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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点亮后,郁屏就站在一旁说这些话,熟稔的语气就像两人之前有过交集。
与此同时,封季同看清了他的脸。
前世回来休郎,封季同与他并未打过照面,当时郁屏赶巧回了娘家,封季同也只是留下一封休郎信,然后找到当时替他代办的媒人,告知对方聘金无需归还,郁屏可直接离开封家。
翰音与他写信也不曾提及郁屏的样貌,只说这两年来在封家的所作所为,结合人品,封季同脑中杜撰出来的人物与郁屏有着天壤之别。
首先,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的审美已经成熟,单就外貌而言,郁屏可以说是百里挑一。
哥儿的长相都偏女相,并且越似女子便越是好看,郁屏的外貌并没有阴柔的成分,而是类似于少年蜕变为成年男子的折中阶段,有少年的稚气,亦有成年男子的沉稳。
只是他这种沉稳看起来疏冷,仿佛一击即碎,柔和的五官衬托下,点化掉了冷的部分。
矛盾交织,却又让人挑不出病的好看。
因着翰音的那些信件,封季同很难对这张脸产生好感,即便对方在对自己示好。
封季同冷着声一口回绝:“不用。”
郁屏尴尬的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原身只图自己舒服,楞是给他留下一大堆绊子,几个小的得哄,刚来的大的也得哄,并且看起来还不好哄。
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郁屏舔着脸又试了一次:“那我给你打盆热水擦把脸?”
“不劳烦你。”
果真是半分面子不给。
郁屏长舒一口气,有些想撂挑子,不过他毕竟在现世活了三十来年,这封季同块头是大,可终归是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
脾气冲点儿正常。
翰音见大哥这刚硬的态度,心里竟有些同情郁屏,如果他大哥早回来一天,他应该是恨不得封季同大棒子将郁屏轰出去,可他救了老四,还跟着自己干了一天累活,翰音心软,只这一天的时间就已经被郁屏的好收买了三成。
“大哥,咱们先进屋,我去帮你打点儿水。”
郁屏也不愿继续待在这里自找没趣,于是说:“那我就先去睡了。”
封季同进屋后径自坐下,没多看郁屏一眼。
为了缓解尴尬,翰音回道:“屏哥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翰音的态度与之前有很大出入,封季同清楚记得当时自己是清晨回来,在经过重逢之喜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屋里找纸笔,让他写休书。
自家弟弟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从不说假话,心里想什么脸上便是什么表情,如今他能心平气和的同郁屏说话,并且方才还替对方解围,这足以证明这一世家中发生了变动。
这一世他去将军府不止是送遗体,还另有要事,所以晚了一天回来,可就是这一天的时间,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翰音去厨房打热水,封季同进屋后在油灯前坐下,郁屏将房门合上前,迅疾地打量了一眼封季同。
风尘仆仆,一身黑衣,脚下的靴子已经不辩形貌。
俊朗的脸在晃动的油灯下明灭不定,一脸深沉,眉间似藏着千头万绪,是让人理不开,也看不明的深沉。
郁屏回到自己房间,有了月色加持,屋里也不至于全然落入黑暗。
封家一共有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两侧各有一房间,另外在后院西边还有个小房间,因是夏天,原身怕热便住在西后屋,那里比东西屋凉快许多。
堂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兄弟俩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也不知是害怕被自己听见还是怕吵醒了东屋那两个小的。
郁屏累了一整日,这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所想到的不是封季同此次回来会不会真将他休掉,而是……大渠能否保他此世安虞。
堂屋。
翰音打来热水,封季同擦洗过后换上了之前在家穿的衣服。
将自己整顿清爽过后,封季同指了指西后屋的方向,压低声问:“要现在写吗?”
翰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写什么?”
封季同回答利落:“休书。”
“……”
翰音踯躅不定,如果说不用写,那之前给大哥写的那些信便是个笑话,可若是真要写,那郁屏明日就能从他们兄弟几个眼前消失。
毕竟年纪还小,心思不及大哥缜密,看不了多远,只是这几日郁屏所作所为,让之前他的那些小恶变得薄弱。
看出弟弟的为难,封季同便问:“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距离上次看看弟弟的来信,已经是两个月前。
翰音也不再隐瞒,拉过凳子在大哥身边坐下,然后悄声将这几天发生的反常事件说了一遍。
并且也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往常屏哥倒也没做的太出格,无非就是好吃好用的紧着自己,在外他也做得好看,好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前几日他病了一场,好利索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往常他对老四都是不冷不热的,可后面对老四我看着是打心眼里的疼爱。”
封季同尊重弟弟的想法,只问:“那你想怎么做?”
