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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有些不像,书里的大反派。”
他声音极低,几是贴着谢知珩耳畔道,细碎念叨自己了解的所有。
与太子同居住的这些时日里,晏城算是认识到太子,对这王朝的把控度。
遍布整个皇宫的眼线,无论明处的羽林卫与兵马司,或御史台,还是私底的暗卫,都源源不断告知太子,这座皇城的所有。
晏城耗费精力,在宴会上探求来的猜测,都不及听宫人小声探讨的话语。
而且李公公奉上的原身户籍,调查得来的信息,都在表明,谢知珩对他的了解,远高于他。
也难怪,谢知珩当时一眼便瞧出他非原身。他与原身的性格,实在非同一条路上的人。
“不累吗?”
伸手戳了戳微有消瘦的脸颊,颊边软肉不多,也不是果冻玩偶,无法让晏城戳着耍玩。
晏城弯下半身,贴着谢知珩极近,连呼吸的热都能感知到,他轻声说:“你不累吗?大反派。”
“我的孩儿,这瞧着位高又冰冷的龙椅,我知你坐上那日时,便极其累。”
天后的声音温柔,似把无法割断人脖颈的凌迟刀,在谢知珩身上,刮落一块又一块的情绪。
谢知珩咬着指尖,即使有那抹温热在,他眉头仍旧紧锁,融入山根里,被散落的碎发缠绕。
数不清的乌黑蛛丝,蒙住他拔腿往前的眸眼,也是困住他的牢笼,从望不到尽头的银色长河。
长河是透着月华的银,却充斥烦躁血腥的乌黑,却又不固色,谢知珩每次触碰,指腹都被迫抹上些许黑液。
不甚干净,却无名的让谢知珩想起,晏城吐溅到他衣角的毒血。
液体乌黑,抹匀在唇角,另有一番风情在。
正是想时,于万千的黑线中,谢知珩发现有几道丝线,被长河与月华浸透足,跌落指尖不褪色,而是亲昵地缠绕他。
“……不累吗?大反派。”
谢知珩抬眸,天际不见光色,无端涌来晏城的话语,让他呆愣原地,任由每条乌线将他包裹。
除去天外来的声音,耳旁天后的话始终不断,几乎要刻入谢知珩耳道里。
天后:“珩儿,阿娘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谢知珩咬咬唇,痛楚使他清醒,可禁缚此身的咒枷不肯放弃,凉意于后背攀登,刺痛脖颈,扎根于谢知珩脑海里。
他知道自己该控制自己,细线紧紧缠绕,浓墨渗透进表皮,浑身冰颤得厉害。
“殿下,殿下!”
梦境外,谢知珩骤然抓紧被褥,指甲恶狠狠抓划,似要破了这层束缚般。晏城几乎能听见谢知珩痛苦时的呼声,与极其轻微的求救。
很轻微,谢知珩使其克制在喉咙里,是喉结滚动些许,晏城才勉强能探知其中的惧怕。
晏城搂抱住谢知珩,轻声唤道:“别抓,很痛。”
为显奢侈精致,被面绣以金丝,可非是涂抹金粉的细线。炭火高温溶解金块,倒入模具,重锤敲打成细,又镶嵌被褥上。
金块仍是金属,其锋利,能划破人脆弱的表皮,将飞舞的凤头染得艳红。
晏城强行拉扯出谢知珩时,那手仍是弯曲的利爪,持续紧绷,似要破了血,才得安稳。
起先,晏城横抓他的手心,紧紧攥住,挤得谢知珩每根手骨疼,就是蟒蛇的围缠,幻化成谢知珩梦境里凝聚一团的黑线、
谢知珩渴求挣扎,可痛意中夹杂驱除不了的热暖,与蟒蛇不同,谢知珩短暂浑噩的头脑瞬间清醒。
君王塌间不可枕虎,也不可枕蛇,却在数十日中,枕了个状元郎。
唇瓣微动,气息自缝隙中送出,散在晏城鼻尖。
顷刻间,那处似过敏般,红了大片。
但只那点气息,晏城听到,谢知珩轻唤他的名字。
“晏城……”
晏城一怔,紧握的手松了些许,不再裹着谢知珩疼,露出些许缝隙。就在那缝隙中,谢知珩反客为主,手指深埋进晏城指缝里,相扣又合紧。
晏城:“殿下?”
他话语才出一点,谢知珩自残自害的行为止住,顺着晏城搂抱他的姿势,将自己贴得人更紧。
寻不得安全的幼崽,攫取无际漆黑之外的温暖。
谢知珩侧睡,身体喜爱蜷缩,像极了晏城曾在网络上,看到的极度缺失安全感的人惯有的姿势。
降世为太子,父母恩爱,给予的爱意不少。
哪怕后来皇帝生变,他也能囚禁皇帝,执掌王朝大权,旁有皇帝精心培养的忠臣良将支持辅佐。
一生平安喜乐,又位高权重,何来不安?
