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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帆顿了顿:“你怎么有我电话?”不过这倒也不重要,他又问:“有事吗?”
“能帮我约周骏见一面吗?”
“你倒是不客气,指挥我?你怎么不自己找他?”
庄帆摆架子的语气很招人讨厌,莱昂没和他抬杠,只是强调一遍:“只有你,我,还有周骏,我们三个。”
电话那头静了静:“谷以宁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想跟他道个歉,劝劝他。”这个理由显然不够充分,想要说服庄帆,他只能继续又说,“但是谷以宁状态很不对,你应该看得出来,所以我觉得最好先瞒着他。”
第17章 旧账
又过了几天,周骏才终于同意见面。庄帆选了一个得体雅致的私房菜,被莱昂否决了,换成了火锅。
“周骏在那种地方都吃不饱吧?”莱昂抛出了非常实际的理由,并且周到地自备了酒水,一整箱红星二锅头。
周骏见到那一排蓝色酒瓶确实笑了,往圆桌上一坐:“怎么个意思?”
“道歉赔罪啊”,莱昂爽快道,单手拧开一瓶酒,咕咚咕咚倒满玻璃水杯,却不是自己先干为敬,而是撂在了周骏面前。
周骏看向庄帆:“这是哪国的赔罪道理?”
莱昂笑眯眯晃了晃自己的手:“我不能喝酒,只能倒酒,今天你喝多少我倒多少,够不够诚意?那天我说话太冲动,周老板,别和我计较了吧?”
周骏噎了一口气,和一小孩儿计较个屁,端起酒杯,自己闷头干了半杯。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牛羊肉和几杯白酒下肚,周骏也把之前的龃龉抛之脑后。
庄帆在一旁观察,只觉莱昂确实如同谷以宁评价,是个难缠的高手——地方选得对、酒买得对、每句话说得也都对。他先聊电影聊诺兰,让周骏这个一根筋的技术男感叹相见恨晚;又三言两语透露了自己的过往经历,更激发对方热血义气,当即给莱昂开了个无限期offer,如果他离开央艺,随时都可以去骏驰实习工作。
“谢谢周老板”,莱昂诚恳一笑,“但我只想跟着谷老师。”
庄帆听出来,这才是进入了正题。
周骏脸色一沉:“也是,谁不想跟大导演工作,名利双收啊。”
“谷老师有能力有才华,对学生也很照顾。周哥,你不是那种嫉妒别人的小心眼,怎么就不愿意承认呢?”
“呵,我可没不承认。你前几天说的那些我都认。”
“那你是为什么对他这样?”莱昂看着周骏,手指在木桌上划了划,壮似不解:“人家是奚重言前男友,完成他的遗作也无可厚非吧?和新风向合作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版权在他们手上。”
“谷以宁是这么告诉你的?”周骏抱起手臂向后一靠,“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教授和助教的关系,有些是他告诉我的,有些是听说的。”莱昂说完一笑,“谁背地不聊聊老师八卦?周哥庄总,你们可别跟谷老师告状啊。”
周骏冷哼一声:“你们怎么八卦他的?是不是说他一往情深啊?”
莱昂面不改色挑了挑眉,引着周骏往下说:“哦?什么意思?”
没等周骏说下去,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庄帆开口道:“老周,莱昂只是实习生,待不久就回法国了,没必要扯那么远吧?”
“为什么不能?他们这么崇敬的谷老师,人设这么完美的谷教授,实际上是个多薄情寡义的人,这些他不该知道吗?”
莱昂眼神越来越暗,先看周骏,再看庄帆。
庄帆已经有了微微的愠色,道:“你不要说这么夸张,不就是没去追悼会吗?当时谷以宁是什么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夸张吗?莱昂你听听,你们谷老师不去亲友追悼会,把奚重言所有照片遗物全都删了扔了,连奚重言他妈都没见着儿子的东西。但是,偏偏这两部电影的资料他留下来,偏偏新风向办的什么狗屁怀念仪式他可劲儿参加。”
“那是因为……”庄帆顿了顿,“他当时也不知情,只以为是配合宣发。”
“你少替他说话庄帆,你站谷以宁那头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管你是喜欢他还是图别的,我看在过去交情不会管你,但在奚重言的问题上,你一个字都别想劝我,我跟你们就不是能走到一条路上的人。”
“那你是哪条路上的人?”庄帆扯了扯领带,“周骏,你为奚重言做过什么?”
