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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心理学,自宗教信仰里脱胎而出。
“庙内还有他们绘制的唐卡,可要去瞧瞧?”谢知珩问。
夜来无事,晏城因噩梦睡不着觉,又难以从那股情绪中摆脱,有佛经、唐卡等物吸引,可闲时打发无趣。
去山顶的寺庙,晏城收拾佛经的手一顿,下刻又无事翻阅起来,满篇佛语进不了眼,晏城沉默良久,才说:“去看看也行。”
只欣赏满壁的唐卡,收藏在庙内的经书,晏城抿抿唇,不是去探寻,那莫名其妙的机械音。
许是做梦,是在做梦,晏城一遍又一遍地与自己说,不要去想那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所谓金手指。
所谓,系统……
山顶的火焰被扑倒,晏城再登上时,庙内再次人满为患,兵马司带着信众离去,回京时顺带把沈世子陶女公子获救的消息散开。至于清誉,是否被贼子玷污,这可就不是兵马司的任务,也不是京城百姓爱关心的事迹。
玩笑呢,三人中有沈世子,浪迹淮阳巷的风流儿,谁会去关心她们是否受贼子迫害。
三人的长辈得了消息,忙赶来庙内,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侄女哭嚎许久,又唤人为她们洗梳一番,洗去被拐的灾厄。
钟旺皮相瞧之更惨,长刀被血染得干净,所着的衣袍也破损不少,灰烬与血渍勾勒眉眼,诡美惊艳的妆容。
旁人会为此惊艳,婶婶会抱着钟旺嚎哭不已,一遍又一遍擦去钟旺脸上血渍,处理她所受的伤痕。泪水滚热,滴在钟旺掌心,她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求救叔父。
方瞧去一眼,祁阳伯挤开叔父,悲痛模样未退去,紧紧握着钟旺的手:“小兄弟做得不错,你救了本伯爷的女儿,先前对你的蔑视和刺杀,我在这向你道歉,也非常感谢你对涟儿的救命恩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报答。”
蔑视与刺杀?钟旺被祁阳伯说得满是困惑,眉头都紧皱。
钟旺还没想多久,尚书令也上前来,他听了陶枫对事情经过的讲解,得知钟旺武功的高强,心中更是欣喜。
陶枫更是凑到尚书令耳旁道:“阿耶,钟旺身份存疑,她应是女儿身,或许是前几年获罪的钟仪大夫独女。我们得帮帮她,阿耶!”
获罪的官员不少,尤其近几日下牢狱的官员更多,大理寺与刑部的牢狱可都三人为一间。尚书令起初尚未反应过来,又听陶枫补充,是前几年获罪的江南户籍官员,尚书令立即认出人来。
恰逢谢知珩随晏城走上山来,尚书令等人见谢知珩,忙起身不敢失礼。他们行礼时,晏城快步走开,不敢受这些官品比他高的人一丝半礼,不然又是一顿弹劾。
他俸禄可经不起兵部、礼部与尚书省克扣的。
“殿下。”尚书令居尚书省长,丞相之首,因此方弯身时,就被谢知珩搀扶起来,李公公扶起其他人来。
谢知珩垂眸扫过被绑架的三人,钟旺与陶枫对皇权的跪服不用猜测,无需去质疑,只跪在祁阳伯身后的世子,她眸眼里缺少的情绪,不属于此的困惑,与对高位者的好奇。
祁阳伯府非武将之首,他执掌的军队多处川南汉中,与藏地接壤,怎会去绑沈家世子?
也非处子,谢知珩抿唇不再想,他转眸看向沉浸在佛堂瑰美中的晏城,笑意在眼底弥漫。
谢知珩是陪晏城来逛逛这座寺庙,仅此而已。
待谢知珩转身离去时,尚书令扶起女儿,在陶枫耳旁说:“不用帮,为父认为她自己便能摘取所有想要的。”
“可!可她女扮男装入京,参与明经科考,欺君大罪啊!”陶枫皱眉不解,紧揪父亲的衣摆。
尚书令:“欺君?你瞧,殿下对此可有在意?”
陶枫眨眨眼,掌权的太子不曾落目于钟旺身上,且钟旺久居大理寺,太子怕早已查清钟旺身份,他不甚在意。
太子不在乎,太子知晓,那便不是欺君大罪。
至于困居艳阳宫的皇帝,陶枫轻笑,那废物有何可担忧的,满眼都只在女子身上,哪会管朝政!
想起那人对女子的态度,陶枫不由得轻啧好几声,真让皇帝重掌大权。自天后起,太子承袭旧制,女子不再困缚闺阁之内的自由,怕会被打破。
陶枫扯了扯父亲:“新年时,你自个回南边去,儿可不去了。”
尚书令:“……你已经三年没回族地了。”
“不去,每次回去都要被那些老不死的叨扰,天天念着嫁人,烦不烦呢!”陶枫抱手轻哼,扭头找新交的好友钟旺。
钟旺才从祁阳伯殷勤恳切的道谢中脱身出来,下刻又被陶枫拦住。
陶枫轻笑扯着她高绑马尾的发带,对钟旺贴耳说:“发髻都乱了,可要儿为你梳理一番。”
不等钟旺回话,陶枫自古地拆了发带,梳理跌落她掌心的发丝。沈溪涟瞧见心水不已,也跟着凑上去,说:“我也要,本世子也要摸摸旺旺的头发。”
只几日,她们便好如姐妹,亲昵地贴在一块。
“我们钟旺,总算不再孤单一人了。”李婶婶见之,眼含热泪拍着李德谦的后背,一下比一下的重,拍得李德谦咳嗽好几声。
这话被没走远的晏城听了,满是疑惑地看向谢知珩,问:“大理寺所有同僚都被忽视了,还是被李夫人孤立了?我们就不是人吗?”
