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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香兰母子毕竟是客人,郁屏却只顾着封家几个小的,这倒让封季同有些看不下去,于是起身将剩下的那只鸡翅拆下来,放进襄哥儿碗里,而后又亲自给林香兰盛了碗鸡汤,毕恭毕敬地放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这碗没半块肉的鸡汤,林香兰更生气了。
她不看重襄哥儿,在家好的那份从来都不会留给他,封季同这一举动,无非是要打她脸,意思是小的也配吃好的,她老的就只配啃鸡骨头喝清汤。
初见时的那一番好印象,这会儿已经化了灰。
郁屏坐定后,开始安抚翰音和淼淼:“你俩大,就委屈一下吃鸡架吧,下次再杀鸡,鸡腿肯定是你俩的。”
翰音和淼淼才不计较这些,点了点头,就拿起筷子开吃了。
泱儿坐在自己的小围椅上,夹在翰音和郁屏中间,手里已经端着郁屏一早晾凉的鸡汤喝了大半碗,郁屏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将鸡腿上的皮扒干净后,才将肉撕成细条,一筷子一筷子喂到泱儿嘴里。
“吼吼次,我还要。”泱儿忙不迭的吃肉喝汤,一整只鸡腿不多时就下去一半。
林香兰皱起整张脸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封季同一回来,自家儿子完全就变了个人,做的任何事情都像是在讨好封家,或者说是在讨好封季同。
儿子的“不争气”,叫她多一刻都待不下去。
她这次来的主要原因是为了送襄哥儿过来住几天,二儿子的媳妇儿就要生了,算命先生之前叮嘱过,儿媳妇的八字与襄哥儿犯冲,为了保证生子顺利,这些天襄哥儿都不能在家。
林香兰是个有话不能好好说的主儿,见襄哥儿将鸡翅啃得干净,便借着由头阴阳怪气道:“这吃得那叫一个香,我看你八成也不愿跟我回去了,你既喜欢这里,那就待着吧,老娘我可得走了!”
襄哥儿点点头,母亲说什么他都听着,从不敢忤逆,即便是反话。
而后露出难得的好脸,可又咬着牙同封季同说:“儿婿真是对不住了,你这难得回来一趟,话都没说两句我就得走了,等你下次回来就带着屏儿回趟家,我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说完便起身,这回是真的要走。
郁屏没有挽留的意思,但是封季同却拉着他一起把人送到了村口。
期间封季同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子拿给郁屏,说是拿给林香兰,作为儿媳妇生产的礼钱。
郁屏家虽说不富,但父亲是个篾匠,二弟自己开了个打铁铺,日子比封家要好过不知多少倍,他们可不缺这点碎银,再者这一块碎银够他们封家几口人吃两个月的肉了。
“你还是留着回去给淼淼吧,我娘他不缺钱。”
封季同见他推拒,有些不解:“缺不缺是一回事儿,今天碰见要是不表示一下,容易落人话柄。”
都这样说了,总不至于还不接吧!
接是接了,可郁屏直接将银子别进了自己腰间,并且还说了一句明目张胆的假话,“我先收着,等我弟媳生了再给也不迟。”
封季同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不太确定,看我心情。”
封季同:“……”
这两人在后面嘀咕了一阵,林香兰半句没听清,她倘或知道自己亲儿子私吞了儿婿给的银子,估计当场就要把郁屏给扔河里去。
回到家时老四手里抓着鸡腿骨就睡着了,这一顿给他吃的小肚溜圆,脸上净是油光。
其他几个也都吃差不多了,翰音下桌后将泱儿抱回房间,淼淼和襄哥儿都在院子里玩,最后桌上只有郁屏和封季同在吃饭。
这顿饭,原本两人可以清清静静吃完的,可封季同一回来对上郁屏心眼子都冒全乎了。
他手里统共有五两多银子,大渠因连年征战,好几年都未发下来军饷,这五两银子还是送老将军遗体回都城时将军夫人给的谢礼。
来之前他做好了打算,将人休了以后把这些银子存进钱庄,只留一小部分做家用,倘或自己日后不能从北境下来,那么这五两银子和殉国的安家费也够弟弟们支撑好几年了。
可现在计划变了,因为郁屏的反常。
封季同内心有些挣扎,这些银两一旦在郁屏面前见了光,那么再想做打算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他又想试试,想看看郁屏的反应。
几经思量,封季同终于开口:“我身上有些银两,我打算都留在家中。”
“啊?”郁屏迷惑的抬起脸。
“有多少?”
