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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电梯的大姐吓一跳,伸开胳膊示意他俩往里站一点儿:“小伙子别这么着急忙慌的,多危险呀,电梯多的是,这部走了上别的就行了。”
程毓和常柏原赔着笑道歉,到了骨外科的楼层赶紧溜了出去。
离护士站还有几米,俩人就看见梁文辉低头看着手里的几张检查单子从后面的医生办公室急匆匆走出来。
“文辉!”声音太大,里面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程毓冲护士笑了一下,赶紧小跑过去,压低声音问,“俞老师怎么样了?”
梁文辉看到程毓愣了一下,又看向后面的常柏原,嗓子有点儿发酸:“你俩来这么快啊。”
“快个屁!”常柏原瞪了他一眼,“都做上手术了才想起来找我!”
“你有没有受伤?”程毓抓着他胳膊前后看了看,“哪不舒服别忍着。”
“没有,我没事儿,”梁文辉拍拍他肩膀,“就是当时有些吓着了。”
“俞老师在几床?”程毓问。
“这边儿。”梁文辉带着他们往前走,经过两扇门之后说,“在这儿。”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在墙上,映得病房里亮堂堂的。俞弘维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几袋液,药水通过细长的管子,经过输液泵,最后流到一个血管凸起的手背上。
“俞老师睡着了?”常柏原小声问。
“没有,”梁文辉摇摇头,“疼的。”
听见说话声,俞弘维慢慢睁开了眼,看清几个人后,胳膊往后撑想坐起来,说话声透着虚弱:“我猜你俩就得来。”
“哎哟哟,俞哥你可别起来,”常柏原一步踏过去,压住俞弘维的胳膊和肩膀,“文辉这个不长眼的,把你撞成这样,咱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不怪文辉,”俞弘维笑笑,“真不怪他,责任都在我,我还得赔文辉修车的钱和误工费呢。”
常柏原往站在旁边的梁文辉身上拍了一巴掌:“看把我俞哥伤的,这才多长时间没看见,一下就让你给撞这么瘦了。”
程毓也觉得奇怪,俞弘维虽然一向没胖过,但一阵子没见,突然就觉得病床上的人瘦了一圈都不止,输着液的手上血管根根分明,骨节凸着,细瘦的腕子显得衣袖特别肥大。
趁常柏原跟俞弘维聊天,程毓拉过梁文辉,小声问:“通知俞老师家里人了吗?”
梁文辉摇摇头,看了俞弘维一眼:“他说他没亲人。”
程毓愣了两秒,说:“原来真没有啊……”程毓又问,“上货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儿,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
梁文辉高中毕业就开始每天后半夜开车去市里的批发市场采购,他心细又稳重,开车技术也好,赶上雨雪天就更加小心,这么多年别说事故了,连个剐蹭都没有。
后半夜乡村的大路有行人出现,梁文辉不是没遇到过,穿着厚衣服骑车急匆匆赶路的,喝多了醉醺醺在路上结伴晃过的,甚至碰见过一次装神弄鬼打算劫道儿的,报了警之后才发现是几个没人管束又手里缺钱的孩子。
今天后半夜雨已经没那么大了,车灯照过的地方是一片绒毛似的细雨,走了这么多年,这条路梁文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哪儿有路口,什么地方限速,甚至哪段路上有轧坏的小坑,哪棵树的树枝比较低,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市场回去要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两公里来宽的大河,别说夜里了,白天从这座桥上经过的行人都不多。
车灯交织着两旁的路灯,照着前面空旷的一片。
从桥上下来有个很缓的坡,梁文辉习惯性地点了一脚刹车,因为下雨,他车速本来就不快,点这一下,又让车速再降了点儿。
有一辆小车从后面开过来,闪了下大灯,示意要超车,梁文辉一直在右侧车道,保持着这个速度没有踩油门。
等小车过去后,突然从中间的隔离带闪出来一个人影,在迷蒙不清的雨雾中直愣愣地朝他的车头前就冲了过来。
梁文辉往右边打了一把方向盘,猛地踩住刹车,俞弘维近在咫尺,跟惊魂未定的梁文辉对视了几秒后,突然倒了下去。
因为地方比较偏,救护车来得不是很快,梁文辉把雨衣披到俞弘维身上,又找出一把断了一节伞骨的雨伞,一手抱住俞弘维上身,一手打着那把破伞,不敢挪动地方,就那么等着救护车和警车。
