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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林香兰的声调立时拉得老高,把一旁的襄哥儿都给吓了一跳。
“啥时候回来的,还走不走了?”
“正打着仗呢怎么可能不走,他这次是去都城办公务这才顺道回家看看的,晚上就要启程去北境。”
“哼……”林香兰拉过竹椅坐下,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费那事回来做啥,他要是个实在的,远不如写了放郎书让你走,干守在他们封家两年了,头一回摸着男人的面,也不知算个啥事儿!”
听起来倒是当娘的心疼儿子,实际上是担心郁屏年岁大不好再找人家。
当初媒人为了拿到媒人礼,说了假话,把封家吹成高坪村首屈一指的富贵人家,哪知林香兰签了婚书后去封家一看,除了三个要人照顾的弟弟,屁也没有。
这笔一杆子的买卖,让她恼得不行。
老二可都在呢,进屋时她也见了,这两年来一张好脸也摆不动了,尤其在小的面前装都懒得装一下,说起话来只顾自个儿痛快。
倘若今天站在院子里的是原身,那么郁家母子铁定能说得热闹,可如今换成了郁屏,这种三观尽毁的话他如何听得下去。
“媒人一早就说过封季同人在北境,你当时也是知道情况才给我签的婚书,如今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林香兰怔住,实难相信这话是从自家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我当初哪儿知道你嫁进来过得是这样的日子,我要知道能把你往火坑推嘛!”
郁屏嗤笑一声:“可不是,连带着您老人家也落不到好处,不是火坑是什么。”
他是半点颜面没给对方留,直接将老底揭开,林香兰听后登时火冒三丈。
“我看你是吃错药了,我要什么好处,我还不是为你打算,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郁屏搅了搅盆里的水,试了试鸡毛能不能拔动,头也没抬就怼了回去:“我当初就是药吃多了,才听你在我跟前嗦摆。”
“你你你……你个小犊子反了天不成,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这封季同才回来就把你魂儿给勾走了,如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你来都来了,还在我跟前坐着,我又不瞎。”
真是没一句中听的。
“好你个兔崽子……”林香兰被气的咬牙切齿,起身就要去找笤帚。
依着原身的记忆,郁屏当然知道林香兰想干什么,他及时提醒道:“一会儿封季同可就回来了,他要是问起你为什么打我,你猜我会怎么跟他说?”
林香兰很快就从门夹里找到了笤帚,举得老高就往外冲,一边走一边嚷嚷:“我管教自家儿子能碍着他什么事,你愿说什么说什么去。”
“你就不怕他把我休回去?”
“休回去更好,你在这儿还能有什么好。”
“昨儿夜我俩可是一屋睡的……”
林香兰的手高高举起后,迟迟没能落下来。
哥儿本就没有姑娘值钱,这要是还破了身,那老光棍之前说好的价钱肯定就没了。
这是林香兰万万没想到的,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封季同会突然回家,并且才第一晚回来,就把事儿给办了。
忽而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封淼淼在厨房里听的真切,一开始他忍不住啐了几口,心想当初大哥花了二十两银子把人娶进来,吃喝都是封家的,两年来在家干的活总共都没这两天多,现在到林香兰嘴里,怎么还成封家亏待郁屏了?
可后面郁屏说的话才叫他觉着过瘾。
但是又有些不对,二哥明明说昨天夜里大哥是和他一个屋啊!
于是手里的活儿也不做了,就贴着墙根听外面的响动。
林香兰到最后也没下手揍郁屏,可心里有火不得不发,见一旁的襄哥儿正帮着郁屏拔毛,想都没想就一笤帚扇下去。
“你当些鸡是宰给你吃的呢,那么上紧帮着干活,看看你这胳膊肘外拐的大哥能让你吃块鸡屁股不,没骨头的东西,给我滚开。”
林香兰往日可没少打孩子,下手是重,但也不至于把人打坏。想必是襄哥儿被打皮实了,躲也不躲一下,被骂也就是听着,哪儿敢跟郁屏一样回嘴。
郁屏看了一眼闷不做声的襄哥儿,将人一拉带到自己身后,林香兰不依不饶,转着圈打人。
郁屏见林香兰这么闹腾,想必一时半会儿下不去火,于是把淼淼喊了出来。
“淼淼,你把襄哥儿带地里去玩会儿,剩下的活儿让我来。”
刚才的热闹让淼淼都忘了要去找大哥的事儿,这会儿还有点儿不情愿,可看襄哥儿被打可怜,便照做了。
林香兰看见襄哥儿被拉走,跳着脚在后面骂:“你去,你去了中午就别想吃饭,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
“这是封家,给不给饭封家的说了算。”
郁屏是一句不落的怼林香兰,许是因为原身这边也曾受了她许多气,此时作为身体的主人,是该帮他报报仇。
“行,郁屏啊郁屏,如今你有男人有靠山了,为娘的话你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想来你也容不下我,我这就走。”
说完就把笤帚一扔,扭着水桶一般的腰出了院子。
“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呗!”