翰音想了想后说道:“再看看吧,若他是真心要在封家过日子的,我想他也不至于再像从前那般。”
封季同点点头,算是同意下来。
只不过此次再入北境,不知何时才能归家,若他日凯旋而归,家中因郁屏而遭受不好的变故,那就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失职了。
“这样,我先写下休书一封,交于族中长老,若日后他暴露出真面目,你们便可去找族中长老,让他替我将人赶出封家。”
翰音对于大哥的安排无不满意,于是笑着点点头:“还是大哥想的周到。”
兄弟俩将此时说定后,便举着油灯到东屋。
淼淼和泱儿横睡在塌上,他们稚嫩的脸在月色下安稳而宁静,封季同举着灯看了许久,原来家与国早已粘连在一起。
怕吵醒他们两个,翰音与封季同便在西屋睡下,临睡前,封季同忽而想起一件事,于是问翰音:“他是哪日病下的,当时什么情形?”
翰音回想了一下,然后照实说来:“五日前,十一那日,说是误食了长留他们采的毒蘑菇,在屋里躺了好些天才出来的。”
巧的是,封季同重生后回到的也是十一那日。
第四章
人就是这样,对于不在意的人和事,不愿费心思去揣摩,正如封季同,不论在郁屏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所看重的只是结果。
只要他不兴风作浪,其它的都好说。
四天来,封季同统共就睡了几个时辰,如今躺在熟悉的家中,只觉又累又困,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翌日,最早醒来的是郁屏。
郁屏穿越而来的几天时间里,一直都在用粗盐清洁牙齿,虽说盐贵,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刷牙,他便是连嘴都不愿张。
洗漱好后,他先是生火烧了几个皂角,丢进木盆搅出泡来再将昨日所有人换下来的衣服泡进去。
郁屏没有要包揽所有活儿的想法,他洗衣服,淼淼自然就会做早饭,这不没多会儿,淼淼也跟着出屋了。
昨夜他睡得早,并不知道大哥回来了,郁屏想着要自己直接说了,这孩子指定会立马去房间找大哥。
郁屏看了眼地上脏到有些发硬的军制衣,最后还是按耐住没将封季同已经回家的事说出来。
只说了句:“我洗衣服去了。”
淼淼盘着发髻,大概是还没习惯如此自觉做事的郁屏,迟滞过后才回道:“好,那我现在做早饭。”
高坪村有两个池塘,村头东面有个大的,封家屋后不远处有个小的,洗衣服的婆娘和哥儿们都喜欢去村东那个,扎堆在一处,干着活,聊着天,也是生活里的另一番滋味儿。
原身嫁来封家后,起初是愿意和人交流的,也爱去村东浣衣,可几乎每次都能碰见屠户儿子的夫郎连笙。
他和连笙两个一前一后嫁进高坪村,又是从同一个村子出来的哥儿,自然就容易被人拿来做比较。
眼不瞎的都能看出来屠户家的日子过得盛,相较之下,郁屏所收的那二十两聘银,在人家红红火火的日子面前,便有些不够看了。
为图清净,郁屏依循着原身的习惯,抱着盆去了屋后的那个小池塘。
才蹲下,不远处便传来原身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哟,这么巧呢,也洗衣服啊!”
连笙说着就走到郁屏对面的大石头上,弯腰把木盆一搁,这就开始挽袖子。
他体型如女子一般单薄,眉眼细长,举手投足间少说有些娇媚的风情在里面,模样是好看,可就是嘴有点儿碎,尤其是在郁屏跟前。
依循着原身的记忆,郁屏当然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身对于这个连笙是没多大偏见的,可郁屏心里也清楚,自己要不说点儿什么,一会儿这人就该对他阴阳怪气了。
“不洗衣服难不成来这捞鱼?”
想是没料到郁屏会直接这么呛他,连笙愣了愣,转而就有合适的话到了嘴边,“火气这么大,难不成是守空房守出来的?”
