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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声音, 钟旺被父母喋喋不休的念叨烦闷,她不耐烦伸出手,伸出长刀斩断袭来的风声。
万物有形,万物无形。
长刀的锋利能斩断所有有形之物,却无法为钟旺扫除言语中的无形,每一声都逼着钟旺走向更黑暗的深渊。
“《礼纬含文嘉》云: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那声音混在阿娘的呼唤,化入阿耶清早的郎朗书声里,成一条条浸染乌黑墨水的链条,层层圈住钟旺前行的脚踝。
“明妃是诸佛之母,她圣洁,富有无上智能与最高法理,能破除一切烦恼,增长一切功德。”
“她诞孕诸佛,她位高一切,她尊荣无数,她受世人敬仰……”
那声音念叨无数,字字句句都在明说佛教内佛母地位的至高无上,儒家每篇典籍都在点三纲五常。哪怕数千年后,文学作品里都在要求本该占绝对地位的主角,应攀附在男子身边。
数千年后,钟旺想不到那太远的未来,她只能勉强通过沈溪涟奇异的举止,与此间格格不入的言语,来幻想未来。
佛母,诸佛之母。
母亲……钟旺拉扯嘴角微笑,盈满眼眶的水雾,让她看不清前进的图景。
钟旺的嗓音充斥苦涩,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名为阿娘的躯壳里。”
只能以母冠姓,只能以妻冠名,来载入史册否?
都一样,钟旺闭上眼,他们都一样。
钟旺闭上眼眸,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发觉耳旁有风吹来,送来同行者的声音。
“钟旺醒醒,呜呜怎么陶枫也栽进去,这佛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吗?我们又不是挖你的盗墓贼,有怨找怨,有仇报仇,你找我们有啥用啊!”
沈溪涟呜呜叫个不停,她眉眼紧皱着,双手紧紧搂住匍匐渴求前行跪奉的陶枫。
人小力不足,又不愿放弃貌美少年,沈溪涟一屁股坐在胸前,双腿似剪刀紧紧夹住钟旺的脖颈。
触及那柔软的胸膛瞬间,沈溪涟脸色有好几个瞬间的不对劲。虽变化万千,但沈溪涟咬紧牙关,活生生扭转自己五官,浮现暂时的狰狞丑恶。
沈溪涟用死咬牙关的狰狞,掩盖住自己的惊讶。
呜呜呜,美男子变美女,沈溪涟内心再次呜呜叫,谁能来救救我们啊!
沈溪涟透过那扇琉璃窗去眺望远方,层层屋檐之上,是满目青山,是散不尽的香云。
信众为更显对圣佛的尊崇,庭院中央摆放象征皇权的鼎,火焰将一切焚烧,化为冲天的香火。
沈溪涟看见,他们投进鼎里的有皇室专用的奏折,一封又一封不分红黄色,偶尔没握住,露出满是字的篇幅。明黄不见纸纹的纸裹着铜钱银锭,与一本本的佛经,全烧成灰。
这场敬奉不会结束,火焰只会高涨,烧得整座山都是他们对圣佛的敬奉。
沈溪涟不为他们的虔诚而叹服,张着嘴呆愣注视眼前一切,许久才喃喃轻声说:“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放火烧山,的确会牢底坐穿,但那些人不会因在山林里烧香火被逮捕,他们只会因自己的虔诚,让圣佛露了马脚。
“好大的一场火,整个山野都映衬焰红的热光。”晏城高坐马上,痴痴望着这副入画的景。
皇家仔细勘查过的山林,其景色可称一绝,山青丽,水潺潺,飞鸟相与还,盛夏走进都不知夏,春扑面再迎。
惨事真发生在皇家园林内,晏城下马后的一步,都如注入水泥那般沉重,带领兵马司队伍走到羽林卫重兵把手的门口,连声音都难说出。
该说什么,大理寺前来清鹤园调查圣教一事,推测出贼子窝居于皇家园林内,以皇室之威,藏匿半地的罪恶。
可,这便就是皇室,这便就是欲望。
哪怕是皇室,也为自己的欲望沉迷、沉沦,跌入看不见的沼泽污泥里。
晏城闲来无事时,喜欢翻阅名著,它们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倾诉封建社会的血腥,痛诉封建社会的残忍。文字从不会去赞美,只会直白告诉你,那是个吃人的社会。
祥林嫂被言语、被社会裹挟推向死亡,而清鹤园的三人,也将被清誉所困扰,腥风血雨不离她身。
晏城以为会被羽林卫拦住,长枪阻拦所有妄想进入的恶贼,他们会在无效的流程中花费不少时间。
好在羽林卫体谅,或是得了谢知珩命令,他们没有过多询问,也没让晏城带太多人。兵马司东副指挥使跟在其后,带几位史目跟上前去。
晏城一走进清鹤园,入目是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建造的大盛宫室,与威严不可犯的皇城不一般,这儿工匠尽情发挥想象,发挥九死下的渴望,同这座宫室一起被后人铭记。
活泉绕整个园林游走,吹来徐徐清风,吹散烧山带来的烟雾,晏城越走进,越发觉不对劲。
晏城站在园林中间,道路前头的月洞门抖落斜插枝头的青影,不受熊熊火光束缚,它就那般岁月静好,修饰园林内的每一处。
“晏大人?”东副指挥使发觉晏城的停下,走上前询问,剩余人继续跟着羽林卫,在园林内搜寻。
晏城思绪被拉回,他转眸看回东副指挥使,如释重负般说:“不在这儿,圣教胆子没那么大,不敢来清鹤园撒野。“
晏城此话一出,驻守此处的羽林卫轻吐几口气,伸手拍东副指挥使肩膀,小声凑到他们耳旁,嬉笑几语。
只要事宜与清鹤园无关,此处无圣教信众潜入,足以证明羽林卫称职驻守此处,不曾玩忽职守。
心头的重任顿时转到兵马司胸口,他们面面相觑,目光在东副指挥使聚集,又由东副指挥使落到晏城身上。
好几双真切瞳眸注视着自己,晏城思索完抬头与之对视时,吓得忙后退几步,差点踩空跌入活溪内,透凉的溪风缠得他不放。
东副指挥使速度不慢,几大步走上去拉住晏城手臂,强行让他站在溪岸的石尖,晏城借助这股力,勉强站好。
待人站稳,东副指挥使问:“不在这里,那该在哪里?手头线索都断,我们是回城等松大人送审讯的信息,还是在旁边探索?”
