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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空间的处理,我不希望完全是绿幕特效……”
“谷以宁你他妈的……”周骏气得嘴唇发抖,几乎无力再骂。
是莱昂直接起身,关掉投影,走到他面前低声叫了他一声:“谷以宁。”
谷以宁的呼吸停了停,莱昂伸手,快要碰到他的脸颊时又收回,只再次叫了他一声,谷以宁这才很浅地吸了口气,抬起眼睛看着莱昂:“嗯?”
“谈不拢就不谈了,好吗?”
谷以宁眨了眨眼,抬起头看着他,说:“不行。”
莱昂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着摁在自己掌心,“为什么?”
“你他妈到底是谁啊?”周骏更加看不下去,反手拽住庄帆,“他还带了个情人来蹬鼻子上脸是吗?”
“不是,老周,你冷静冷静。”
莱昂听着周骏愈发失控的指责,强迫自己不再看谷以宁,转过头问:“你说《逃离蔷薇号》被改得乱七八糟,哪里乱七八糟了?”
“……去你妈的。”
“是说他用LED虚拟影棚投射动态海浪,补足了你们前期绿幕拍摄光照缺陷;还是说他用动画代替实拍,把因为资金有限,本来要删掉的部分完整拍完?”
周骏一愣,低骂了一句。
“还有更多,剧本、调度、表演、剪辑……无一没有改进。你参与了蔷薇号前半部分所有制作,所以你应该很清楚,需要我继续说吗?”莱昂问,见周骏没有作声,才道:“我就想问问,谷老师把这部戏完成到这种程度,怎么配不上来导演这部电影?”
周骏抬起头:“你懂个屁啊。”
莱昂冷笑一声:“对,我只懂电影,我认为应该谁拍得好谁就去拍。说不定,奚重言也是这样想的。”
这是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谷以宁眼神中仍带着几分空洞,但是逐渐聚焦,看了看莱昂。
莱昂站直几分,又咄咄逼人地问到:“还有什么新风向旧风向,只是个给钱的公司而已,谷老师有本事拿到钱又不会被公司干扰创作,选择他们有什么不对?难道奚重言不想看见自己作品问世?”
周骏胸口一起一伏,不说话。
“周老板,你不会连这些都想不明白吧?说那么多理由,你究竟是真的替奚重言不平,还是只是对谷老师有意见?”
莱昂一口气说完,周骏紧紧咬着牙,目光和他交锋一阵,最后站起身。
莱昂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也说不定,奚重言也希望你能加入。”
周骏脚步顿了下,但最终还是没再回头,关上门走了。
关门声落下,一片寂静,片刻后,合伙人站起身,郑重其事对谷以宁道歉。
“没关系”,谷以宁反应仍然很淡,“我知道会是这样。”
庄帆默然看着他,起身对合伙人说:“我们出去说吧。”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莱昂坐在谷以宁旁边,内心像是被千百双手揉搓着。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但此刻反倒无法冲破喉咙,他这些天总是问谷以宁很多问题,但好像,从没问到点上。
他勉强笑了笑,用轻松的口吻说:“谷老师,周骏骂人没有我厉害吧?”
谷以宁恢复了一点精神,轻笑一声:“嗯。”
“你会怪我吗?”
“会。”
“别怪我”,莱昂往前倾了倾,停在一个越界边缘的距离,低声像是解释,又像哄着他:“因为我知道,周骏这种性格,一定要以他的方式让他服气,他才会听你说话。而且,我觉得他冷静之后,就会回头来找你的。”
谷以宁看着他,后退半分:“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莱昂一笑:“我就是知道。”
谷以宁好像还处于短暂的游离状态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飘走了,投影仪的光打出一道放射线,漂浮的尘埃在其中清晰可见,他却只有茫然。
“谷老师”,莱昂问。“现在能告诉我,这部电影叫什么吗?”
谷以宁抬起眼,说:“《第一维》”
第16章 第一维
“谷以宁。”
他从背后拍了谷以宁一下:“你这几天在忙什么,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谷以宁转头,脸上很呆,一眼就看得出是在拼命找借口,然后他想到了,说:“有考试,这几天有点忙。”
“不是上周就结考完了?”奚重言坐下来,看着谷以宁放在草坪上的书,伸手碰了碰,戳穿他:“忙着看小说?”
