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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卿这才恍然大悟,接着便不顾阵法提剑就杀向聂都。
带着悔恨与自责,他与封季同合力将聂都斩落马下,最终两人也被东临兵合围而死。
加上这一世,封季同总共杀了聂都两次。
老将军一生忠勇磊落,最后却死在了阴谋之下,封季同之所以用计强拉聂都离开军营,就是为了用其其人头祭老将军在天英灵。
将军出殡那日,聂都同其他人一样满脸哀戚,灵柩前也曾说出肺腑之言,三个响头更是落地有声。
待众人离去,老将军墓前,封季同直言:“七殿下身份尊贵,何至于做到这个份上,莫不是在大渠待得久了,忘了原来的身份?”
聂都才磕完最后一个响头,听得封季同一席话,惊出一身冷汗。
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封季同不愿与他多做周旋,不论昔日情谊是真是假,总归老将军是死在他见不得光的手段之下。
老将军不仅对封季同有栽培之恩,就连封爹也受过其庇护,不论是念私还是大义,聂都也是必死无疑。
“动手吧!”
往日训练场上,向来都是聂都占下风,就连卫长卿也屡屡胜他,封季同知道他敛了锋芒,所以不敢掉以轻心,出手便是杀招。
两人身上都有佩剑,封季同不拔剑聂都便也以空拳回应,两人纯肉搏战打了数十个回合,技巧上谁也不输谁,但论持久力,封季同略胜一筹。
聂都逐渐体力不支,在退无可退之时,他开口道:“我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出老将军的坟地了,有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作为东临的皇子,我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但对于你和长卿我确实心中有愧。
“今日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只希望你回营后代我转告长卿,如果没有这层皇子身份,我是真心拿他当兄弟,当然……也包括你封季同。”
聂都的脸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在封季同的印象里,聂都的眉宇从未舒展过,眉心似挂着千斤铁锁,偶然间露出笑容,也是转瞬即逝。
想起往昔一起打闹的场景,封季同的胸口犹如蹿进一股飓风,裹着霜夹着冰,周身血液凉透,握剑的手也不听使唤。
他迟滞了片刻,当冷剑刺入聂都的胸膛,封季同终于如释重负。
因为在此之前,他有担心过自己会做不到。
聂都也只是站着,躲都不曾躲一下,甚至觉得剑刺入得不够深,又挺身往前走了半步。
两年来封季同杀的人并不少,但只有这一次,手里的剑沉到他握都握不住。
聂都的眼睛缓缓阖上,常皱的眉心也舒展开来,就像在熬了无数个夜之后,终于深睡入梦。
封季同在老将军的坟旁挖了深坑,然后割下聂都的头颅将身子埋了,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鲜活之气。
直到后面回家,看见久违的亲人,丧失的热度才一点点从指尖传送到身体各个脉络。
封季同回营时卫长卿正在监督晨操,因着老将军的死将士们意志本就有些消沉,当见到封季同走入营中后,回想起几日前的败仗与老将军的死,个个更如霜打的茄子。
卫长卿见他来了即刻从高台下来:“叔父的后事可办妥了?”
封季同点点头:“去时我与聂都轮换着赶车,不到两日便到了都城,一切顺利。”
说起聂都,卫长卿四下看了一眼也不见人影,于是问:“那聂都人呢?”
封季同捏着包裹的手紧了紧:“回帐中再说。”
进帐前,封季同叮嘱帐外守兵:“不论里面有什么响动,也不要放人进来。”
他不知道卫长卿在面对聂都的死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卫长卿一脸不解:“你俩怎么没一起回来,是马匹出了问题吗?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
他如何也想不到聂都已经死了,而且就在封季同手中的包裹里。
封季同把包裹放在了卫长卿素日处理军务的桌案上:“你先看看这个。”
“怎么神神秘秘的,什么啊这是……”卫长卿说着就去解包裹,在看到熟悉的束发玉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谁?”
他与聂都关系亲近,可以说是同进同出,所以对方身上的配饰都很是熟悉。
只不过一时间没能想起来会是他。
封季同走进桌案,将包裹拉开,另用一块布隔着将人头拎了出来。
距头颅被砍下来已有四日,此时聂都脸色青白,皮肉开始腐烂,死时溅在脸上的鲜血也成了深黑色,不论远看还是近看,对于曾朝夕相处的亲近之人来说,这一幕都极其骇人。
卫长卿如同掉进冰窟,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凝固,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昔日好友的头颅,愤怒又痛心的问道:“这是谁干的?”
