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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与南边陶氏联系,具是棠棣为他打理一切,今日已是相伴许久的家人。是此, 陶严也不在意,棠棣于家中日日烧香,檀香几渗透入他衣袖。
“且,某拜佛烧香非信仰,具是有求于神佛。若无求,谁愿整日耗费精力于此。”
陶严耸耸肩,居于京城的时长越久,走在晏城身边越久,他间或已忘,自己曾在南边,对佛如何虔诚。
晏城未意识自己给与陶严多大影响力,他只感叹,华夏对神佛的态度始终如一。
有用者,迎大门欢送。无用者,只顾叹神造世人,神眷世人的宗教,似难存此间。
闲话且聊到此,二人此刻出官署,具是因为膳堂又做姜味鱼,春水涨,鱼儿涌跃,膳堂已被鱼腥与姜味腌制好几日。
千万别言去膳堂,他们二人连门槛都不愿踏进。
“蒸鱼,煎鱼,炒鱼块,膳堂是只会烹煮吗?”
晏城接过糕点铺递来的油纸,满是怨愤,又充斥怒啧与陶严倾诉不满。
拆开的油纸里有好几块被鲜花瓣点缀的糕点,二人分食而用,春意在嘴里炸开,迎风吹来的路边花香,更为此添加几分。
脸颊由腊梅饼鼓起,陶严边咀嚼,边回:“某猜,怕是这几日鱼价低廉,户部不给批条子,膳堂只得购入些鱼。”
说完,他高仰下颌,示意晏城,那方从菜摊采购归家的妇人或男子。菜篮里除去新摘水灵的野草香椿,旁还有草绳穿扯过鱼唇。
晏城随之望去,家中每位执掌厨灶的庖子皆已收货满满,脸上拉扯的笑意,几近融入每一纹路里,与之绽开的丝缕,都映衬在晏城艳丽的桃花眸里。
烟火人间,非绚烂夺目的燃竹烟火,而是厨灶冒腾而起的炊烟,惹落每袭的食暖。
心里感受的热度暖暖,触动也若次次激灵,自上而下洗过晏城,他不由得放空自我,陷入一场自我感性的短途中。
短途随停随起,晏城察觉到每位菜篮里,或多或少都有几枚鸡蛋,写满笔墨的纸张包裹,有些觉纸贵,没包。
这让晏城有些不解,以往京城可没今日这般,如此爱食用鸡蛋,就连汤面铺,都不可能有煎蛋的出现。
古时,鸡蛋算一道荤菜,能与肉挂钩,其珍惜程度可不输其他。
后世人能吃鸡蛋,习以为常,还是无数位农学专家不懈努力的攻坚,多种培育,多次淘汰,才有专有的母鸡。
晏城拉了下陶严,低声在他耳旁说:“你不觉那些人,篮篮、兜兜具装有鸡蛋。”
“?鸡蛋,哪儿,某已好几日未吃过鸡蛋了,棠棣与我说,他次次去晚了,没买到。”
一提起鸡蛋,觊觎数日的陶严似被戳中某种机关,随着晏城给与的方向望去,不见鸡蛋,却瞧见那几张如珍珠,如梨花般雪白的纸张。
陶严连吸好几口气:“嘶,这白纸,若能拿来摘诗抄文,哪怕让某日食数碗姜汤,也不为过。”
二人所察觉的东西不一,陶严只见那白纸珍贵,比城中文房铺的梨白纸还要细腻。不见纤维,也无草木杂糅的痕迹,是绝佳的宝物。
陶严:“某能上前询问他们,此白纸从何购入?”
“这鸡蛋瞧之圆整,珠圆,又饱满,不似寻常母鸡能诞下。从何购入?我也想让府上庖子购些,猪油煎之,定是美味。”
晏城不败先后,与陶严同时发出感慨。
雪白纸张,圆润鸡蛋,大理寺内最强关系户都为之赞叹,可见京中百姓已过得此般奢华,已近数千年后的生活。
“……”
“似乎,有些不对劲。”
二人对视一眼,速速往前走几步,询问那些已购置好食蔬的男子,妇人不敢问,但没说男子不行。
他们多为入赘郎婿,家中女子自立女户,掌府上财政大权,日日为家需忙碌,无空整理琐事,便由这些入赘郎君出面。
郎君本急着回家为妻儿准备午膳,面露烦躁,不愿搭理。可瞧见晏城他们身着的衣袍,一袭官袍,显明官身官位,又为晏城美貌惊艳。
心里头,对这爱着红袍官员,有了大致猜测。
处官位低,却深得储君宠爱,纵容不浅,自是无人敢轻慢他半分。
若轻慢些许,别提储君,那些笔杆子上动威力的文人,可不得以文字、以言语为雷霆,扰得他们不安。
那郎君心里连啧几声,学子入官署,入大理寺后名声不显,也少有诗句流出。
贵人看重,文人推举,本是一条青云路,却偏偏让他停滞在阶梯口,连绕好几圈,也不肯登上。
什么毛病!