晏城摇摇头:“等不了,钟旺她们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某进来时,见远山有火烧,他们或许在那儿。”
东副指挥使也瞧见那火光,他对山火的在意程度不及晏城。每到清明祭祖,重阳登高,一树燃着一树,烧得整片山都干净,开耕成遍地的耕田。
东副指挥使远望那处:“这里山林太多,若没人,我们找不到那起火地,白费不少精力。”
晏城等人对清鹤园所处的山群不甚了解,怕迷路,去寻羽林卫。他们常驻守此处,多巡逻整山,应是了解不低。
羽林卫起先不同意,他们主要职责是守护这座园林,跟在兵马司身后,也只是防止兵马司在园林内迷路,或是笨手粗脚坏了园林的风水,与各类价值不斐的藏品。
羽林卫:“我们不可离开清鹤园半步,我瞧那火光,应是不远,多费精力就可以。“
他们不愿领人过去,羽林卫本就是被逮了错处,他们才被从皇宫贬到行宫,贬到这避暑园林来。若真带领兵马司绕山群走,不就暴露他们未恪尽职守,只顾游玩的懒惰心性。
晏城咬咬牙,羽林卫不愿意,他也不好逼着要求羽林卫带路,转眸同东副指挥使对视,走出园林,追随那处火光,去寻圣教可能的据点。
清鹤园建得不大,宫室不多,但为让贵人享受山林的野趣,园外的小道也铺了石阶,无需踩着草地往前攀爬。
京城外的山都不高,树林层生,让晏城走的每一步都艰难,方向难寻,好在那火光不散,始终指引他们前进。
太浪费时间了,晏城想。
东副指挥使带来的人全散开,沿着每条小道往上攀登,追逐那团火搜寻。
盛夏的白日太长,晏城无法根据头顶西斜的太阳,判断出现在的时刻,不清楚他们在山林里搜寻了多久。
不能就这么毫无目标地搜寻下去,起码得把旺财带上,晏城有些气馁,他忘了影视剧里警察搜山都是带警犬,就是为能更好更快更准确搜救目标。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别等找到时,钟旺她们已成了邪僧掌心的法器。圣教为躲避所有的追捕,又由底下官员孝敬给谢知珩。
晏城咬牙,皇权的至高无上,人命的卑微不堪。
“晏大人!”
有人唤他,晏城转过身去看,羽林卫的副统领居然从皇城赶来,带着清鹤园的羽林卫追上他们脚步。
晏城问:“严副统领,这是?”
严副统领憨憨地挠了挠络腮胡子,说:“殿下已听闻圣教残忍的行为,特令本统领带人协助晏大人,搜救沈世子她们。”
殿下?晏城不解,谢知珩对圣教一事不早有耳闻,怎会派人过来?
不过有熟悉地形的羽林卫带路,晏城很快赶到那火烧地,西边的云也经火烧般,橙黄的映在谢知珩眼里。
“走吧。”
谢知珩放下处理过的奏折,抬步跟在他们身后,“去瞧瞧,这场闹剧如何收尾。”
有羽林卫的带领,晏城追沿那冲天不散的火焰,窸窸窣窣的碾草声,蝉鸣环绕山群,满目大片大片的青葱浅绿,若没有他人的带领,晏城想自己很容易迷路。
羽林卫腰间的长刀已拔出,不为杀贼,只为斩断拦截他们的高至腰间的杂草。
火光被固定在远处,严副统领每踏出一步,眉眼紧锁得越厉害,刀柄握在掌心,磨得掌心很痛,密密麻麻的红血遍布。
旁跟随他许久的羽林卫悄声走到他跟旁,低声问:“副统领,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
严副统领点点头,与那羽林卫说:“我也察觉到了,那处离行宫不远,我们却很难走过去,怕是有人在此布了奇门异甲。”
羽林卫:“那可怎么办?殿下命令我们今夜就得救出沈世子她们!”