封季同没吱声,只是张了张手掌。
见他这财不外漏的神秘感,郁屏直接就猜出了五十两的数目。
主要五两银子他也看不上!
郁屏眼睛一亮,倒是见钱眼开的样子,可转而又愁眉苦脸起来:“这么些钱,可咋花啊?”
“你想怎么花?”
封季同以为他会说买点吃的用的之类的小物件改善一下生活条件,可结果却出乎意料。
“你要真让我想,我能想出一大溜。”
“说说看?”
郁屏环顾了一样屋内:“首先吧,我要把家里房子修一下,院墙垒高些,各个屋子陈设也要换新,还有就是去村西打水太费事了,我想在院子里打口井。”
封季同:“……”
郁屏只随随便便一说,就不止是五两银子的事了,不料他还有计划,且继续自顾自说道:“当然,这些都是小钱,我想着把翰音送去县里念书,原先确实是没条件,但现在有了这些钱,就不用发愁……”
封季同怀里的五两碎银再没有支撑他听下去的底气,于是将人打断:“你等等。”
念书?这是他们这种人家能想的事儿吗?
郁屏后面想说的还有很多,譬如淼淼虽是个哥儿,但也不能没有打算,这五十两银子里得留一份给他日后嫁人做压箱。
被打断后,郁屏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怎么了?是我说的这些不合适?”
封季同咬了咬牙关,把袖口的五两碎银拿了出来,难以启齿道:“就五两银子,干不成你说的那些事儿。”
郁屏:“……”
合着说半天都是在白日做梦?就五两银子至于让一个大老爷们儿支支吾吾,神神秘秘,还一脸豪横?
郁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干瘪的钱袋如同他瞬间被浇灭的雄心壮志。
“你给淼淼吧,家里钱都是他收着。”郁屏说完便埋头吃起饭,冷淡的表情就差没把“我嫌少”这三个字写在脸上。
封季同在倍受打击的同时,对于自己一开始萌生的试探想法,那感觉如同山鸡舞镜。
自作多情。
只不过在郁屏的期艾里头,他自始至终都没提过一句自己。
也是在这一刻,封季同才真正打量起他这个名义上的夫郎,原先以那些信件为元素所树立的人物,在仅仅一天后,骤然粉碎。
郁屏静默了片刻,忽而又想起封季同在信中说起要休自己的事情,谈不上泄愤,就是想逗逗他:“就这么把家当拿出来,不怕我卷了钱就回娘家?”
封季同:“……”
第八章
郁屏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层,前阵子还在信里扬言要休了自己,这会儿就把家当拿出来,无非就是为了试探。
信任比猜忌更难养成,原身用了两年时间让封家上下对他猜忌防备,仅仅几天时间而已,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就获得了信任?
封季同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没吱声。
郁屏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性子,但又不能直接告诉封季同“我是穿越过来的”,那样人家指定把他当成疯子。
于是只避重就轻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包括翰音他们,你们心里疑惑我怎么突然完全变了个人,这个我无法解释清楚,只能说上次吃蘑菇中毒,把以前的郁屏毒死了,现在的郁屏,是一个崭新的郁屏。”
封季同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好不容易闪过一丝头绪,才抓住就又断了。
接着他又将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品出来的意思倒像是在安他的心。
“好,我知道了。”
对于他这个暧昧不明的答复,郁屏觉得还算满意。
之后两人再没有说话,封季同吃过饭后就将桌上的空碗给收了,然后进了厨房。
封季同离开后,郁屏把院子里淼淼叫了进来。
说起来淼淼是个藏钱高手,原身总是趁着封家人不在的时候到处翻,竟一次都没找见过想找的东西。
但泱儿生病需要钱看病,入冬了家里缺粮,淼淼总能拿出钱来救急,所以这钱得由淼淼来藏,外一哪天家里进了贼,钱又是在他手里丢的,那真的就有理说不清了。
他可不想为了区区五两银子断送了自己的清白。
郁屏把钱袋交给淼淼,并说明了出处,为了方便他藏,自己还贴心的避了出去。
下午家里没什么活儿,郁屏便带着襄哥儿和泱儿去山里挖野菜,晚上想包点儿饺子吃。
林香兰一走,襄哥儿明显活泼了许多,脸上也时不时有些笑脸,在郁屏还没来之前,林香兰曾同原身说过,她给襄哥儿物色了人家,只不过因为聘银的事情一直没能谈拢。
林香兰说的那个人比襄哥儿足足大了十多岁,脾气不好还酗酒,心疼孩子的人家自是不会考虑这种人,可林香兰想着孙子即将出世,家里又多了张吃饭的嘴,所以就想尽早把襄哥儿打发出去。
襄哥儿性子闷,最大的根由就是林香兰,原身也是个只顾自己的,对于弟弟也不见有多疼爱,但郁屏见不得身边有这种污糟事,所以一定是要管的。
问过襄哥儿,果真如他所想一般,他也不愿许那样的人家。
“既然不愿意,那大哥就再给你物色个好的,娘那边我自有办法。”
襄哥儿先是迷蒙地眨了眨眼,在他心里爹娘还有大哥二哥其实都是一样的,将他看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今天在饭桌上他也见了,大哥对封家的弟弟们比自己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长得不够好,因为发育得早个子还矮,不得父母兄长的喜爱,这样的人生让他充满了无力感,不是没想过挣扎,可他没有底气。
“哪里还有更好的,我生得不好看,孕痣又浅,娘好不容易找了个愿意接纳我的,怎么会轻易放过。”
郁屏捏了捏襄哥儿略有些薄弱的肩头:“这些你不用考虑,只说信不信我?”