封季同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帐布前,抽出了悬挂在布壁上素日卫长卿用来刮胡的短刀。
久经沙场之人嗅觉敏锐,加之好友死得蹊跷,刀光闪烁间卫长卿已经往后退了数步。
手掌覆住剑柄:“你想做什么?”
封季同并不急着回答,他握着短刀,用最锋利的前端抵住头颅额前发际边沿,然后一路向后将头发刮去。
“你到底在做什么。”卫长卿向前走了几步,想要阻止封季同对已死之人的亵渎。
他揪着封季同的衣领,试图将他拉开。
然而封季同手起刀落,转瞬就将重要部位刮了出来,并且在这之后,反手给了卫长卿一拳。
然后他指着头颅顶部被刮开的部分,高声道:“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卫长卿这才看到,在聂都的颅顶正中,有个指印大小的深黑色刻刺图腾。
这一刻卫长卿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这是……龙七子狴犴。”
“可记得老将军曾与我们说过,东临国主狼子野心,曾自诩为龙神之尊,并在九子的身上各自刻刺了相应的龙九子图腾……”
封季同说这些的同时,卫长卿的脑中回忆起自聂都入营后的一切战事,许多次本不该失利,却因为斥候们的误报导致战败。
战败后那些提供敌情的斥候被军法处置,作为统领的聂都为此也挨了不少军棍。
若不是铁证如山,他便是死也怀疑不到好友身上。
封季同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当初斥候营的人马也是聂都一手挑选,如今看来所有的失察都是有意为之,这些人多半也都是聂都的心腹。”
封季同停顿片刻,历日来紧绷的神经搅得他头痛欲裂,余下的事情他是真的不想再插手了。
卫长卿还在惊诧中久久回不过来神。
“所以……在送叔父回都城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他是东临七皇子?”
封季同没有回答他,只说:“接下来要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卫长卿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刻刺,想起叔父是因何而死,刹那间失去挚友的疼痛尽数敛去,眼中只剩杀伐果决的凌厉。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封季同,双目布满红丝,心下有些不忍,非但不计较刚才对方那一拳,反而督促道:“你劳顿多日,暂且回帐休息,余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封季同点点头,想到聂都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欲言又止。
“聂都死前,托我转告你……”
卫长卿即刻打断:“不重要,两年来都未听到过他一句真话,难不成死了就能有真心?”
不多时卫长卿便唤来左将,以最快的速度将斥候营所有人拿住。
封季同回到自己营帐,打来井水冲洗了一番,不多时便听见演练场传来惨叫声,而聂都的头颅则高高悬挂在日头之下。
他远远看了一眼,黢黑的眸子覆着难以消融的白霜,两世积累下,年轻的面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肃然。
左将潘胜之负责刑讯,一夜过去还未有人松嘴。
战场上不怕死的比比皆是,但总归有比死更难挨的事,如此持续了五日,终于有人扛不住招了。
第十一章
后来卫长卿将封季同唤进帐中,惨白着一张脸说出聂都自入营来做过的一切。
末了还心有余悸道:“一直以来,我都不信聂都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如若你未即时发现他的身份,那往后的一切真的无法想象。”
封季同在一旁坐下,他心中何尝不是心惊胆颤:“至少眼下的危机是解除了,现下老将军已经不在,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卫长卿连着喝了几口茶水,忧心之事有人分担也叫他松了一口气。
“再有两月就到了东临的休整期,咱们大渠也不能干等着,我不愿坐以待毙。”
上一世卫长卿对于聂都的话深信不疑,当日他们得到敌情,说东临军因突降暴雪被困凌湖峰底,大军滞留不前只能就地扎营,被困数日粮草短缺,后派出一队人马出来运粮。
被困是真,但在运粮队从凌湖峰离开之后东临军就有能人寻得生路,后面聂都与东临那头临时生计,将大渠兵引入死谷,然后借用有利地势将大渠兵一网打尽。
聂都将这份敌情告知卫长卿时,另说出一条近道可助奇袭,封季同看过凌湖峰地势,只觉得此行凶险难料,于是力劝卫长卿要从长计议。
