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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这样说话我就走了”,谷以宁从来不接受任何撒娇,捏着他没受伤的左边衣领,拽了一下,“起来,上车。”
没拽动,莱昂抬着头看他,一丁点也不配合,就在谷以宁想要抽回手拍他一巴掌时,莱昂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暴力行动。
“别生气好不好?”莱昂自下而上看着他,眼睫毛卷起来,语速很慢,语调古怪,“虽然你生气,生气的样子……更像是你。”
“说什么呢?”谷以宁皱起眉,手腕皮肤共享着对方的温度,他判断此时的形势不能和醉鬼计较,于是耐心几分:“莱昂同学,我没生气,但请你站起来,坐进车里,我送你回学校,可以吗?”
“可以。”他点点头,看着很乖,却说:“但我不回学校,我要去你家,那个破房子……热水器换了吗?”
谷以宁耐心有限,手上用力反抓住他,猛地使劲。“赶快起来,你……”
不知道是他用劲太大还是莱昂故意,醉鬼非但没站起来,发而没骨头一样前倾过去,互相握着的两只手没有分开,顺着向谷以宁身后滑去,落在腰间,莱昂埋头扑在谷以宁腰腹,像是单手抱住了他的腰。
谷以宁只觉得肋骨被撞得不轻,而后很快,莱昂粗重的呼吸穿透轻薄羊绒外套,让他猛然想到元宵节那一天,在客厅,从身后忽然而至的拥抱。
路上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路过,远远打了几个鸣笛,谷以宁吓了一跳,这次更用力地推开了莱昂,然后抓住他,没管他嘴里在念叨什么,直接把人连拉带抗,拖回了车里。
但莱昂从头到尾都不老实,好不同意给他扣上安全带,谷以宁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莱昂却坐在副驾驶拽住了车门,不让他关上。
“不要走。”
“我不走”,谷以宁想要拉开他的手,这才发现莱昂刚刚已经算是非常配合,此刻他咬定不肯松手的时候,原来自己怎么都掰不开。
“莱昂,听话,我先关上车门,然后马上上车。”
“我不是……”,莱昂摇头,死死看着他,“别关门。谷以宁,不要离开我。”
谷以宁瞬间没了脾气,但不能一直僵持下去,他翻开车前储物盒,找到一个清洁玻璃用的喷水瓶,拧开,果断迅速地喷在了莱昂脸上。
一张薄荷湿巾紧接着盖上去,谷以宁用力擦了擦他的脸,问:“醒了吗?”
莱昂唔咽两声,掀开湿巾,眼神终于清醒了一些。
接下来的车程总算顺利了许多,谷以宁关上车门,打开暖风,怕胸前衣服全湿透的人会感冒。
热气中,酒味混着火锅味愈发难闻,谷以宁忍着烦躁问:“你喝了多少?不是不会喝酒吗?”
“不是不会”,莱昂摇头,后脑勺在车玻璃上撞出声音,他也不知道疼不疼,接着说,“是很久……没喝,所以才醉,我酒量很好的,本来很好,后来戒了。滴酒不沾。”
“滴酒不沾?”谷以宁觉得他在装深沉,笑了声问:“什么大事让你下定决心的?”
莱昂看着他,目光遥遥道:“因为怕死。”
也许是真的,谷以宁转头看他一眼:“那怎么今天又喝了?”
“因为……怕死。”
看来是假的,谷以宁摇头笑了笑,全当醉话。
“谷以宁”,老老实实坐了没多久,莱昂忽然又直起身,伸手去够他开着导航的手机,“我不回学校,别往学校走。”
谷以宁没计较他的直呼其名,抬手摁住他,“别乱动,危险。”
“好。”没想到莱昂就这么听话坐回去了,但是嘴上说:“我不回学校。”
谷以宁绷着脸道:“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和你说太多,但是你必须回学校,其他的都别想,听得明白吗?”
“听得明白。”莱昂很重地点头。
“你最好是。”
“我明天要去医院。”他又说,好像仅存的智商都用在了寻找借口上,然后他也如愿找到了:“我讨厌医院,别让我一个人去。”
“明天早上我去接……”
“明天早上8点就要到医院。”醉鬼伸手戳着汽车中控屏,戳了好几下,强调时间,“现在已经2点……2点12分了,你要早点睡觉。”
谷以宁气笑了:“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睡眠呢?”