郁屏的眼神坚定,并带着一丝蛊惑。
襄哥儿对他的话信也不信,反正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如果有更好的路子能寻一个比那个酒鬼好些的,那么于他而言并非坏事。
“我听大哥的。”
郁屏能看出了少年的犹疑和小心:“好,那你就安心在封家待着,过了这些时日,你再决定要不要信我。”
说起来郁屏也只是看着襄哥儿可怜,才想着拉他一把,可究竟要怎样毁掉这桩毫无悬念的婚事,心里并没有任何眉目。
两人正说着,金水的儿子金海生从他们身后的茅屋走了出来,后来还跟着一条凶神恶煞的狗。
半年前海生在北境战场伤了腿,伤愈后落下了一瘸一拐的毛病,回家后性格变得异常古怪,每天除了干活就是窝在后山上的小茅屋里,一人一狗颇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
郁屏起身拍了拍手里的土,本想同他打个招呼,可金海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人是个好人,就是不愿搭理人。”
襄哥儿怯生生地回道:“他……看起来也挺凶的,不大像个好人。”
郁屏淡然一笑:“这就是你以貌取人了,去年冬天要不这金海生,你翰音哥哥怕是已经不在了。”
说起这件事,郁屏又暗暗地骂了原身几句。
去年冬天,封家三个小的连着病了两个,泱儿和翰音都发着烧,眼见着封家一众小的乱成了一锅粥,原身不仅不帮着照顾人,反倒害怕被传染一早回了娘家。
反正后面原身回家,听村里的人说翰音见泱儿烧得直打抖,也不顾自己还发着烧冒雪就要去请郎中,才出村口人就昏了过去。
好在被金海生给遇见了,若不然翰音早就冻死在那冰天雪地里。
海生把翰音背回家后,又拉着板车去隔壁村将老郎中给拉了过来,老二老四这才躲过一劫。
郁屏每次翻阅原身的记忆,或多或少都会被气到,发泄似的将这些说完,心里才稍微舒坦一些。
只是襄哥儿被他吓坏了。
襄哥儿错愕的眼神提醒了郁屏。
郁屏掩饰着轻咳几声,然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做人就要知错能改,就像我现在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不好,所以才会痛定思痛,做个好人。”
也不知道襄哥儿听进去多少,反正从头至尾他都是那副呆呆的样子,良久,才冒出一句:“大哥,我觉得你变得不一样了。”
郁屏心想你这说的不是废话。
可还是装作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哦,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都不愿搭理我的,可现在你连心里话都肯告诉我。”
郁屏故作老陈地说:“哎,以前我年纪轻不懂事,谁都不放在眼里,你日后要是什么委屈可以告诉我,我是你大哥理应是要护着你的。”
襄哥儿心思单纯,三言两语之下对郁屏的信任已经上升了好几层,这会儿又听见他说要护着自己,从未感受到温暖的少年顿时破防。
不多时眼圈就噙满了泪水。
襄哥儿知道自己要哭便立马低下头去,他始终记得林香兰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要哭也避着点儿,本就长得难看,哭起来跟个丧门星似的。”
自那以后,襄哥儿就隐藏得很好,从不在人前落泪。
郁屏向来心细敏感,发现了襄哥儿的异常后便转过身去,假装同泱儿说话:“那里有牛大便,你快到我这边来。”
他经历过被否定,也知道在被众人遗忘的时期最害怕不是雪上加霜的打击,而是来自于别人的关心,哪怕一个眼神就会叫人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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