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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选择换专业,从他没有在一开始听教授的那一番话,执意跟着奚重言身后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他永远走不出来。
但是他太好胜,于是宁肯驶向悬崖,也不愿意开口求助。
谷以宁笑了笑,问周骏:“所以老周,你是因为觉得我花了八百万,才同意拍这部戏的吗?”
周骏立刻否认:“当然不是,不是钱的问题。”
“我也是一样。”谷以宁出奇平静地说,“八百万不代表什么,我不说,只是因为觉得不重要。八百万八十万八万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我拿得出来,这些钱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买掉麻烦,买一个我想拍的剧本,就是这样而已。”
周骏显然不相信,也不接受这个说辞,谷以宁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一开始想过你会加入这个剧组,是因为这对你和你的公司都是非常好的机会,我也希望你是因为对我专业的肯定,才愿意和我拍一部戏。”
“你别误会。”周骏干巴巴解释说,“我对你能力没什么质疑,之前说的也是气话。”
“那就够了。”谷以宁面颊肌肉动了动,也许是笑了下:“我也一样,国内能做好特效摄影的团队太罕见,我对你有百分百的信任和尊重。”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周骏听懂了,他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行,我也不会再提这茬了,拍电影就是拍电影。”
谷以宁再次笑了笑,起身离开了骏驰公司。
莱昂立即拉开门追了上去,庄帆却落后几步,看了坐在原位的周骏一眼。
周骏对他抱歉道:“对不住啊,可能把你卖了,我就是实在想问个明白。”
庄帆摇摇头,没什么怨气地问他:“现在死心了?”
周骏难解困惑:“可是他说得这话谁信啊?他自己信吗?”
庄帆苦笑一声,说:“我不知道,如果能问出来,我早就问到底了。”
他迈步到窗边,看着楼下谷以宁走到停车场,身后莱昂紧追上去,拦住他,没让他打开车门,谷以宁挣了几下,最后输给自己的助教,被推到副驾驶那一边,委身坐上了车。
他看着窗外又轻声说:“也许只是我们问不出来吧。”
第21章 出路的尽头
莱昂追上谷以宁,在他摸到车门的时候伸手拦住了,从谷以宁右手抢过钥匙,动作强硬,语气温柔:“我来开车吧。”
谷以宁若无其事转头看他一眼,没动:“怎么?”
莱昂想让他坐进车里,想让他先稳定一会儿再说:“我开车比较快。”
他双手摁着谷以宁肩膀,半推半搡,把谷以宁挪到了副驾驶的门边,拉开车门将人塞了进去。
谷以宁神态如常,给自己扣上安全带,莱昂从另一头开门坐进去,却只是坐着看他,没有发动车的意思。
“想问什么?说吧。”谷以宁道。
“你,还好吗?”
蠢问题,问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果然谷以宁冷笑了下,说:“你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我们可能真的要迟到了。”
其实,他本来不敢问的,这几天围在谷以宁身边,旁敲侧击套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越接近真相就越害怕,害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一样,又怕答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莱昂目光沉沉看着谷以宁,如果不是周骏,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真的问出口。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想听什么?”谷以宁语气没有刚才的平静甚至漠然,带着一些攻击性,这样的他更熟悉,语速很快,显得蛮不讲理咄咄逼人,“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好奇。我说我为了奚重言拍这部戏,你们就满意了,看到一出精彩好戏了,对吗?”
“不是”,他企图耐心安抚住谷以宁的情绪,“谷以宁,我只是关心你,每次只要提到他你就会……”
“他是谁?”谷以宁有些烦躁地打断,“你不是一直都想问吗?为什么不像周骏一样直接一点问出来?对,我说的前男友就是奚重言,我想你应该早就听说过,六年还是七年了,我走不出来,放不下。拍电影也是为了他,这样回答可以吗?”
如果早一点,早在相遇的第一天他听到这些,也许自己会是截然不同的情绪,但是现在,谷以宁的情绪在失控,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自相矛盾,所说的一切都可疑。
听到的看到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谷以宁虚张声势的壳,哪些是他执念已久的恨,他分不清。
这种无力而困惑的感觉,甚至让他带了一丝恶意,对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人无可奈何的恶意,他问:“谷以宁,你能不能说一句真话?几天前你是怎么教育我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这样?”