那郎君在心里愤愤不已。
晏城对他人情绪非常敏锐,只一眼,便可瞧出此人对他的不满,可又碍于官身、碍于权贵,不得低下头。
低垂眉眼,低敛脸面,一副安顺模样,摆在他二人面前。
这几下,可爽到晏城了。
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暗自咬牙切齿,连瞪他几眼都使不得,就怕府上老爷受人诬陷,吃了暗亏。
转眸看向陶严,他正弯身与那郎君交谈几声,南方出身的他,却比这京内郎君要高上几尺。
也是此,陶严于人带来的威慑,可不低于晏城,只是晏城喜抱手轻笑,或是张嘴用糕点,没个官员样。
陶严问清后,以一两碎银换得郎君手中鸡蛋与纸张,转看向晏城时,他心心爱爱的竹纹糕已被送入晏城腹中。
气愤地走到晏城跟前,瞪了他好几眼,陶严咬牙切齿吐出不满:“此物,是我二人合力购买的吧?”
晏城点点头,他今日没带足银两,只因今日朝廷发放赈贫粮,钱袋内仅有数枚铜钱。
可哪想,那些遭人恨,遭天谴,遭鬼斥的御史大夫今月没事做,没人盯,突专奏他这个闲人。
谢知珩素来轻拿轻放,无雷声也无雨点,可奈不住那些御史天天大小朝会哭诉。
俗话有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些个御史大夫本就落得阴沟老鼠待遇,天天哭,任谁都受不了。
不巧,六部的弹劾额度也没用完。
御史台加之六部,奏得晏城脑袋嗡嗡,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天地难容的罪来。
“某是挖了他们家祖坟?”晏城凑到陶严耳畔,愤怒地谴责朝野这等团结一致行为。
陶严不以为意,摆摆手:“安啦安啦,几道你也非第一次面对。去年,三省的弹劾折子没用完,不也全落在你身上。六部,御史台,三省,你可是集齐他们所有人的弹劾,还不被重罚的人!”
那一月,谢知珩桌案上弹劾专用的奏折,已堆得有他一人高,还不止一堆。
那一月,晏城天天烧这些折子为乐。
如此多的弹劾待遇,也就弹飞了晏城一月的俸禄,不大也不小。
三省六部,御史台的弹劾额度用光,唯一受伤的只有晏城的俸禄。
好在后面谢知珩多倍补偿,否则晏城都要写折子,弹天弹地。
是此,当晏城捧着这张被陶严严令禁止不得有半分损伤的白纸时,映入眼眸的是数不清的字,一笔又一笔的红艳,活似血书。
血书一出,可吓到闲散二人,齐齐凑到一块,一个字一个字的,将这满篇幅红字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本以为与尸首、竹林苑有些牵扯,不想却瞧见圣教的现场传播。
“修心调性,佛以身饲虎,以身入修罗,以身诱修罗,才得人间太平…”
“三密奉佛,以语密、身密、意密供奉圣天…观形鉴视,习以为常,不受欲念牵扰…”
……
“啥呀!”
晏城越看,眉头越是紧皱。他不曾入佛,也不曾信佛,自是对此不甚了解。
他不了解,可陶严却了解甚多,家中烧香拜佛,满袖檀香。
晏城兴奋带着期待看向陶严,不想陶严与他一般,眸眼挤成一线,眉头紧蹙,斜插入眸。
“懂吗?”晏城问。
陶严摇摇头,他年幼受佛经熏陶,又随家人岁岁磕拜神佛,却不曾见过此中言论。
“以身诱修罗,以身饲虎,某只听过以身诱佛陀。”
晏城群揽百科,无事时也喜翻阅百科词条,或许曾有刷到过。
“供奉圣天,大圣天神……”
大圣,晏城满脑子只有世人偶像,齐天大圣。
可大圣是斗战胜佛,以战斗入佛,哪是纸上所言,以身诱修罗,才得太平。
晏城严重怀疑,确切认可,大圣可能是一棍子敲死修罗,还差不多。
“嗯…呃……”
陶严似想起什么来,抬眸看向晏城,问:“昨日,你也从那几人怀里搜寻出东西来,除纸外,似有本书。”
晏城挠挠耳后,在陶严不理解,困惑的眸眼中,又眨眼间愤怒里,他缓缓开口:“某好像丢家里去了。”
“几道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小子,陶严气得连指他好几下。
***
宫室内龙涎香燃得不太够,谢知珩撑着扶手,长睫垂落,掩盖凤眸里散不尽的疲倦。
发尾沾了些许潮湿,水汽混在熏香内不散,又作可见的云雾缠绕,轻轻吹拂他跌落肩旁的碎发。
先是星点的红痕,后经水晕开,似晚霞般缠着明黄的龙身。
方下小朝会不久,诸宰相仍在政事堂商议国事,谢知珩也趁这点末的时刻,暂缓一会儿。
午膳起,李公公轻敲内堂的门,听见竹帘内谢知珩轻声低喃,他才端着案几走进。
只几碟精巧小食,虽瞧之不太丰盛,每一下的落筷,都怕将它们清空。如此简单的菜色,似与储君之贵不相称,且不说,今日烹煮的非新米,具是昨昔的陈米。
“殿下,按你吩咐,御膳房只准备这些。”
李公公搁下案几,取出一叠叠小食。宫人端起圆桌的糕点,换去玉润白瓷内茶水,温热的茶水入腹,让谢知珩勉强提了些神。
用膳期间,李公公走至书桌前,先把红壳奏折整理,封箱保存,由宫人送至政事堂。
见桌上红壳皆已处理完,李公公令人捧来数量不低的绿壳,同蓝壳一同堆放在书桌一角。
出箱已有一晌的蓝壳,李公公本欲仍搁置桌面,可想今月多来弹劾某状元郎。怕某人瞧之伤心,他自作主张,抱起蓝壳具放入箱中。
谢知珩偏眸见之,待李公公要收入最后一叠时,他出声制止:“那些,御史今日新奉上。”
今日,新奉上?