卫长卿总归是年轻,封季同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甚至最后两人大打出手,封季同见他冥顽不灵,且军令已下,不得已只能随军出征。
一切如聂都预想那般顺利,卫长卿兵分两路欲做合围之势,聂都带领小队人马绕路至山谷另一端,欲将东临兵后路堵死。
卫长卿与封季同带着大半人马一路行至谷底,四下确有大量人马驻扎过的痕迹,但周围却不见东临兵,封季同见势不妙,而卫长卿也察觉出不对劲,即刻调转马头想要带着大渠兵撤退。
可为时已晚,前路被巨石封死,后路被东临兵围堵,致命的是在谷峰之上,东临兵早已准备就绪,一声令下,巨石从峰顶滚落,沾了火油的箭矢齐发,一时间谷底哀嚎不断,七万大渠兵毫无反抗之力。
封季同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卫长卿逃出生天的,将士们围在两人身边,前赴后继的挡住了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
待他们从谷底出来,身边只剩不到几百人,而聂都带领的另一队人马据报无一人生还。
在此以后,便是北境高墙倒塌,大渠领土在几个月之内被东临军蚕食殆尽。
封季同回想起这一切还恍如昨日,直到营帐外响起蓬勃激昂的晨练声,他才从前世的记忆里抽身而出。
这一世,卫长卿在得知聂都的背叛,整个人也不如之前那么莽撞,对于封季同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封季同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往年东临兵要走,我们便看着他走,等他们休整回营便又开始叫嚣,这一次,要么让他们回不去,要么就让他们来不了,总之再不会同往年一样。”
“好……”
封季同回答得果决干脆,这倒是把卫长卿吓一跳。
这要是在先前,封季同即便是认可那也要在细枝末节上追问一番。
“你就没什么想问想说的?”
封季同回道:“没有。”
每年入冬之前,东临兵都会拔营回城休整至来年开春,上一世因突将暴雪,东临兵这才不得以就地驻扎,封季同既得先知,卫长卿又有意阻其退路,他自然不会再出言反驳。
卫长卿又看了封季同两眼,确定对方不是在同自己置气这才继续说道:“聂都一死,想来东临那边近两个月不会有所动作,当然我们也不能干坐着,加紧操练的同时……”
封季同默契接言:“挑选精锐,重组斥候营。”
两人一拍即合后,便开始为两月后的大战做准备。
在这之前,封季同擢升为右将军,与老将潘胜之同在卫长卿营下。
升职之事,封季同并未同家里人提起,倒是营中那几个高坪村的有在家信中提起过。
话说郁屏清闲了有几日,因心血来潮在翰音跟前秀了一把前世的毛笔字,打那儿以后那孩子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并且那些字还被翰音当成了临摹范本。
郁屏一直惦记着要做点什么,赶上秋收结束,又连日的晴天,于是准备带着几个小的一起去县里。
出了村口,才上牛车,几个去县里采买的两位妇人看见郁屏几个,便开始说起封季同的事情。
儿子同在北境的菊香婶半是艳羡半是夸赞道:“屏哥儿啊,就说你心里是真能藏事儿,这封家老大都当了大将军了,你愣是一点口风都没漏。”
另一个妇人接言:“可不是,我儿子昨日来信,说封家老大现在可是威风呢。”
菊香婶感慨道:“要说这年间兵荒马乱的,封家老大还能博出一番事业,咱们村里出去那么些个,也就出了你家这一位将军,到底是人与人各有不用,看看我家那个,这都四五年了还是个伙头兵。”
“可别提了,你当我家那个中用?倒也是成日摸刀拿剑的,可窝在打铁房里何时才能有个出头之日。”
郁屏听得一头雾水,前几日回来不还说只是个千总吗,怎么一下就成将军了?
封季同寄回的家信都是翰音在看,所以他并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听妇人们讨论半天,他心里只觉得是翰音在防着自己。
于是扭过脸问翰音:“这种好事你也要瞒着我?”
翰音一脸无辜:“大哥在信中不曾提起此事啊,往常来信向来不说军中事的,只让我好好照顾弟弟们。”
两位妇人听完脸色就变了,谁家有点儿光鲜事都恨不得拿出来说上个三天三夜,偏偏封家老大是个闷葫芦,这样的好事连家里人都要瞒着。
相较之下,他们一门心思想着要封季同拉拔自家儿子的心思就显得更上不得台面了。
可妇人终归不拿自己面子当回事,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就是没了脸又如何?
淼淼听闻大哥当了将军,开心的拉起淼淼的手,乐道:“咱们以后可就是将军的弟弟了,泱儿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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