冷静,冷静,他沉声下来,又说:“不是逼你承认。你自己说的,原地打转很久再往前走,这也没什么,人都会这样。”
谷以宁冷冷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要被识破了。
如果那样的话,他想要立刻拥抱谷以宁,再对他道歉,不论他在生气些什么。
但谷以宁只是过了很久,说:“走吧,我要去上课了。”
七十分钟车程,不多不少,车厢里的氛围出乎寻常地安静,一直到莱昂开到校门口的麦当劳,停车说“等我一下”,然后买了双层吉士汉堡和可乐回来,递给谷以宁。
谷以宁叹了一口气,剥开一层又一层裹着汉堡的油纸,说:“我不是……”
不是故意对他发脾气?不是没有试着往前走?还是不是什么?
谷以宁没说下去,咬了一口汉堡,脸颊鼓起来,因为有些心事而显得更呆,一点也不像什么教授。
莱昂伸出手,谷以宁脸上没沾上任何奶油,但他装作有,在他唇边擦了一下。
谷以宁露出有点惊恐的眼神,忽然抬头瞪着他,看起来特别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谷以宁一向这样,口不对心,外强中干,随便吧,他想。如果谷以宁不想说就算了,换他来说,尽管真相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也许谷以宁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而彻底走远,但只要有一线可能,让谷以宁不要再这样,就算是一线可能也可以试试。
等着谷以宁惩罚自己,总好过看着谷以宁承受惩罚。
“先去上课。”莱昂收回手,把吸管插进可乐杯子,递给他:“下课后我有话跟你说。”
谷以宁有些空白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进到教学楼,他又恢复了谷老师该有的样子。
上课,下课,回答问题,和一些学生合影,结束之后,莱昂在教室门口站着等他,好像很严肃地准备着和他的谈话。但谷以宁看了眼手机,发现刘春岑三十分钟前发了消息,说要来给他送饺子。
“今天可能没时间了,我临时要见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吗?”莱昂说:“那就见完之后再说,我等你。”
“晚上我还有一个研究生小组会。”谷以宁很不喜欢计划被临时被打乱,但对方是刘春岑,确实很重要,他有些懊恼和抱歉,考虑了一下莱昂和刘春岑见面也不是不可能,甚至问:“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吃饭,结束后再说。”
莱昂皱了皱眉,想了想说:“还是不了,三两句话说不清楚,我等你到晚上结束。”
谷以宁不太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因为今天自己对莱昂的迁怒,他的态度不自觉柔和了很多,接受了这个安排。
刘春岑本来是说送饺子到谷以宁家里,谷以宁走出教室回了个电话,好在她刚出门不久,立刻便调头来了学校,见到谷以宁的时候忍不住心疼道:“怎么这么忙啊?你都瘦了。”
“瘦了吗?那一定是因为您出国这段时间,没人做好吃的。”谷以宁笑着拉开椅子,他只能约刘春岑在校内餐厅见,选了一间小包厢,坐下后说:“抱歉啊干妈,上课没看到手机,让你折腾一趟。”
“这有什么的,我闲着也是闲着,坐坐公交挺好的。你快尝尝饺子凉没凉。”
谷以宁点了几个菜,倒了茶水,揭开刘春岑奶黄色的保温饭盒闻了闻:“嗯,还是这么香,热着呢。”他也不客气,边吃边问:“黄叔叔呢?怎么没一起?”
刘春岑本来眯眼笑着看他,说到这个忍不住露出愁容,说:“他忙着呢,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春联那事儿,我们去问了物业,结果物业也说不是他们贴的,然后我们查了监控,看到一个挺高的陌生男人,不光是贴了春联,还有两三次夜里都在我们家门口晃悠。”
谷以宁有些严肃地抬起头:“能看得清长相吗?有没有报警?”