郁屏原只是想气一气林香兰,可没想到也就转脸的工夫,林香兰又折了回来。
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我今儿还真不走了,你赶我一个试试,再说这女婿难得回来一趟,我不得见见再走?”
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郁屏心里已经有把握能对付得了林香兰,所以让她留下问题也不大。
刚吵完嘴,郁屏就开始支使林香兰:“那正好,您帮我去缸里打点儿干净水,这鸡我快弄完了。”
林香兰哪是说支使就能支使动的,冷哼了一声:“要干你自己干。”
心想我就坐着,你还能不给老娘饭吃?
郁屏没法,只能自己一个人做,林香兰也不闲着,去屋里拿了点儿干货嚼着。
鸡很快就炖上了,放了事先煮熟去壳的鸡蛋,用柴火灶小火慢炖。
鱼处理起来挺费事,主要是没把趁手的片刀,切鱼片耽误功夫。酸菜是淼淼自己腌的,并且味儿很正,蘑菇是家里原有的干蘑菇,用水泡开后再用猪油爆炒后打汤,扔把小葱,汤鲜味浓。
至于鸡杂,直接用辣椒爆炒就行,郁屏为了省事,直接烧的柴火,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专门留个人烧火了。
这个朝代的灶与郁屏家小时候的灶是一样的,所以操作起来没有难度。饭做到一半,酸菜鱼的香味飘出来,林香兰自个儿坐了会儿也吃了会儿,气消下去不少,所以跑来厨房看看到底做了什么能这么香。
一条大头鱼,却是连见都没见过的做法,汤汁被烧成了奶白色,与白玉般的豆腐一起在锅里翻腾。
这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厨房里多少本领她自然清楚,原先在家做的饭只能算是中肯,可如今这手艺,怕是能与县里的厨子比肩了。
林香兰心里不无疑惑,但不论如何都想不到穿越这上头去,只认为是封家这糟心的条件将儿子历练了出来。
甚至心里有些被自己感动,但刚才的事情发生后又让他觉得心寒,作为一个母亲,事事为孩子着想,可孩子不但不领情,还阴阳怪气的说自己势利,仿佛一个叛逆期孩子的母亲,做什么都不讨好。
郁屏在忙碌之余瞟了一眼林香兰,她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锅里的汤,表情甚至有些哀戚。
郁屏向来心软,想到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竟感到过意不去。
刚好锅里的鱼汤好了,郁屏拿小碗盛出来一些,然后同林香兰说:“你尝尝味道,看鲜不鲜。”
这在林香兰看来,就是郁屏在给自己台阶下了,那碗鱼汤也很是诱人,于是也没再撑着,摇了摇脖子就接到了手里。
“那我就先尝尝看,这色儿看着倒是不错。”
因为才出锅,林香兰怕烫着嘴就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当鱼汤滑进口腔,那种从未尝过的鲜美,让林香兰心情瞬间大悦。
她从未喝过这么美味的汤。
本以为郁屏会等着她评价再调味,可人家直接用菜瓮装了起来,然后盖上盖,端到了客堂。
林香兰到嘴的那句“再给我来点”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西垄坡上,封季同刚出现就被近处地里收割的村民围了起来,这些人就像约好了一般,话题主要围绕在两点——
关于本村在北境的男子们是否安好,夸赞封季同眼光独到,给封家找了个好夫郎。
翰音弓着腰,一面割麦一面鼻子出凉气,几乎要把鼻子给哼掉。
因自家地里都有活,不至于一直聊着,等村民都走开后,恰好淼淼带着襄哥儿过来了。
襄哥儿从小被林香兰管束得有些呆头呆脑,别人不论聊什么他都不在意,到了地里以后,就自顾自的和泱儿玩耍,并且玩儿得不亦乐乎。
淼淼则一股脑将刚才在厨房听见的话给封季同复述了一遍,听得封季同也是满脸迷瞪。
说昨晚自己是与他一起睡的,究竟几个意思?
更好笑的是翰音还信以为真,问自家大哥:“我昨晚儿睡着以后,你又去了西后屋?”
