常,翰音手舞足蹈地同淼淼说起在军营的所见所闻,可当淼淼问起大哥受伤的事儿,他瞬间就不吱声了。
“大哥会好起来嘛?”
淼淼眼巴巴的看向郁屏,那个表情明摆着只能接受好的回答。
郁屏心想谎言也有善意的,家人终于团聚,没必要为了既定的事实而扫了兴致,总归时间长了能接受,就先瞒着吧!
“自然能好起来,军营里有个老军医,比县里妙春堂的大夫都厉害,你大哥受的小伤,养养就好了。”
淼淼听完心放宽不少,随即努了努鼻子说道:“那菊香婶惯爱落井下石的,今天回来的路上明里暗里说大哥腿不好了,他家凉根还全乎,怎么着,别人越不好她日子就能越过越兴旺?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心肠。”
他才从厨房出来,应该是收拾了干草,脑袋上衣服上沾了几根,郁屏一面帮他摘一面开解:“同人攀比只会越发不知足,日子都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也不是光凭一张嘴在说,我们觉得好就是好,听那些闲话干什么。”
闲话,其实是最要命的。
上一世郁屏就是活在别人的目光中,自卑、怯懦,就连努力都是在暗处,他总想着要过得比正常人还要风光,可事实上过得再好,别人眼中他还是个瘸子。
这些话既是说给淼淼听,更是说给封季同,他希望对方能避开自己曾走过的弯路,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语和目光而放弃享受当下的生活。
郁屏说完偷偷瞥了一眼封季同,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匆匆对视过后,又各自收回目光。
郁屏这边担心他会一蹶不振,封季同苦恼的却是别的。
临近夜饭,海生总算牵着马回来了,翰音一早在院子一角铺好了稻草,马儿吃得肚滚腰圆,也不客气,低啸几声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海生的狗一道跟了过来,闻见厨房里有荤腥味便待着不走了,蜷在桌底,等一顿好饭食。
一张四方桌用了三代,一直摆在客厅的正中,菜上齐后,郁屏习惯性的拿出两个碗,挑出最好的供奉在台案上。
七人一张桌还是挤了些,郁屏带着泱儿另坐一处,海生拿来的酒就他和封季同两人在喝,都说爷们儿喝了酒就要吹会儿牛,郁屏盯着看了半天,他俩聊的也都是军营里的那些事儿,期间无一句不靠谱的话。
古代的酒不掺杂质,郁屏闻着酒香生出想喝的念头来。
好在这个朝代还没封建到不让哥儿上桌喝酒,等淼淼下桌,郁屏便坐了上去。
“能给我来点儿嘛?”郁屏将碗举至方桌正中,冲海生问道。
原身滴酒不沾,酒量不知几何,但郁屏前世是喝酒的,每逢年节,爷奶都会拉着他一起喝点儿,平常不会馋酒,但也不反感。
一小坛酒才刚开喝,里头还剩七八,郁屏问的是海生,行动的却是封季同。
“碗给我。”
封季同以为郁屏只是想试试味儿,所以只倒出来一点点,入嘴便没的分量。
郁屏看着眼前只到碗底的酒,怕是晚一会儿下嘴酒都要干了。
心里有些不悦,没走那碰碗的形式,一仰脖子都倒了进去。
辣是辣了点,进肚还有些烧灼,不过感觉还不错。
郁屏意犹未尽的盯着酒坛,两眼放光。
海生见状,心想今天怕是不能够尽兴了。
“还要?”封季同握着酒坛,试探着问。
郁屏点点头,豪气侧露:“满上吧!”
封季同不好酒,每次与人对酌都是恰到好处,酒气上头便不再动杯,可今日怕是忍不了了,郁屏牛饮般的喝法,直接把他带动起来。
襄哥儿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也坐不住了,他悄悄扯了扯海生的衣角,示意他下桌。
然后将人拽到墙角,低声说道:“我总觉得大哥他们两个怪怪的,你别再跟着喝了,留他俩在这儿,我们回家再取两坛酒来。”
海生和襄哥儿还没成亲,但已经是个耙耳朵,对于襄哥儿自然是无有不依。
“成,一会儿你给你打掩护,不然咱爹该骂人了,就桌上这坛我还是瞒着咱爹偷拿的。”
襄哥儿眨眨眼:“好嘞。”
为了给俩人腾地儿,襄哥儿还把其他人给支使走的,翰音和淼淼让去蘑菇棚浇水,泱儿直接被抱走。
夜饭吃得早,郁屏他俩酒过三巡了天才开始暗下来,有从北境回来的门户都是热闹一片,饭后的树底下坐了不少人,没说两句便相邀着去别人家凑热闹。
白天大家都在地里忙,没时间问候从北境回来的后生,这会儿正一家家逛过去,乡亲们的热络劲儿都在此刻显现。
高坪村统共就二三十户人家,等这些人逛到封家时,院墙看见里头的光景一览无余,面面相觑后便驻足在原地。
当时封季同已经是不胜酒力的状态,脊背却越挺越直。
桌正中点起了油灯,暖黄的氛围下郁屏倒像个现出原形的妖怪。
郁屏没想到原身竟是个酒仙,怎么喝都清醒异常,看着迷迷瞪瞪、连回句话都慢半拍的封季同,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封季同……”
被叫的人两肘撑着桌面,脑袋昏昏沉沉,好半天才抬起头。
“嗯?”
郁屏伸手用食指勾住他的衣袖,撑着下颚,状似迷离的看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和我成亲?”
慵懒的声线撞击耳骨,涟漪叠起。
封季同愣了愣,脑中闪过两人为数不多的接触场景,半天过去,脸上的表情愈发变得疑惑。
就是想不起来何时成的亲,记忆里没有大红的喜服,也没有锣鼓喧天的接亲场面,可唯独有洞房花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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