“谷以宁……”莱昂拖长尾音,“让我去你家……我想看着你,什么都不……都不做,像上次那样,就行。”
“上次,你怎么睡的?”
谷以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转头问被自己带回来的醉鬼,迟到了一个多月才想起来关心这件事。
“地上。没睡,就坐着看你。”他指了指床头的地板。
谷以宁不信,索性不想了,他从柜子里抽出两张毛毯,扔到沙发上:“凑合一下吧,明天早上我叫醒你,然后去医院。”
莱昂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毛毯,露出莫名其妙的笑,不知道在回味什么。接着语出惊人道:“想上你的床,一直都很难。”
“闭嘴。”谷以宁拧干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丢给莱昂,“擦脸,喝水,睡觉,别再胡说八道了。”
莱昂还是不动,问:“你的玫瑰呢?”
“早扔了。”
“谁送的?”
谷以宁敷衍道:“要送人的,没送出去,行了吗?”
莱昂的目光追着他,从洗手间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送给谁?我吗?”
谷以宁懒得再说,放了杯水在茶几上,起身时目光停在他的脖领,没忍住问:“衣服干没干?”
“你觉得呢?”莱昂抓住谷以宁的手,拉向自己胸口。
还好谷以宁反应很快,意识到之后立刻用力抽回了手,他怀疑莱昂可能已经醒了,在借酒装疯,于是只从柜子里找了件干净T恤,丢给他,换不换随便。
莱昂抓住T恤,但还是不动,从头到尾都直愣愣站着,像是第一次进谷以宁家一样。
“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拖鞋。”他说着低头,盯着谷以宁脚。
谷以宁无奈至极,后退两步,光脚站在地板上,留下拖鞋在原位。
“现在好了吗?赶紧睡觉。”他转身回去卧室,关上灯,关上门,留莱昂自己在客厅自生自灭。
“晚安。”关门之后,一墙之外的人说。
很快,客厅里传来轻声响动,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有些重,但不吵。
床上早就没了自己离开时的温度,谷以宁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会儿,他起身从床头柜倒出两片右佐匹克隆,直接吞下去,然后继续平躺。
墙上的电子时钟发出浅浅的光,凌晨2:59,他看着呼吸灯一闪一闪,数字很快跳到3:00,时间在流逝。
闭上眼,光停留在视网膜上,恍惚变成了,30天。
认识莱昂,有一个月了?
……和奚重言在一起,一个月。
奚重言跑到他的公寓,死皮赖脸找各种借口留下,穿着谷以宁的T恤,短一截的短裤,蹭上他的床,从身后抱着他,动手动脚,呼吸热腾腾地吹在耳后,谷以宁痒地缩起脖子,一脚不小心,把他踹了下去。
奚重言大声喊痛,说自己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谷以宁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抱紧被子,闷着说:“你睡沙发,不许上我的床。”
“你说真的?让我睡沙发?”
“嗯……”
“谷以宁……”
他又凑上来,撩谷以宁的头发,揪他的睡衣,又轻又痒,让谷以宁忍不住转身又拍了他一巴掌,“出去!”
奚重言气得笑了一声,真的走了,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谷以宁侧身缩在床上,听外面的响动,听奚重言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重,然后自己也气得不行,睡不着,翻来覆去。
再醒来,是被热醒的,有力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呼吸拍打着脖子上的碎发,胸膛贴着后背,谷以宁睁开眼,闻到大麦和阳光的味道,想起家乡,阿姨揭开锅冒着热气的米饭。
“早啊。”身后的人声音低哑地问候他。
谷以宁更热了,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手,捏一下,小声说:“奚重言。”
“嗯?”