谷以宁手盖住封皮,又翻开,再合上,“偶尔翻翻。”
“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就像现在这样,话很少,眼睛到处乱瞟。”奚重言双手一摊,仰面躺在已经枯黄的草坪上,叹气道,“我这么远跑来找你,还以为你最近有什么事,结果你就这样对我。”
谷以宁就不说话了,坐在地上自己和自己神游。
奚重言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透出淡淡的红色,就算闭着眼,他也知道有个人在旁边偷看自己,果然,睁开,谷以宁被他抓个措手不及。
“你在看什么小说?”奚重言直视他问。
谷以宁目光躲闪,“不是小说。”
是《自深深处》,奥斯卡王尔德的自述长信。奚重言早就看到了封皮,是故意逗他。
他很喜欢这样逗谷以宁,又突然冒出一句:“王尔德也是同性恋。”
谷以宁眼神显而易见地抖了抖,奚重言翻了个身,侧手撑着头,看谷以宁:“你是因为听见我说我是gay,所以才躲着我吗?”
“不是”,谷以宁脸色紧张,睫毛都在抖,说,“当然不是。”
“哦”,奚重言笑着看着他,“那你呢?”
“你是吗?”
谷以宁深吸了一口气,一向不饶人的嘴开始变得笨拙,就只是语速很快地说:“你在说什么,我就随便看了本书,你不要这么发散,这就是一本书而已。”
奚重言看着他,外表很沉静,实则心跳变得很快,忽然起风了,落叶和枯草被卷起,书和纸张都被吹得哗啦啦作响,谷以宁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起来,沾了些枯枝,但他没顾上,忙着压住书本。
也许他这些天真的很忙,他的论文期很紧张,也许不是自己的原因,也许不该这么自作聪明。
奚重言不想再逗他了,他想要坦白。
但是谷以宁打了个喷嚏,风停了,太日被云遮住,书页轻飘飘落回原位。
谷以宁静下来,眼神澄澈,开始回视奚重言,问他:“如果,我也是呢?”
慌乱的人变成了奚重言,他装作随意地笑了笑:“如果你也是的话,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谈个恋爱。”
谷以宁盯着他:“……就这样?”
“就这样。”
谷以宁站起来,奚重言不知道他怎么了,是生气还是害羞,还是拒绝。
他不明白,追上去,“谷以宁,谷以宁。”
谷以宁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掉,甚至连书都没带走,奚重言没想明白,他猜,也许谷以宁也是一样。
他低下头,捡起那本书,里面夹着几页稿纸,稿纸上写着一个很短的小说。
小说的主人公,拥有可以通晓所有语言的超能力,但当他爱上一个人时,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听懂、也无法说出对方所讲的语言。千万种语言里只有爱人的母语被他弄丢了,千万种语言里都找不到可以与爱人交流的那一个,于是他只能守着这样的能力,孤独终老。
一周后,奚重言再次出现,他给了谷以宁一叠文件,说这是他新写的剧本,让谷以宁帮忙看看。
剧本的主角叫小瓜,是这个宇宙里最畅销的爱情小说家,因为他通晓每个星球的语言,还有时空穿梭的能力,所以能在各个星球和时空,摘录宇宙里最浪漫的爱情故事。然而,当他爱上X星球的那个普通人时,却发现自己忘记了X星球的语言……
谷以宁重重合上剧本:“你干嘛?”
“我捡了一个小说,写得很好,但是结局太遗憾了”,奚重言笑着又翻开,到最后一页,“所以我想改写一下,让小瓜喜欢的那个人最后也有了超能力,他们能听懂彼此说的话,可以互相表白,所以就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你这是,这是抄袭。”
“当然不是,我现在就在争取原作者授权。可以吗?小瓜。”
奚重言低头看他,妄图在谷以宁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他是个赌徒,打赌那篇小说是写给自己的,但是丢出筹码的时候又丧失了赌徒的基本操守,因为太害怕输,而想要临阵逃脱。
他很慢地开口,解释:“我还想给它取名叫《第一维》,在复杂的宇宙空间中,语言文字无限延伸,最后触达爱。”
直到谷以宁别扭地点了点头,说“随便你”,又说“你去写吧。”
他知道自己赢了。
“是一个好结局,还是坏结局?”
