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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的血腥味不散,心头涌上的惧怕锁住晏城四肢,任由谢知珩推着他走离。
他,有些不想在东宫借住了。
没在东宫居几日,探揪官员错误的御史像嗅到血肉的豺狼,一封又一封的奏折上传天听,惹得谢知珩烦躁。
连三省宰相也频频拜访东宫,一声劝着谢知珩,可别误人学子前程。
还没替同伙的悲惨遭遇同情几分,快快迎面来的困难挫折,直接绊倒晏城方迈出东宫的一脚。
“礼部于五月设鹿鸣宴,还望殿下替状元郎着想,可别误他前程。”
“八月进士就得入除班,候吏部授职,殿下可不得囚状元郎太久,不可贪欢过多。”
……
最早五月,最迟八月,谢知珩便得放状元郎出东宫。
性暴躁的吏部尚书,在小朝会间,差点指着谢知珩怒骂道,言他耽于蓝色,荒弃朝政。
谢知珩:战战兢兢。
晏城:哇哦,好看爱看!
几日来兢兢业业,数年来不曾荒废半日的谢知珩,被骂得连反击都不可。
最爱以褒语言贬意的周尚书,捧上的问好奏折里,差点指着谢知珩脸面骂街。
“殿下?”
李公公为此担忧,谢知珩病才刚好,受不得如此轻言。
虽困于言语旋涡里,却又免于受害,晏城急忙收回出宫的脚。
好怕顶顶顶头上司给自己穿小鞋,宰相尚书骂得可欢乐,而无奈受牵扯的晏城,是欲哭又无泪。
这波劫难,晏城是不愿承受,也得接着。
晏城:谢邀,求放过,已老实。
谢知珩瞧出他的不快,某次小朝会间,让他与李公公同站,站在记载史书的史官身后。
会怎么写,会怎么出招,晏城很是好奇,伸长脖颈去看史官落下的每一笔,又去瞧小朝会中群臣的反应。
可注意力不够,晏城只能管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史官见他,以为殿下是为状元郎铺路,往后授予史官一职,分担他不少工作。欢喜地往后站几步,与晏城并肩,小声分享他记史的小技巧。
突然受人教导,没有准备,晏城只得胡乱点头,记下史官传授的每一句话。
堂前的争吵声忽然停住,晏城抬头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
宰相尚书的怒言,在谢知珩垂泪的那刻,齐齐缩回腹中。
不敢怒,不敢骂,他们低声安抚似不知自己落泪的谢知珩,如太子幼时那般,安抚殿下受伤的心。
他们咬咬牙,不就个中了大/三/元的状元郎,殿下受的委屈太多。圣人、天后与太子妃接连不伴身边,小殿下又惧怕太子过多,偌大的东宫,似无一人可陪殿下。
心里虽在滴血,乔尚书却是第一个弃械投降的人:“不就个状元郎嘛,殿下愿收入房中,那便收入房中。”
“是的,殿下欢喜便可。”诸臣点头,认同乔尚书的话。
“好手段,殿下这手阳谋,逼得诸位宰相,不得不捏鼻子同意。”史官咬咬牙,执笔载入此事。
“……”
“…………”
小朝会。
身为太子,执掌王朝的谢知珩,居然当着宰相的面,露出这般脆弱的面孔,晏城一时说不出个什么东西来。
真哭了?
晏城好奇地探长脖颈,贴着大柱,想看清此刻谢知珩的模样。
还没看清多少,他就被李公公挡住身形:“郎君还是安分点,相爷们此刻心情可不佳。”
小心方才对准太子的唇枪舌炮,立即轰轰朝向你,到那时,连太子都不一定护得住你。
“……”
晏城无奈又怕,只得缩在史官身后,不敢让宰相捉住他任何错误。
闹剧过后,小朝会又回复先前热议纷纷的场面,你一枪我一舌的,菜市口的喧哗都不及此。
上一秒还处同一阵营,下一刻便因政见不同,骂得不复文人风雅,泼妇都超不过他们,大抵吧,晏城在心里想。
卧槽卧槽,这句骂得有点脏啊,对面中书令的脸都青紫大片,后涨红得活似猴屁股。
史书又是如何记载,晏城看向史官,书中笔墨方干,陆仆射的话一字不差全记入。
后人看了,脑袋不嗡嗡的,晏城当场跟他姓。
朝会过后,晏城跟随李公公再回东宫,只是此刻心中,充斥着小朝会中重臣的一言一行,以及真能过审的惊讶。
前方的欢喜还没退散,谢知珩递来的厚重书籍,压得晏城直不起身。
谢知珩点点其中重要的基本集注:“孤不知你学识如何,可你担了状元这身份,就得受下去。”
状元,什么最重要?自然是满腹的学识。
“卧槽,这么多!”