郁屏并不恼,停下捶衣的动作:“指定是没你家王胖子火气大,白日煽猪夜里犁地,身上的膘见着天光便要长,你这葱苗般的身子被他压着,盖身的棉被都能省下两斤。
郁屏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便又开始用棒槌捶打衣物。
这本不是多深奥的话,可连笙反应迟钝,楞是好半天才回转过来。
登时气得满脸通红:“胖怎么了,再胖我好歹有个男人在身边,哪像你,封家老大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辈子眼看就要自个儿过了,你要有本事挤兑我,倒不如趁早给自己想想后路。”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封季同的耳中。
早间醒来,发现昨夜换下来的军制服不见,问过淼淼,便一路追到了池塘边。
一件衣服而已,丢了也就丢了,可若是腰牌不见,便是连军营都进不去。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才走过来,就听见有人在咒自己死。
正准备上前听一听缘由,就看见郁屏扔了手里的棒槌,神色凌厉道:“连笙,你可别忘了,你爹还有大哥当年也是在北境丧的命,没有他们在阵前拼死搏杀,你当你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做人做得蠢无伤大雅,可若是连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最好还是把嘴缝上,这些蠢话若是泉下的连叔他们听见,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寒心?会不会后悔养了你这么个蠢货?”
郁屏只知道这个连笙嘴碎,可没想到最基本的三观都没有,眼皮子浅,这大千世界被他局限到只用一个男人来衡量。
原本他不会动气,可为了争一时长短拉上封季同,他心里就不舒服了。
尤其当看见封季同那件军制服在木盆里泡出了血水,更是义愤填膺,故此才说了刚才那么些话。
连笙被说得哑口无言,想起死去的父兄,心中也渐生羞愧,方才杜撰好的那些难听话,一时间都咽了回去。
连笙只能小声嘀咕一句:“好好的扯上我爹做什么……”
往日两人说嘴,大都平分秋色,可这次他是半点上风也没占,知道讨不着好了,便收拾好东西准备要走。
可郁屏还有些不解气,又追加道:“还有就是封季同昨夜回来了,不但四肢健全,还当上了百夫长,如今威风凛凛,同你家王胖子就不是能拿在一起比较的人物,再有就是倘或再让我听见你拿着封季同论生论死,就是当着你家王胖子面我也要削你一顿。”
连笙抱着盆静悄悄的剜了郁屏一眼:“回来不就回来,谁家还没个男人了,神气个啥?”
要知道成日拿着自家男人耀武扬威的可是他自己。
郁屏深知他是黔驴技穷,没半句能派上用场的话,这会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就是看见连笙觉着碍眼。
于是摆摆手:“赶紧滚,别糟践了这一池清水,以后再让我在这儿看见你,见一次我就骂一次。”
郁屏虽说块头不大,但比起他来还是要结实得多,加之现在一脸要打人的怒态,让往日嚣张的连笙也害怕起来。
“真是吃错药了,怎么跟疯狗似的。”说这话时就像夹着尾巴负隅顽抗的小狗,声大,却也不耽误两条腿跑路。
见连笙过来,站在树下的封季同避了避,等他走后,又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才出来。
两人的对话在封季同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对于郁屏的印象说不上全然改观,但至少没昨夜刚来时的厌恶。
郁屏不知道封季同在边上,只一心洗着衣服,那盆血水被他倒进了旁边的草地里。
他皱了皱眉,一边检查衣服一边嘀咕:“这是伤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
“那是别人的血。”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郁屏仰脸一看,发现正是衣服的主人,略微怔忡了一下。
他这是来找自己?
封季同并不打算追问刚才的事,权当自己才来,只问:“看见我腰牌了吗?”
郁屏甩了甩手,在衣服下摆上将剩余的水分擦干:“在我身上,现在拿给你。”
早在将衣服泡进水里之前,郁屏就将里外上下都翻了一遍,搜下来的腰牌他仔细看了半天,竟是一个字没看明白,于是只得收起来。
郁屏将腰牌递过去的时候,又瞥了眼上面的刻字,出于求知精神,他问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封季同接过腰牌,然后平铺在掌心:“最上面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职位,最底下那排是所属营帐。”
说话时面色远没有昨夜那般凌厉。
大渠的平头老百姓里,只有富贵人家的哥儿和女子有条件识文断字,像封家这样的,至多让儿子上几年私塾,所以郁屏不识字,在封季同看来并不奇怪。
可郁屏是认字的,并且足足上了十几年学,只不过腰牌上面刻的是纂体,他自然不认识。
郁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想起方才给封季同胡诌了一个他所知道的军衔,便有些好奇他真实的职位是什么。
见封季同这会儿已经愿意和自己说话,郁屏便没忍着,直接问道:“那你的职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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