莱昂送谷以宁回家,跟着他上楼的时候问。他没问讲了什么故事,没问这个故事背后有什么故事,唯独问结局。
谷以宁脚步停了停,迈上一个台阶,说:“开放结局。”
有了可以交流的语言,可以互诉衷肠的两个人,就一定会开心快乐幸福生活下去吗?故事的后来,语言反倒变成了一种阻碍,两个人用同样的语言各说各话,关系甚至不如从前……
这是他在奚重言的剧本上加的新结局。
但是谷以宁没有给莱昂讲故事,只用了开放结局四个字搪塞过去,他打开家门,反倒问他:“吃饭吗?”
莱昂有些意外,他确实想留下,因为有些担心谷以宁的状态,而现在他主动邀请自己吃饭,就更加反常了。
是因为,奚重言吗?
莱昂脱了鞋子,踩着袜子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答案当然显而易见,但是为什么呢?奚重言,已经死了六年了。谷以宁有了远超过他的事业成就,成为了备受尊敬的老师,有平静的生活,也早就该放下了这个人。
而如果真的放不下这个人,又为什么没有认出……
已经六年了。
“外卖行吗?我不怎么做饭。”
谷以宁问。他当然不会做饭,留学很多年也只会煎面包,莱昂走进厨房,问有什么食物:“我给你做。”
没拆封的挂面,冷冻了很久的培根,冷藏的面包芝士鸡蛋和各种酒。
莱昂一样一样从冰箱里挑出来,叹口气,夹杂着一些责备意味:“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节省时间。”
“做饭吃饭是浪费时间?”
谷以宁没回答,就在一旁看着。莱昂熟练地把培根隔水解冻,单手打鸡蛋,用筷子搅匀,谷以宁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从小,我妈是不会给我做饭的。”
他把一束雪白的挂面洒在煮开的水里,搅动几下化开,谷以宁又问:“那是从哪儿学的中餐?”
莱昂一笑,反问:“从哪儿看出是中餐的谷老师?但如果你想吃,我倒是可以学一学。”
谷以宁没再问了,很快,莱昂煎好了鸡蛋和培根,捞出面条铺了芝士和蕃茄酱,送进微波炉烤了几分钟,撒上一些肉桂粉和胡椒,做出两份不伦不类的焗面。
味道着实算不上多好,但是富于创意,莱昂观察着谷以宁的反应,说不上是期待还是胆怯,无数次他以为自己了解谷以宁够深,却发现自己并不能看清。
谷以宁安静地很快地吃完后放下筷子,开始主动挑起话题,他说:“周骏不是真的为难我,他需要一个台阶,我今天本来是想给他这个台阶的。”
“我知道”,莱昂配合着回答,“但他说的实在过分,我没忍住。”
“他一向这样,但骂完就好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摔坏过他一台停产徕卡,他骂了一整天,但是我重新找到一台还给他的时候,他却没要,说自己已经修好了,还向我道歉。”
那是因为有人帮他走遍二手市场买到了配件,修了一整夜。莱昂看着谷以宁,没有说话。
“熟了之后其实他很照顾朋友,有点江湖义气。他也很会做饭,以前经常叫很多人去他家,做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在外面拍戏他会带一个专门的厨具箱子,剧组那么忙,都要抽空烧烤……”
谷以宁低头看着盘子里残存的红色番茄酱痕迹,神色和缓,陷入回忆。
莱昂终于发现了谷以宁到底不对劲在哪里。
他一直在说话,好像非常需要和人诉说些什么,但话题却始终围着圆心绕圈,不肯触碰那个最中心的事。
两个人对坐在餐桌上,彼此心知肚明,没人对周骏为人多好脾气多差真的感兴趣,但是莱昂还是认真地听他说了很久。横亘在两人之中的回忆开始流淌,变成浅浅的漩涡,就算只是打圈,也让他觉得珍贵。
至于后来为什么和周骏闹掰?为什么拍完蔷薇号又要拍第一维?为什么不解释这个剧本也是你的?
他这一次竟然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从谷以宁家离开,莱昂站在楼道口,看着灰色的地砖上的裂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
是趁着谷以宁刷碗,他鬼使神差从茶几上拿走的,昏暗的小区里让他想起前一天的胡同巷子,于是学着谷以宁的样子,把烟咬在嘴里,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有火。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这个举动,收好烟,转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是我”,莱昂低声说,“莱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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