上了救护车,医生把受伤的脚给简单包扎了一下,出血不是很严重,但骨头肯定是折了,需要开刀手术。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口不至于让人晕过去,但俞弘维体温偏高,在救护车上一直没醒,去了最近的中心医院,检查验血之后,很快就进了手术室。
拉货的车要停到交警大队去,等待手术的过程中,梁文辉给店里的小宋打了电话,又告诉常柏原让他去帮忙找辆车跟着小宋一起把货送到店里,零货可以不卖,但饭店里需要的货要保证给人送过去。
手术做得很快,麻药的药效过了,护士才把俞弘维从手术室推出来,但人一直不醒,医生不敢妄下判断,只解释说大概是太虚弱了,不是吓的就是累的。
跟着护士往病房走的过程中,梁文辉一直看着俞老师。这张脸他以前没这么仔细看过,给他补课的时候,俞弘维一直很认真严肃,梁文辉每天只盼着时间快点儿过,熬过那一个小时好快点出去找常柏原和程毓玩。
现在从这个角度看,却像是见到了个不一样的俞弘维,有一种陌生感。
俞弘维上半身穿着病号服,做过手术的脚包得严严实实,被子只盖到了小腿,透过被子的缝隙露出来的腿都是光溜溜的。被剪下来的裤子放在一个袋子里,在病床的角落,梁文辉看了眼袋子,趁着在电梯里人少的时候,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俞弘维露出来的腿全都盖了个严实。
【作者有话说】
腿太白,容易晃瞎眼~
第50章
电话里梁文辉描述的情况并没有很严重,但程毓看着俞弘维现在的状态完全不像只有脚受伤的样子。
“没给俞老师做个全身检查吗?”程毓小声说,“有没有可能脑子也撞到了?”
“没有,”梁文辉压低声音,把程毓往病房门口带了带,“怕内脏跟大脑有出血的地方,做了全身的CT,没发现其他地方有出血点,但大夫说胸部有些问题,他们外科判断不好,让我找时间去呼吸科看看。”
“俞老师抽烟挺凶的,保不齐有点儿炎症什么的,等稳定稳定去看看吧。”程毓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把梁文辉往门外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没问问俞老师,深更半夜的往大河那儿干嘛去了。”
“我问了,”梁文辉用手挡住嘴,“他说他去钓鱼了。”
“什么!”程毓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半夜一个人去大河边钓鱼?他是去钓鱼还是去钓水鬼!”
梁文辉手摸到裤兜里,下意识想掏烟,掏到一半儿,一个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梁文辉手指一推,又把烟盒推到了里面。
“钓鱼,那鱼竿呢?”程毓搞不懂俞弘维为什么要随口撒这么离谱的谎。
梁文辉捏了捏烟盒,过了会儿说:“我知道件事儿,不知道跟俞哥今天出现在那儿有没有联系。”
“什么事儿?”程毓问。
“霍哥的墓地在那附近的陵园里。”
“文辉,”半天没看见那俩人,俞弘维在病房里喊了一声,“把那些检查结果都给我吧。”
“就放我这儿,”进了病房之后,梁文辉把手里那沓单子放到身侧,又往病床那儿走了几步,“这样我去找医生方便些。”
“给我吧,”俞弘维伸出手,“医生不会再要这些东西的,他们需要的都留底了。”
梁文辉犹豫了一下。
“给我,”俞弘维抬在半空的手没放下,态度很坚决,“有需要你再来拿就行了。”
那截儿手腕没什么血色,薄薄的一层皮肤包裹着细竹节似的骨头,削瘦得厉害。
梁文辉抿了抿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大概用不了几天我就能出院,”俞弘维笑笑,刚想说话又停下了,咳了几声后说,“麻烦你去给我找个护工来,今天吓到你了,耽误了你的时间,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们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了,赶紧都回去吧。”
“不行,”梁文辉皱了下眉,“咱们现在不讨论谁的责任,你受伤了是事实,我车撞了你也是事实,责任划分到时候交警会有定论,你先踏实养伤,其他的别操心。”
“唉……”常柏原叹口气,“别人出了这事儿都忙着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你俩倒好,生怕对方多受一点儿委屈,要都像你们这么和谐就好了。”
“听我的,”能看得出俞弘维没什么力气,但也在尽力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坚持,“大夫也说了,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你们都很忙,我已经很内疚了,不要让我有负担,各自忙你的事儿去。这里有医生护士,还有护工,肯定不会再有什么问题的,你们要是想看我,等我出院之后再说,好不好?”