得他一点示,李公公立即明了。
寻人常言,不可多取,也不可少拿,取中庸之道。
对状元郎的罚俸前几日下了,那些豺狼般的御史应明了谢知珩此月的退步,与常来的台阶,他们不可能不顺坡而下,转而去攀屋取瓦。
李公公不解:“哪位大人又惹着御史台?”
谢知珩执筷轻笑,似玉又非玉,清润融入月盘的象牙箸,紧合时敲来的声,如凤凰低泣,昆山玉碎。
香云遇龙散去,谢知珩手背抵着下颌。凤眸含笑,状若欢喜,可锋利的眉目却冷得不行,与壁挂的长剑一般。
他抿唇,因笑勾开的唇角紧贴,又随开口而破散:“无需好奇,等会儿便可见到他。”
果不其然,话语方落,就有宫人站在竹帘外询问,兵部侍郎求见。
谢知珩听此,放下牙箸,搁在筷托上,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绵软的软枕搁着,倒显得舒坦。
宫人只传唤,不为人请求。待内室的宫人听见,她转身走出,不留任何,哪怕走出门时,那位急迫的官员,哭求着满面泪涕,泗水横流。
她一如屋内主人般,高贵得不可攀登,不可求饶。
最得主人看重的李公公也不曾出去,只站在屋内,便听得门外哭求者的哀嚎,磕头的痛声不断,一声比一声重,似要将头磕破不成。
李公公垂眸看向太子,谢知珩端着热汤,瓷勺浸在润玉般的汤水里,偶尔星点红丝,只起点缀作用。
各类珍贵食材,以砂锅烹煮。文火不知用了多少时候,也不知多少人盯着,漂去浮沫,只得这一小碗清汤。
谢知珩轻点汤面,汤汁抿入,润得他单薄又浅樱色的唇瓣灵灵。
越是浅,便越映得德阳殿陛下的血痕越深,于黑夜中不甚明显,可青天白日之下,谁走过,皆能瞧见兵部侍郎祁阳伯此刻的狼狈。
“困了。”
只喝了半碗的汤,谢知珩搁在桌上,闭眸似要浅浅休息会。
他今早精神便不佳,小朝会时,是竭力撑着自己,以浓茶吊着,才不至于当着重臣面前,陷入睡眠里。
屋外声声哀嚎,祁阳伯不输他武将的身份,即使额头早被血液涂抹,泪水混着汗珠,融入血液里成了模糊视线的血雾,使他看不清眼前所有人。
可迷离中,他仍能看清太子近臣那深蓝衣袍。袖口纹路已不清,可被扶起时的喜悦,填斥他胸口,鼓得满满,又胀。
只是被搀扶进德阳殿时,李公公并未让他立即去拜见太子,而是搀他到耳室,太医令早已候在里面,起身为祁阳伯处理伤口。
祁阳伯环视左右,棉球沾染烈酒,点在伤口处,极其痛,哪怕他久经沙场,也不曾遇到此般救助。一时紧张地攥紧手成拳,却无奈只得在耳室,精待一会儿。
李公公察觉祁阳伯的不安,拂尘轻扫祁阳伯因跪坐许久而惹上的灰尘,虽德阳殿前的台阶日日有宫人清洗,但仍有些许尘埃撒落。
边扫过,李公公边回:“伯爷无需这般担忧,只是来得太巧,殿下早已歇下,故未见你。”
受太医令胁迫,被迫仰头闭眸,听此言,祁阳伯松了口气,回:“原是如此,是臣来得不巧,叨扰殿下休息。”
安抚过祁阳伯,李公公让宫人为祁阳伯带身新官袍,可不得让重臣仍着这身破烂,虽只是略有磨损灰渍的官袍。
里屋处,谢知珩尚未去床榻上休息,他撑着脸颊,服侍的宫人替他展开蓝壳奏折。
字字句句以朱笔点染,似透入无尽仇怨,每每展开时,都好似有冤魂自笔中,自文字里脱离纸张的束缚,袭向谢知珩。
与这些红字奏折相似的是,是另一位宫人,展开一张又一张的白纸,皓月银白的纸张里,也是红血染就的不堪。
两相一合,倒是将此件事,完整地展开在谢知珩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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