“怎么?我需要你来教育我?!”
周骏重重拍了一掌桌子,哐当一声震得酒瓶直摇晃,周围几桌吃饭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对这三个男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庄帆冷静了几分,深吸一口气,却听莱昂语气淡淡道:“人都死了,谁还能为他做什么?谷老师为自己事业考虑也是应该的。”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怒气从周骏转向莱昂,想控制自己不要冲动,却还是为这两个人事不关己的态度而不平。
“你们根本不知道谷以宁做了什么,他如果是为自己考虑,他又不缺好剧本,为什么非要碰这个烂摊子?”
周骏哼笑一声:“烂摊子?这可不是一个剧本,是奚重言已经开拍的、有了所有故事板甚至分镜的电影方案。他谷以宁不傻,他没算过这笔帐?我不信!”
“那能多值钱?所有剧本、分镜头、特效美术方案加一起,能有多值钱?你算算?”庄帆胸口起伏,忍不住道:“能值八百万吗?”
“多少?”周骏嗓门拔高几分,以为庄帆在开玩笑:“你什么意思?”
庄帆开口说出来,反倒觉得轻松了,他冷笑一声,看见莱昂也在紧紧盯着自己。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少年,像是在竭力遏制着一些汹涌的情绪,脸上那种若无其事的平淡却一扫而空,一言不发,只等着庄帆继续说下去。
庄帆定了定说:“谷以宁拍完蔷薇号之后,有了些钱,就立刻从新风向手里拿回《第一维》的剧本,一共八百万。”
“这不是抢吗?”周骏震惊、不解,“他自己付的?他是傻吗?”
“因为蔷薇号票房太好,新风向才狮子大开口,我也劝过他,找另外一家出品公司合作,八百万买下剧本和谷以宁的导演,一定有公司愿意付这笔钱。但是谷以宁可能是疯了吧,他不愿意,说必须要独立制作。而且,他也根本没想告诉任何人,是因为当时需要有一定资质的公司走账,他才找到我的。”
“不对,不对啊。当时奚重言和新风向的官司已经和解了,《第一维》的版权怎么还会在新风向手里?是不是谷以宁自己卖了版权?然后又反悔?”
庄帆看他一眼,冷笑道:“这应该要问奚重言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谷以宁不会做这种蠢事。”
虽然,他做的这件事已经够蠢了。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庄帆回国没几年,莱昂只是个小孩儿,有些事他们不知道,周骏是一清二楚的。他低着头自言自语地捋着往事。
奚重言拿着《第一维》的剧本四处投递,新风向和他签约,条件是先拍《逃离蔷薇号》,成绩好了才能让他拍自己的剧本;
蔷薇号拍到一半,奚重言和公司闹翻,被踢走;
他打算独立拍《第一维》,开机后却被新风向下律师函;
然后是官司、生病、维权、继续扛着拍戏……
最后奚重言告诉他们,他说,他明明说已经和解了——蔷薇号的纠纷他撤销帖子,第一维的版权归还奚重言。
砰地一声,火锅因为久未翻动,锅底黏在一起,爆出一声炸响。
“是奚重言自己卖了版权。”莱昂哑声开口。
周骏红着眼睛瞪他:“不可能!你不知道奚重言有多看重这个剧本,他要不是被新风向坑了,这个剧本从头到尾都不可能……”
但不会再有其他可能了,版权是他自己的,谁能卖掉?
周骏说不下去,所以从始至终,保护这个故事完整独立的人是谷以宁,卖掉它背叛它的人,是奚重言。
“那谷以宁为什么不说?这么多年他都……”
“我不知道老周。”庄帆垂下头,疲惫道,“关于奚重言的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三个人,陷入各自的苦闷沉默之中。莱昂看着翻腾的红油汤水,滚烫的蒸汽直直冲上去,像是能把所有沉在最底处的秘密全部蒸腾出来,变成眼前的湿润。
他告诉周骏:“他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很照顾他,还教他做饭。”
周骏笑了:“操。他他妈的这辈子第一次给奚重言做饭,就是我教的。他这大少爷去剧组探班,狗屁不会干,就要给奚重言做饭,我收工了累成那样还要教他,因为他说奚重言瘦了,说是因为剧组饭不行,要吃点好的。”
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那时候奚重言已经查出了病,谷以宁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做的饭多难吃,狗都不吃,奚重言全吃了……傻逼。”
“傻逼!都是他妈的傻逼!”