有他半人高的书堆,晏城眼前一黑,自喉咙涌上的液体,乌黑的,喷溅谢知珩太子常服上。
晏城:“好晕,头好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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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孔颖达疏
指指点点:如此,某人在高官勋贵前过了明面
第21章
毒血乌黑,溅落谢知珩的衣摆,像焰火灼烧布料般侵蚀,也似为盘旋的五爪金龙点精。
血腥味过浓,几近吞食殿室终日不散的龙涎香。谢知珩伸手抹去晏城嘴角参与的黑血,垂眸嗅嗅,分辨不出半分药味。
无色又无味,连银针都探查不出。
视线趋于模糊,掌心撑在桌面,似未站稳般身体摇晃,剧痛引发无力,晏城往谢知珩方向倾倒。
桌角略凸起,谢知珩忙以手捂住,另只手搂住人腰肢,让他贴着自己,微微缓和下涌于心头的不适。
谢知珩:“查查。”
自晏城居于东宫,他便与谢知珩同饮同用膳食,断不可能出现他毒发,而谢知珩安然无事。
李公公方走出内室没几步,唤着头痛无力的晏城睁开眼,桃花眸不再模糊,琉璃镜抹开水雾那般澄澈。
先前的痛楚模样,是昙花一现,掠夺方寸光阴似的。
“好像不痛了?”晏城困惑不解,指腹揉着太阳穴说。
谢知珩语带担忧,指腹覆上晏城脸侧,替他揉了些:“真不痛了?”
晏城点点头,他抓握谢知珩的手指。烫热的温度触碰时,谢知珩不禁略有颤动,顺着他插缝时,也微微弯曲。
“别靠太近。”
谢知珩眉睫低垂,凤眸悠悠垂向他处。初愈的身子骨,哪怕春暖,也带着浓重的寒意。
还未养成束发习惯,晏城留了许久的长发,因他侧枕在谢知珩颈间,而四散辐开,沿着每条金丝,重重围裹高昂的龙头。
“真不痛?”仍有些担心,谢知珩再问。
晏城摇头的幅度不大,柔软微翘的发旋顶着谢知珩下颌,涌来细微的痒意,与不可察的微妙。
“好奇怪,来得那么凶,退得却悄无声息。”
晏城十分不解,眉头皱起,压着山根:“他是真想让我死吗?还是另有所谋?”
若要以状元郎的死亡或重伤大做文章,最佳时机还得是游街夸官时。
炸跃的爆竹,星线状的火线辐散,跌落淮阳巷,点燃数不尽的花枝绢花,与收不回的朱红细纱。
惊怕声,夹杂夸官的喜乐声,共同织就高坐大马的状元郎,与喷涌的乌黑毒血。
天公不作美,文曲星逝于金榜题名时。
晏城几乎可以想到,文人的笔墨与言语化为看不到尽头的黑线,死死压在皇城之上。
高居皇宫的、仅有太子,越俎代庖,执掌殿试。
天降灾恶,唾弃太子的不忠,与不孝。
满身污名,铸就文字下的反派。
可天公又作美,状元郎没死。
晏城还没细想到底,他很多该埋藏心里的话术,与藏不住的同情,在抬头与谢知珩对视那刻,赤裸裸展露在谢知珩眼前。
晏城:“我的命很值钱吗?”
谢知珩轻笑:“难用币帛来衡量你的价钱,孤大抵清楚何人所为了。”
他话音落,内掌东宫的秦嬷嬷快步走进来,于屏风外回缓急促呼吸,整理衣襟后,才款步走进来。
见屋内状元郎仍在,秦嬷嬷福身后,不知该否出口。
“嗯。”谢知珩微仰下颌,指尖曲起,轻敲扶手。
而他怀里的状元郎,在见秦嬷嬷后,便闭眸装睡,企图逃离。
晏城很清楚,有些事情,非礼勿听,有些秘密,非礼勿视。
秦嬷嬷:“殿下,艳阳宫出事了。”
艳阳宫?那不是皇帝被囚禁时居住的宫殿吗,怎么还能出事。是有人刺杀帝王,还是有人把皇帝救出来了,或者狗皇帝死了。
晏城在心里琢磨,整合所有他获取的信息,牙尖咬着脸腮。
“想听便听,非禁内阴私。”谢知珩以手为梳,梳理晏城思考时微微翘起的发端。
得了准许,晏城抬起头,不再装睡:“所以,狗皇帝死了?”