晏城难以推出前缘,侧脸吻了谢知珩耳旁,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以身体的热意来安抚他。
“我对那书了解不多,也无法从短短数言,短短几日,窥探你过往的二十三年。”
晏城呼吸一滞,唇瓣温热,谢知珩无意识的含咬,将呼吸也咬去。
“不累吗?”
晏城轻声一叹,任由谢知珩肆意,或是将彼此的气息,烧得更加灼热。
梦境的漆黑被春日吹拂,落得大地一片青绿,桃花瓣跌落长河,随风飘到谢知珩掌心。
纠缠他许久的梦魇,于此刻,似化噩梦,为暖暖的春日宴。
“你话好多。”
清醒一会儿,谢知珩睁开眼,同晏城相视,凤眸映衬他所有模样。
晏城被乍然的睁眼讶住,腹中思索许久的安抚,都于此刻,被谢知珩推回去。
桃花眸低垂,眸光左右流转,就是不愿看向谢知珩。
谢知珩不气,他勾卷晏城始终不爱束的发,抵在晏城因紧张而吞咽的喉结处,唇瓣隔着指腹,细碎地落吻。
“……”
要亲就亲,别瞎耍把戏。
晏城低声委屈:“别玩我,我不会你那些把戏,没人教过我。”
身为太子,谢知珩定然受过相关教育,天后也会赐予教养嬷嬷,教他如何在床事中享受。
可晏城没学过,最多是大学期间,与室友偷偷摸摸背对辅导员看岛国三级片,龙阳一事少有参与。
后世谈性色变,偶尔不如古时开放多些。
晏城想,怕是人们接受信息的渠道过多,不如古时那般,仅有口头、书籍教授。
“那孤教你。”谢知珩指尖抚过晏城侧脸,蹭抚他鼻尖,轻声笑说:“前不久孤教过你,学会了吗?”
晏城一顿,划过他脑海的不是所谓床上情事,耳鬓厮磨。而是谢知珩依赖在他怀里,翻着儒经集注,一字一字授与他。
咬文嚼字,几乎要将所有大学未曾授予的知识点,全都赠给他。
“……”
他沉默的时候太久,谢知珩以为晏城是忘了。
谢知珩:“无碍,孤再教你一遍,就可。”
唇齿的热度不低,耳旁低伏的碎发,凌乱中交叠一起,又根根缠绵,陷入相扣的指缝里。
次日天亮得有些早,谢知珩下地时,双腿还在发颤,靠着李公公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回到政事堂时,堆积的奏折又如小山高,谢知珩垂眸,隔着眼皮揉眼许久,散去短暂的疲倦。
陷温柔乡太久,心都有些懒倦,谢知珩抿唇想。
正好,李公公抵了书信过来,谢知珩心急迫,但也缓缓打开。
纸上笔墨不多,却全是晏城低声时的碎语,有些藏于唇语中。
“反派,他是这般称孤的?”
谢知珩紧紧垂落眸子,与那些后世来的人不同。晏城对他的称呼,与略有恐怖崩溃的心理。
谢知珩燃掉书信:“去问问他们,反派何意?也许,他是大盛的一道生机。”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一道生机。
谢知珩又摇头:“不,也许非一道,而是几道。”
于大盛,是一道生机。
可对谢知珩,却是几道生机,是越过无数黑线,越过银色长河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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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用多久,底下人递了书信上来,由李公公捧到谢知珩跟前。
那纸不大,堪堪铺平在李公公掌心,谢知珩忙于处理晨时紧急公务,使宫人念出。
那些人自以为古时人惯精简,修得文学的学子为此稍微润笔些许,二三的短言,将繁琐又枯燥的名词解释透彻。
李公公:“以话本为例,登高位娶良妻的书生为男主,贯彻整部话本。而那良妻,便是他们所言的女主。至于反派,阻拦他们相爱成婚的女儿家父母,及与女主有婚事在身的官家少爷,大抵是反派。”
谢知珩执朱笔勾了掌中这奏折,眸眼低垂:“这等话本,那些败落书生,该是最爱。”
他转眸又一冷,锋利的眉目似裹了冰雪的刀刃。
谢知珩轻笑,唇瓣紧抿,缓缓勾出笑容:“置己若梦境,若仙境。”
“殿下所言甚是。”李公公不曾改过其意,他永远站在谢知珩这边。
当整理思索所得情报后,李公公转而又问:“郎君只唤苏大夫,陛下也如此,可陛下所需的,仅有女子?”
未尽的言中,若那苏家女是他人话中的女主,那她与谁相爱,殿下又为何添列其中,成了阻拦他们相爱的反派?