严副统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谈论的声音不大,晏城落后羽林卫几步,听此脚步渐渐慢下来,眸眼低垂环视左右。永远不改的树林,已经刻入眼球记忆里的绿色,与那活似图案张贴的焰火。
视线往左瞟,晏城站在高顶俯瞰整片的园林,游走的溪水路径被挖掘得像条龙,龙身与龙尾在园林里嬉戏游玩,而龙头攀附陡峭的山峰,要游越那条跃龙门。
晏城始终注视那条溪龙,沿着龙头的方向,追着跃龙门,在尽头看见那团火焰,是溪龙要侵吞的龙珠。
游龙戏珠,而龙珠所在地,便是晏城寻找的目的地。
晏城快步上前要告知严副统领时,再次听见玄鸦的暗哑声,它站在不远处高鸣,猩红的瞳眸与晏城对视。玄鸦展开双翅,不给晏城半点反应,直接高飞,飞蛾要扑火,玄鸦便引着他们去追寻火焰。
不等晏城提醒,严副统领也发现玄鸦,忙大喊:“快,我们快追上玄鸦,它在指引我们。”
奔去龙首的道路不长,先前的困境是羽林卫在层林里绕圈,他们只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只注意到脚底的台阶,只专注着往火焰处走去,却没有注意到台阶,肆意生长的林木,是困住他们的始作俑者。
溪水化作的龙身有了尽头,头顶的火烧云也不再盘旋,渗透进天色的浓墨,融入晏城因水雾而勾勒的长睫。
桃花眸善多情,脉脉流水映衬散不去的大火,徐来的风吹拂晏城因搜寻而略显凌乱的发鬓,晏城要抬的脚步在此刻顿住,直愣愣注视眼前被烧毁大半的庙宇。
青铜鼎具被踢倒,信众所燃烧的黄纸都被堆在木制房屋内,熊熊大火将此地毁得惨烈,一半的废墟落在手握长刀的少年身后,她清亮的杏眸,不染灰尘,只染高天之上的月辉。
永远不会孤坐等待,钟旺只会自己拎起长刀,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土匪刺杀,孤身上京的漫长道路,早就教会她不去依靠他人。
沈溪涟单膝跪在烧了半边的佛堂,那佛像哪怕被钟旺用火烧,用刀磨,也只能磨损半点木屑。
很可怕,佛像不像铁做的,沈溪涟双手都在颤抖,但尽管如此,她也要死死抱住疯癫狂热的陶枫,不让佛像玷污她们任何一人。
藏在脚底的匕首,钟旺夺回长刀后便交给沈溪涟,沈溪涟用尽所有勇气,胡乱舞动匕首,对付想要抢夺她怀里人的所有信众。
“佛说,要明妃侍奉……”
“君主说,要头羊,要优质好羊相伴,侍奉君王榻侧……”
信众低吟的声音,念经的语气,圣佛在低语,信众在高吟,让整座佛堂诡异异常。
钟旺用尽全力,摆脱佛像赠与她的只言片语,摆脱佛像对烧香拜佛者的狂热情绪。她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信众常披的白袍被她缠在手背,只有沾染刀身的血,多得凝聚成一把刀鞘。
太多,血腥漫上她缠绕的白布,漫上她纯净的侧颊。
“快快,快去救沈世子!“
“女公子也在这儿,圣教的据点,也在这儿。”
兵马司一见三人,齐齐跑上前去,挡在她们身前同那些已疯迷的信众挥动刀剑,或是拿出绳索把这些人捆缚住,送入牢狱再细细审讯。
晏城没跟着过去,他默默注视羽林卫,园林里的羽林卫不多,后紧随来的严副统领带来更多羽林卫,他们默不作声将整座庙宇包围,不放任何人出来。
严副统领进这座庙宇如走自家般,轻车熟路便凑到某个始终躲在角落的白袍人。晏城有些好奇,目光跟随严副统领的脚步,牢牢锁在那白袍人身上。
宽大的白袍极易勾引夜风,风吹得袍子浪花般滚滚,喜爱得化出自己的轨迹,露出那身熟悉的官袍。
可太熟悉了,对晏城来说。
晏城购入晏府前,日日居于东宫,日日观察盯梢擦肩而过的宫人,他们所穿的衣袍实在熟悉。
严副统领对那宫人小声说几语,晏城没太听清楚,只见那宫人朝着他,或说朝着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人,跪拜许久,又朝着清鹤园跪拜良久。
宫人闭上眼,跪在晏城前面,由那把长刀砍断自己的头颅,鲜血喷洒,喷了佛像大半个身子。
“长老——”
宫人的死亡停止这场念经低吟,陷入狂热的信众突然醒过来般,惧怕地看向包围他们的官兵,惧怕地躲避倒在他们身旁的尸首。
官兵发现,长老已死,信众那不大的胆子被吓破,手脚并用往后爬,爬过满地的血,爬过熟悉人的尸首,爬进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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