“我……”他不敢回头看,“我其实也买了润滑……”
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晒得小块皮肤透出血管的颜色,紧闭上眼,触觉感官无限放大,身体越来越不像是自己的,变成没有重量的一道光,光里的尘埃,水里的泡沫。
唯一能感知的是耳边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掀起皮肤的波浪。
谷以宁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呼吸声竟然还在,阳光透过窗帘,掠过床和被子,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莱昂后背贴着床脚,蜷缩着躺在地上,毯子一半压在身下,一半吝啬地裹着他半个身体,那件自己丢给他的T恤他并没有换上,而是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好像抱着毛绒玩具的小孩儿,守着失而复得的心爱玩具。
第19章 疯人故事
“沙发太小了,我窝在里面很难受。”
莱昂这样解释自己半夜偷溜进谷老师房间的缘由。
起床的时间竟然晚了,谷以宁正在为自己睡过头而懊恼,很迅速地在洗漱收拾,显然没把这句话当真。
莱昂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挤牙膏,不紧不慢告诉他:“其实约的是9点。”不等谷以宁发火,他叼着牙刷转身闪进厨房,声音含混说:“我给你做早饭啊!”
谷以宁沉着脸,坐在餐桌上,莱昂端出烤面包和煎鸡蛋,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朴素观念,谷以宁低头吃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昨天为什么喝酒?”
莱昂拆开一盒牛奶,说:“我去找周骏道歉了。”
他说完看着谷以宁的反应,笑说:“什么表情?很意外吗?”
谷以宁摇摇头:“周骏怎么说?”
“说不跟我一般见识,关于合作会再考虑一下。我就说过,他会冷静的。”莱昂没给谷以宁太多思考时间,接着凑近一点,问他:“我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毫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谷以宁喝了一口牛奶,笑笑:“为非作歹也帮我?”
“当然,为你死都行。”
谷以宁叹息一声道:“知道什么叫避谶吗?不要把这个字挂在嘴边。”
“知道,但我不怕。”他垂眸看着谷以宁,“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医院什么吗?”开车路上,莱昂忽然又提到这个话题。
“谁不讨厌医院。”谷以宁说,病痛、死亡、分别,所有这些都和医院绑定在一起。
“不一定啊,有些人觉得医院代表着新生,或者很平静地把它当作一个工作场合。”莱昂说,看了看车窗外,自己回答道:“对我来说,医院最让人讨厌的是软弱。”
谷以宁转头看他一眼,很难将莱昂和这两个字产生关联。
“生病的时候就很软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我当然怕死,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我对死亡这件事根本无法控制,对死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也一无所知,更没有能力再为自己在乎的人做什么。”
“谷以宁,”他转头看着他,“你有过那种感觉吗?”
“那不是软弱,应该叫脆弱,因为是超出人的意志本身的。”谷以宁纠正他,避开了那个问题,安慰他说:“而且你最后还是在医院获得了新生,不是吗?你很坚强,才会挺过那么难挨的复健。”
“如果挺不过呢?是不是就不够坚强?”
谷以宁摇头,说不是,只是运气不好。
莱昂好像为这句话释然了一些,他伸手从脖子上勾出一根项链,是受伤那天谷以宁在他身上见过的,一道很细的金色链子,上面一个很小的一个十字架。
“我运气可能真的很好。”莱昂道,“虽然醒来时什么都没有,但还有这个十字架挂在身上,好像主真的保佑了我,让我可以变成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
谷以宁不太适应这种过分沉重的表白,没说话。
莱昂偶尔流露出这样一面,不跳脱不烦人不精明的时候,就像是戏台上的人擦了妆,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谷以宁对此一片空白。
莱昂却好像有意要在今天讲讲自己的故事,他继续说:“我醒来的时候,很长时间没办法说话,不能动,也没有认识的人,只有医生护士警察会过来看看我,他们说那个女人——我法律和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因为吸毒失手纵火,一整栋楼都烧光了。邻居本来想救我们,但她锁上了门,我当时应该是在熟睡,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进入了昏迷状态。被消防员救出来时身上压着好几块烧焦的木板,是我的床和衣柜。”
谷以宁车速放慢了一些,莱昂问他:“你调查过我,但应该查不到我的父亲吧?那个人从没有和她结婚,甚至也许根本不知道还有个儿子的存在。他是个拍电影的人,来自东方的黑头发黑眼睛的电影导演,让人神魂颠倒,但他在巴黎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就消失了,她——我的母亲变成后来那样,也许就是因为这段失败的感情。”
“后来的十三年,她一直重复着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播放他们看过的电影,拍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在胶片影像和大麻构成的幻觉里生活。”莱昂说,“持续了十三年,直到那场火带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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