秦嬷嬷:“……”
是否有些恃宠而骄?仗着殿下屈居身下,状元郎便敢出言不敬。
谢知珩勾起他跌落自己领口的细发,眸光流转生辉:“注意点,鹿鸣宴可不能这般不敬天,不敬帝。”
“我会注意的。”
晏城点点头,身处阶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祸从口出。
谢知珩转眸又想了会:“八月进士入除班,吏部授职,你可有想入的官署?”
晏城划过所学的历史,三省六部,翰林内阁,五监九寺。
从小朝会情况来分析,皇权还未高度集中,宰相仍在,探讨政务时有赐座,有借鉴唐时官署部门。
谢知珩吻着指尖的发:“先入翰林,再入六部,外放出京,积得功绩,再回京。”
回京后,或居侍郎,或居尚书,再由尚书升至三省,权至宰相。
“翰林院一般做什么?”晏城问。
谢知珩:“编撰儒经,修撰史书,与书籍共侍。”
“……”
汗牛充栋,晏城似嗅到盘旋不散的书墨味。
好不容易大学毕业,穿越直接入职公务员,晏城着实不想再看到它。
堆在桌面的儒经集注,跟他没来时,大爹送的考公资料书有什么区别!都是折磨人的坏东西!
“不喜欢?”谢知珩察觉他的注意,桃花眸里的湿润,与委屈。
晏父:“快快,这可是你爸好不容易问部门里的小姑娘借的,快学学,以后也考进来!”
晏城无奈:“你就不能直接把我搞进去吗?”
晏父打了晏城肩膀狠狠一巴掌:“别想害你爸,你爸还想稳稳当当退休,不要晚节不保!”
“唔……孤倒是可以,但翰林院文人清流众多,他们惯以诗句,惯以经史。”
不曾动容,此时谢知珩紧锁眉心,凤眸低垂,愁绪扰人不清:“郎君毕竟以状元身入翰林院,又乃大/三/元,孤怕郎君无法与之匹配。”
原身的才华可服众,但后世降来的晏城,与原身数年只读儒史不同,他精专的东西不多,但对儒史的解读又不输任何人。
“满腹才华,难以施展。”谢知珩惋惜,“诗句,经史,不知郎君通知哪些?可曾在教授手下,治过哪本?”
“……”
晏城抿唇,脑子里回荡着,我是废物。
“你且仔细想想,孤会为你运转。”
谢知珩叮嘱完,转看向仍旧站在屏风处的秦嬷嬷,和缓的凤眸高挑锋利起来。
谢知珩问:“艳阳宫,何事发生?”
秦嬷嬷见晏城分不出半丝心神,抬步要凑到谢知珩跟前时,发觉无法避开状元郎,只得低声道:“林统领在艳阳宫内,翻出数具女干尸。”
“可有查出她们身份?”
至于杀害她们的凶手,已不言而喻,居于艳阳宫的高位者,也仅皇帝一人。
秦嬷嬷唇瓣发白,垂眸,眼底闪过丝缕怜悯:“李公公已去探查,审拷居于艳阳宫的采花官。”
“采花官?”
听到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晏城仰起头,鼻尖蹭着谢知珩侧过的下颌。
只听过采诗官,采花贼,怎么皇宫还有采花官这一官职?
谢知珩被他蹭得有些痒,轻声笑说:“与你所想,一致。”
“卧槽!”晏城被惊住,身体往后靠仰,“还真跟采花贼有联系,设这官职有何用?”
谢知珩搁放扶手的手一顿,沉默许久,才哑声道:“无用,皆是为皇帝服务而已。”
采诗官,是周王朝遍寻民间诗句而设立的官职,《诗》中风的分类,大部分都是采诗官采集得来,收录《诗》中。
那采花官,怕是为皇帝,在民间寻求如花似玉的美人。
采诗官为周王室服务,采花官只为皇帝?难道太子没参与进去。
“哼…”谢知珩笑了几声,指腹抚平晏城皱起的眉眼,“你可曾见东宫,有除你以外的美人?”
嗯——
美人,嘿嘿…
听此,晏城心里高兴不已。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位居权力巅峰,早览遍诸娇花的太子,不加掩饰的赞誉,还是令他高兴许久。
“殿下仍未告知我,设立采花官有何用?”
谢知珩非是贪于美色的荒淫之辈,皇帝虽好色,可他无帝王之权,空有帝王之名,为何要为此设立官职。
数具女干尸,拷问采花官。
“嘶——”晏城倒吸几口冷气,这皇帝不会入邪教,信那采阴补阳之术。
屏风外有人小步跑来,将沾满血迹的书信交给秦嬷嬷,秦嬷嬷嫌脏,用锦帕包住,再递给谢知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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