“看不清,小区监控太旧了。”刘春岑说,“我也没让他们报警,人家又没有做什么,有可能真的是认错门了呢?不过你黄叔叔这个人,东南亚待久了,迷信得很,他觉得被陌生人贴春联不吉利,这两天都在家里忙着搞什么风水摆阵呢,我也不懂他那些。”
谷以宁想了想,说:“我找找朋友,查一下。”
“不不以宁,不要麻烦。”刘春岑拦着他,慢慢分析道,“如果他是小偷,那可能是看过年家里没人才去踩点,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就没事儿了,再说我那破房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她停了停,待人走了又笑说:“要是真的搞鬼神那一套,那我更不怕了,我家里可……”
谷以宁抬头看她,她的话到一半就停下,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开这种玩笑。”
谷以宁无言一笑,给她夹了一些菜,这个话题便没再提。
刘春岑做了三十多年一线护士,可能是在医院工作的人看惯了太多生死,谷以宁印象中,她向来对一切都看得开想得开。
谷以宁第一次见她,是和奚重言刚刚回国的那年,奚重言早就向她出柜,直接就对自己母亲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谷以宁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刘春岑拉过他的手,摸了摸笑说:“瞧这孩子热的,奚重言,你就不能打个车过来吗?”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谷以宁刻意不见她,不联系,再次碰见是在第三人民医院的候诊室,他不知道刘春岑换到了那里工作,不然不会去那家医院。
但刘春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问谷以宁为什么消失,没提有关奚重言的任何事,只是凑过去看他的病历本,说:“以宁啊,你得多吃点。”又说:“你现在的手机号是多少?再来医院要告诉我,我给你带饺子。”
她到现在也仍然一样,让谷以宁叫她干妈,把他当儿子,从来不提奚重言,不提过去。
一顿匆忙的饭,几乎都是刘春岑在分享泰国见闻,等谷以宁吃完了那一盒饺子,她收起饭盒,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布袋。
“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寓意蛮好的,我就想还是给你请一个,你就当是一个祝福也好。”
谷以宁接过去,布袋里是一个银色的精致的吊坠,吊坠中空,里面装着一卷银箔,银箔上雕刻着繁复陌生的纹路。
刘春岑看着他说:“这个东西叫符管,里面是一段经文,象征扭转过去和重遇新生。你黄叔叔说,他老伴去世后,他也是求了同样的一个挂在身上,然后就碰上了我。”
谷以宁摩挲着符管上的纹路,刘春岑笑了笑说:“我听完也不信的,但是有时候又想,就算没有神佛保佑,人也要给自己一点奔头,有了这点奔头,日子就是能往前过的。”
谷以宁没说话,低头将符管上的彩绳缠了两圈,套上手腕。
“谢谢干妈。”
刘春岑张了张口,她说“我都六十八岁了”,剩下的话却没说完。
谷以宁点点头,说他懂。
最后,刘春岑只是拉着谷以宁的手腕,有些粗糙却干燥温暖的手掌有力地握了握他,像是第一次见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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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老师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第22章 遗忘
晚上的研究生小组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谷以宁回到办公室,莱昂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放着《2001太空漫游》,看上去像是在拉片子,但眼神却是失焦的,不知道思绪已经飘到了哪里。
听见谷以宁的声音,莱昂才回过神,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太熟悉又太陌生,像从宇宙漫游回来的旅人,谷以宁晃神一下,下意识掐了一下太阳穴,闭了闭眼。
“你是不是很累?”莱昂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没事。”谷以宁睁开眼,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翻出烟和火机,犹豫了下。
莱昂说:“去十一楼阳台抽?”
谷以宁便没再顾忌他,走出办公室去坐电梯,摁了楼层之后半靠在金属壁面上,抱着手臂说:“如果真的觉得我累,就不应该半夜让我听你谈心。”
铁打的谷老师也有累的时候,这一整天忙完,他像是被洗过一遍的缩水毛衣,上午的情绪都被滤掉,没有紧绷的对抗,只剩下松散的疲惫。因而语速变慢,语气却带了一点刺,半睁着眼瞥着莱昂,下意识地带了些责备和埋怨。
对方也是个很适合发泄的对象,刚才还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听完之后却笑了。电梯门开的时候凑过来想要扶一把谷以宁,但被甩开了。
谷以宁拖着脚步往阳台走,这一整层楼都是表演系排练厅,晚上空无一人,阳台很小,有一个被踢得奇形怪状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藏着几个易拉罐,是学生们的秘密烟灰缸。
莱昂驾轻就熟地走过去,弯腰摸出易拉罐,放在台面上,体贴周到地拿过打火机点燃,凑到谷以宁面前。
谷以宁挑眉:“很熟啊?”
莱昂今天话很少,看着谷以宁低头点了烟,才说:“很熟。”
谷以宁不知道他想聊什么,自己也没开口,随意抽着烟往楼下看。主楼十一楼是央艺最高的地方,朝南能看见整座校园。
莱昂也是同样的姿势,凝望着远处,眉间带着一丝忧虑和纠结,谷以宁的烟雾笼罩了他,让他变得有些遥远模糊,他开口说:“你相信世界上有一些超出自然科学的事情发生吗?比如,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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