封季同:“……”
第七章
封季同是有嘴也说不清,一盆算不得脏的水泼在他身上,辩与不辩都让人觉得膈应。
总之他心里打定主意,这事儿要私下问问清楚。
西垄坡的地没用一上午就割完了,老三和襄哥儿也在帮忙,拿麻绳将麦秸捆绑在一起,这样等大哥和二哥割完后就能直接往家里挑。
日头还没走到正头顶,眼见着也没多少活儿了,封季同发话都回家去,剩下的自己来就行。
就是干活这两个弟弟也要黏着,异口同声嚷嚷着不要回去,封季同没辙,只能让他们继续待着。
最后从别人家又借了根扁担,他和翰音两个人挑,其余的能抱动就抱一捆,抱不动就跟在后面。
封季同在军营锻炼出来的体格,就连常年劳作的庄稼汉看了也要自叹不如,别人挑麦秸最多就人身的一半,可封季同倒好,挑的麦秸不仅把扁担给压弯,麦秸的尾部也是一路拖着地的。
远远望去,只看见两捆麦秸在移动,中间有个人头而已。
大概有个五六趟来回,一亩地的麦秸全都挑回了家。
头一回回去,林香兰正坐在柴火炉旁盯锅,见有人挑麦子进来还好心的去拉了把院门,封家几个小的她都是见过的,唯独这个一点印象都没有。
照着这个相貌年纪,林香兰猜想这个应该就是自家儿婿了。
以丈母娘的眼光来说,这个儿婿还是很叫人满意的,人长得俊,身量高大,主要这干活的架势一看就是要吃三碗饭的人。
只可惜上交给了朝廷,这要是在家操持,那日子怎么也不至于红火不起来。
林香兰这下倒殷勤了些,主动搭话:“是封家老大吧,这回可算是见到了。”
翰音在大哥耳边悄声提醒:“这人就是我信里给你说过的屏哥的娘,看着慈善,可心眼儿一点都不好。”
封季同对这个素昧蒙面的丈母娘和郁屏是一样的,仅限于老二信中提到过得内容,厌恶谈不上总归是有些膈应。
只不过人家是长辈,如今上门来,他这个做儿婿的总不能冷着脸对待。
于是点点头,礼貌又温和的喊了声:“岳母。”
封季同的态度让林香兰感受到了被尊重,心情顿时大好:“好好好,我就说我选婿的眼光不会有错,看看这一表人才,往后怕是要出将入相,前途无量啊!”
马屁不是人人都受用,譬如封季同,此类天方夜谭的夸赞,尬得他嘴角险些抽搐。
封季同定了定神色,然后客套道:“岳母您先歇着,地里还有活儿,我得再回去几趟。”
不过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最后一趟挑回来以后,林香兰的眼睛都快将封季同的后背盯出俩窟窿。
郁屏看着只觉稀奇,方才还把封季同数落的啥也不是,这会儿怎么就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中意了。
不过要真是这样,郁屏也算是少了一件心事,毕竟谁也不愿有个成天在自己耳边念叨改嫁的娘。
郁屏随便秀了把厨艺,就将封家几个小的从胃到心都给收拢了。
“屏哥,你这鱼到底怎么做的啊,以前我最讨厌的就是酸菜,可我现在觉得好好吃。”
“屏哥,怎么连饭都这么香。”
“屏哥……”
郁屏在这一声声“屏哥”中逐渐迷失自我,在现世养成的做菜这一技能,发挥了想象不到的效应。
这是郁屏自己所以为的,然而真正让他受到的尊重和欢呼源自于饭前那一幕。
鸡是连着鸡一起端上锅的,封家的孩子都挺有规矩,家里若是有什么大菜,他们是不会先动筷子的,譬如今日这只整鸡,只会等着长辈拆分完后,才会开吃。
郁屏将鸡端上来后,拆出一整只鸡翅和鸡腿,分别用两只碗装着,另外又装了两个鸡蛋。
封家两个小的见了,习以为常的默不作声,两年来向来如此,郁屏会先将自己想吃的挑出来,等他停手了封家两个才会动手。
封季同也静静看着,听翰音在信里提了许多次,但还没真正见识过郁屏“护食”。
林香兰看见碗中的鸡腿,直了直身子,倍加自信的认为儿子会将其中一碗给她,等郁屏将两只碗端起的时候,林香兰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可她万万没想到,郁屏端起碗后直接走了客堂正中的供台前。
这是郁屏现世在家中的习惯,奶奶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先添一碗出来供奉给爷爷,隔顿了才能给人吃。
林香兰见自己被两牌位比了下去,脸色气得铁青,看着一桌子好菜,半点食欲也没了。
封季同看着郁屏细致庄重的背影,莫名有些触动,此刻他出自真心也好,作戏给众人看也罢,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郁屏放完东西回到桌前,又将另一个鸡腿拆下来放进自己的碗里,剩下的那些能看得过眼的就剩一只鸡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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