程毓和常柏原又待了一会儿,嘱咐了几句就准备回去了,梁文辉送他们到了一楼大厅。
“要去找护工吗?”常柏原问,“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房间门口贴着护工的联系方式了。”
“不找,”梁文辉陪他们走到大门口,“你们回去吧,小宋知道怎么上货,先让他对付几天吧。”
“上货的事儿你不要担心,”程毓说,“原儿平时也要开车送货,不能缺觉,我跟着小宋去,白天回稻田想睡就睡了。”
“我这几天没什么货要送,在厂里也能睡,这都不重要,”常柏原啧了一声,晃了晃头,“我总觉得俞哥状态不怎么好,别是撞傻了,你这几天好好照顾着他吧,店里的事儿就先别惦记着了。”
两个人回来之后去了店里帮忙,再回到稻田已经是下午了。程毓在小院边上远远地看见项耕拿了把铁锨守在田边,大概是在往河里排水,七夕和夏至在他身旁欢蹦乱跳的。
程毓吹了声口哨,项耕循着声音看过来,程毓看着他用铁锨往地上铲了几下,随后就把铁锨扛到肩上,招呼着七夕和夏至朝他飞奔过来。
“怎么样了?”项耕到程毓面前才一脚急刹,差点儿跟他鼻尖对鼻尖的贴上,“你没事儿吧?”
程毓差点儿看成对眼儿,脖子往后稍着,调了下焦距才看清项耕:“咱俩撞一块儿我就该有事儿了。”程毓搓了搓项耕胳膊,又轻轻拍了两下,“没事儿,我没事儿,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跟多少天没见过似的,项耕眼角眉梢都带着兴奋,刚才一通跑,气儿还没喘匀乎,说话有些不利索,“等你,回来再一起吃。”
餐桌上放着几盘没动过的菜,程毓用手贴了下盘子边:“你刚做的?”
“嗯,”项耕洗了把脸,随便用毛巾擦了一下就出来了,头发梢儿还带着水珠,“估摸着你回来的时间做的,不过还是做早了。”
“天气热,”程毓洗干净手摆上碗筷,“这个温度吃正好。”
回来之后,程毓一直没怎么说话,也不太笑,其实他平时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待久了,项耕清楚程毓很多细微的表现,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特别雀跃但不想表现出来,什么时候遇到了难事儿但不想说,什么时候脸上风轻云淡的却特别需要人安慰。
“心里不舒服?”项耕问。
顿了几秒,程毓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俞老师的事儿?”
“提过几句,是文辉哥的老师,给你们代过课,说话软乎乎的,”项耕放下碗,靠到椅背上看着程毓,“曾经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同事。”
在这之前,程毓一直没太想明白自己心里在不踏实什么,这一句话像是当空一刀给在他眼前撕了个口子,得以窥见别人藏了多年的秘密。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虽然问题的主角是俞弘维,但程毓脑子里想的却是端午节一直围着项耕转的章辰,“为什么简单几句话你就能看得这么透?”
“这很难猜吗?”程毓没说猜到什么,但项耕一下就听懂了。
“你那个同学……”程毓挠了挠眉心,“章辰,他……喜欢你?”
“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项耕说,“而且他很有分寸,从不越界,也没打扰到我。”
“你……”程毓说得有点艰难,“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项耕说得斩钉截铁,过了几秒,又强调了一遍,“我不喜欢他。”
程毓轻轻呼出一口气,舔了舔嘴唇,后面的话没有再问。
很快就到了一年中最不舒服的时候,气温不那么高了,但空气湿度开始变大,两个人早上干完活回来,跟从闷罐里出来的一样,上衣贴在身上,全身都汗津津的。
七夕和夏至也不那么愿意动了,早上打开院门俩狗就出去沿着稻田转一圈,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就回到小院。
“要不我教你游泳吧,”程毓把躺椅搬到墙根儿下,一边扇着大蒲扇一边跟项耕说话,“咱这附近的河都不是太深,水也清,最好的就是南边那条。”
铁锨用的时间长了,头儿那儿有些松动,项耕给嵌了个木楔子,正在拿着锤子往里凿。
“河里有蛇吗?”项耕问。
“嘶……”程毓把扇子放到肚子上,撩开眼皮,“咱能不能不说这么恐怖的事儿?”
项耕凿好铁锨,往地上戳了几下试试松紧,挑了挑眉说:“行,那就学吧。”
程毓扶着扶手从躺椅上跳起来:“那咱们去买泳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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