难不成,殿下不爱太子妃,也不爱状元郎,独独爱上那苏氏女。
李公公眸眼里的震惊太明显,无需细想,谢知珩便知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想什么呢?于苏氏女而言,孤乃杀其父的贼子,谈何情爱。”谢知珩撑着侧脸,细碎的额发凌乱探出,贴着他指腹。
谢知珩:“孤不愿身旁另有他人,同阿耶一般便可。”
熹始帝曾为天后空置整一后宫,朝臣所有碎语都被他压下,骂名污名也都由自个担着。
可熹始帝的爱太多,情太浓,天后诞下太子后,未多久便又有孕。
可怜可叹,那孩子未出生便逝去,天后也受此,伤身太多。
天后承不了熹始帝太多情,特开后宫,迎更多貌美女子,似花般点缀皇宫。
熹始帝能为天后荒置后宫。
谢知珩身边,太子妃早逝,遗留的孩子又非他亲生,状元郎为男子身,难以……
李公公担忧:“殿下子息单薄,切不可如此。”
可不单薄吗?
偌大的东宫里,小殿下非亲子,于谢知珩,是似子又似弟。
不止如此,谢知珩是以身承其情,并非……
太过于荒唐,李公公难以从杂乱无序的脑海里,抽出完整的一句。
谢知珩不在意:“单薄?父皇为孤,造出一个又一个年幼的弟弟,宗室也非无人,不用怕。”
他闭眸,缓缓略有酸涩的眸眼,他的选择,可不少。
“殿下是想为郎君自守贞洁?”
于此,李公公又不解,两人相处未几月,怎落得这般情深意重之地。且,那时殿下为缓状元郎重药,自解罗裳,轻言曼语,教那状元郎。
李公公:“那状元郎可是狐仙转世,落凡渡殿下一身苦厄?”
“呵……你愿这般想,便以这套说辞,说服自己吧。”谢知珩不愿再纠缠此话题,只掌洗了遍脸,微微甩去繁琐的躁意,睁眼继续处理奏折。
若真要究出理由来,谢知珩也难以解释。或许真如李公公所言,那是位狐仙,来渡他这满身的苦厄。
是银色长河遥远一端,不惧乌线,也要落在他掌心。
是夜深梦魇缠身时,蹭到耳旁的细碎语,扰得他梦境都灼热厉害。
谢知珩单手指抵着额穴,眸眼里尽是奏折上密麻的文字,若细细看来,凤眸未曾聚焦,溃散迷离似的。
孤也不知,或是第一眼见他时,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或是,情不知何时起,一往而深;情不知何时终,一往而殆。
闲言他话暂且谈到此,谢知珩不愿说,李公公自是不敢再谈及。只从这三言片语里,思索出状元郎在殿下心里地位。
能与太子妃相提并论,或也能登后位,底下人伺候时,也得精细点,李公公想。
不过后位?
李公公:“男子位居后位虽罕见,也非独一例,臣这便早就做准备。”
谢知珩挥挥手:“不用,以后位困住高中大/三/元的状元郎。不谈他,重臣文人可不得与孤拼命,孤还不想早早收到讨君檄文。”
真那般,文人满腔的怒情化为文字,字字细数他好几条罪状。太极殿内的高柱,不得流翰林院御史台抹不进的额头血。
他还想多活些时日,谢知珩重重叹出一口气。
谢知珩:“去查查苏大夫的女儿。”
李公公听后,福了神,说:“我记得苏大夫家中仅有一女,其夫人不曾为他诞下男孩。也可怜那女公子,受苏大夫那般教导,女训女戒齐齐上阵。”
“苏大夫精研儒文,又极爱朱子所言。”
谢知珩扫了眼书架上堆满的书籍,高为太子,他习得的经典,传入的思想,可不止儒者一家。
遥想熹始十九年,那时苏大夫为剥去郎中职位,也未授予钟仪大夫一虚名。
德阳殿内,只几人站立,谢知珩还未掌权,是由垂帘听政的天后处理朝中一切事务。
也非是谢知珩尚未弱冠之由,而是天后早与熹始帝,二圣临朝,对朝中事务自是清楚。
天后高居其上,眼尾扫落的胭脂正红,眸子低垂,望向站立不安的苏郎中。
“你的罪,能言大,也可言小。”天后侧着脸颊,“可余只见果,不愿思其因。”
苏郎中为此不满,也委屈,又冤屈足以:“天后明鉴,臣只是协助陛下出宫,臣不知会酿造如此大错。”
天后转眸看了谢知珩一眼,谢知珩拿过李公公捧着的奏折,递给苏郎中,说:“大理寺已查清,苏郎中可展开看几眼。”
苏郎中颤巍接过,却不敢看,因为罪已出,也已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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