他给自己倒了满得溢出来的一杯酒,脖子一仰全干了。
周骏喝得太快,很快趴在桌上睡过去,庄帆拍了他几下,没叫醒。
庄帆自己也喝得不少,只有莱昂始终清醒着,与他相隔火锅的雾气对视。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套周骏的话。”庄帆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看向莱昂说:“没想到,原来是套我的。你非要让我约他,就是想好了让我们两个当面对峙吧?”
庄帆自嘲一笑,说出去谁信,他竟然中了一个小孩的局,而更可笑的是,尽管他方才已经隐约察觉到莱昂的煽风点火,却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清醒自愿地全都说了出来。
“是。”莱昂坦然承认,“抱歉。”
也没什么,庄帆想了想说:“是我自己想说又不敢,怕谷以宁会生气,但不敢却又想说,因为不想看这傻逼,”他对着周骏的后背摇了摇头,“不想看这傻逼一直那样骂以宁。”
“他……”
莱昂说的是谷以宁,却叫不出名字,说不出他每天挂在嘴上的“谷老师”三个字,语气里不复面对庄帆的耀武扬威和故作熟稔。好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个和所有人都很亲密,唯独把自己隔绝在外的陌生人。
“他过得不好。”
庄帆苦笑一声:“当然。”
没有名利双收,住着老旧的小区,开着平价的车,和所有人半熟不熟,独自喝酒,拍受尽白眼的戏。更没有什么伤害他的前男友,如果有,就只有一个人。
他却一点都不知道,和所有人一样,以为谷以宁接下《逃离蔷薇号》,是踩着便捷的阶梯在往上爬,他还在为他高兴鼓掌,觉得谷以宁终于聪明了,长大了。
却不知道他爬上去,只是为了一跃而下。
而他呢,只会在谷以宁面前逞强装傻,像个真正的傻逼。
莱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庄帆举了举,眼睛不眨地全咽下,一点也不像是从不喝酒的人。
“谢谢你。”他对庄帆说。
“不用谢,今天的话别告诉谷以宁。”
“不,是谢谢你……对他照顾。”
庄帆目光直盯着他,嘴角噙笑:“用不着你谢我吧?我照顾他,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莱昂笑了,答不出来,他连着喝了两杯56度的白酒,头脑发昏的时候送走了周骏和庄帆,自己走在午夜行人稀少的大街上,突然很想,很想见谷以宁。
他拨了电话,凌晨1点,谷以宁接起来时应该已经睡了,语气很不耐烦:“你最好是有事。”
莱昂对着车流傻笑,听对面的人说气话,然后接着笑,一声不吭。
“莱昂?”谷以宁在电话那头问,声音带着睡醒后的哑,“你怎么了?”
莱昂摇头,意识到谷以宁看不到,改成说:“没事。”
谷以宁可能是听见了车流声,问他:“你在外面?这么晚你发什么疯?”
“没什么谷老师,我,我能去找你吗?”
安静了几秒,谷以宁语气变得清晰,问:“你喝酒了?”
“嗯。我想去找你。”
“不行。”谷以宁很快拒绝,“你马上打车回学校,回去睡觉,明天醒了再说。”顿了顿,他又问:“你自己一个人吗?能回去吧?”
“不能。”
谷以宁沉默了很长一阵,过了会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谷以宁起身,打开灯,“发我定位。”
第18章 新的呼吸
凌晨1点15分,刚睡下不到半小时的谷以宁起床,穿衣服,下楼开车,去接喝得烂醉听起来神智不清的助教。
他从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不会有人撑破了胆子半夜给他打电话提出这种要求,如果提了,他大概也不会中计。
但莱昂不一样,他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谷以宁踩着油门的时候这样想,试图给自己找些理由。但当导航显示到达,他看见坐在马路边石墩子上,垂着一只手兀自发呆的少年时,又把这些借口都忘了。
莱昂看上去,像受了伤离群的棕色毛发大型动物。
来接他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莱昂很迟钝地察觉到车的靠近,抬起头,车灯照得他头发颜色更浅,瞳孔像是淡色琥珀,全身蒙着一圈光。
谷以宁顺着光走过去,踢了踢他的球鞋:“醒醒。”
“你来了?”莱昂目光随着他而动,咧开嘴露出白牙:“我没睡,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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