晏城的困惑化为不满,抓着谢知珩衣摆,抱怨不少,什么大理寺卿为了让钟旺更好备考,把他这个半瓶水都拎过去了。
晏城:“我就是个废物,我都没清肃厉害,就让我去辅导旺财,真看得起我!我都还在学习,上次殿试的答题,都被殿下批了好几次。”
说着,晏城凑到谢知珩跟前,这人一年四季体温都不高,每到夏日时,晏城就贼爱搂抱住谢知珩,人体空调。
对晏城时不时的蹭贴,谢知珩素来纵容,他含笑亲昵握住晏城的手腕,十指紧扣着。
谢知珩:“郎君才华本就出众,殿试踢孤出得太难,郎君一时未能解透,才有半点失误。”
“嗯。”晏城又一次得了太子的称赞,连新科状元都不曾有的赞语,他次次都能听到,日日都可。
紧随身后的李公公挑挑眉,想起几旬前晏城提交的答卷,小殿下顽皮,封名交给太傅批阅,结果替晏城挨了太傅好一顿骂,事后逮住晏城哭了好几个时辰。
小殿下不哭,某人委屈。某人委屈,殿下安抚。
太傅评:呸,何来的秽语,污了小殿下的眼。
李公公:……情人眼里出西施,救救殿下,救救小殿下。
佛堂内的佛像残骸已被扫除,晏城再行此处时,木烧的灰烬不再,天花板也不再,抬头就能瞧透蓝的星河,月亮懒懒洒落月华,拂去藏在里的书籍灰尘,使得再现人眼。
李公公抱去的具是被无辜牵连的经书,存留此处的书籍竹册没动,晏城走上前,便可瞧见隐藏在里的宝物。
书不少,晏城只翻开一本,以为是本佛经,却不想瞧见前几日折腾他的儒经,孔圣人的语录。晏城再翻几本,此处存放的不止佛经儒书,还有诸家学论,百家经典皆聚集于此。
“不是佛堂吗?”
圣教居然放其他人的书籍,晏城难以想象,却又能理解,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放得可有点多了。
不等谢知珩解释,晏城资格便想透,处于这片大陆时,所有信仰都逃不开扎根于人心的欲望,逃不开此地的本土信奉。
莫高窟光绪年间开启的瞬间,王道长在千佛洞内不止看到佛教敦煌文化的瑰丽,还有道教与各类史籍,千年的文化在石窟呈现。
耶稣都得认洪秀全为二弟呢,晏城想到此,骤然失笑。
谢知珩抬眸看去,笑意散去晏城梦醒后的困厄,因噩梦得来的恐惧,登上寺庙时,瞧见相熟之人时,瞧见趣事时,皆散开。扫过书架上的书籍一眼,谢知珩不语,见晏城一页一页翻开。
不知何来的手抄本,涂抹的痕迹仍留,晏城翻阅时也在心中诵读,再一次深刻理解内容。
读过几页后,晏城发觉前后文无法衔接,句意不通顺。晏城将整本书摊开,找不出被撕毁的痕迹,线抄本在订线前就被人动了手脚。
是抄错了,还是有人只想流传他愿意流传的内容?晏城得不出结果,此地书籍有损,没说谢知珩私库的书有损,那些可是太子的宝贝,月月都会捧出来晒。
“还要再看嘛?”谢知珩问。
晏城摇头,书籍都被人为控制思想流传,倒不如往里走,去看绘制在内的唐卡。
寺庙坐落山顶,与小西天类似,皆是依山而建立,走过给外人看的外间佛堂与书架,越往里走,越是阴暗,需谢知珩捧高灯笼才能看到全貌。
凿空山壁,墙壁、檩柱与屋檐上布满了难以估算的彩塑,佛像菩萨高坐,垂眸与晏城对视,旁有小金刚相伴。除佛像外,还有无数唐卡,佛文化在此处完整展露。
“这才是佛教,而非借密宗头衔大行丑恶事迹、诠释恶欲的圣教。”晏城为之惊叹,前世大西天受战火被摧毁,也只小西天得以保存。想去拜访,想去了解佛文化,奈何没有时间。
晏城:“倒是在此刻,全了夙愿。”
谢知珩听此,也为之赞叹:“毕竟是耗费百年,数百、数千位僧人静守此处,才得来这一角。”
百年,数千位僧人雕刻,晏城一惊,他不敢置信,毕竟天后三次灭佛,谢知珩也借圣教打压佛教。
谢知珩察觉到晏城的不解,为之解释:“孤觉佛有恶,可不代表后继者认为佛乃恶教,许是儒家,也或是道家,皆难说清楚。”
“不过,这儿不美吗?”谢知珩转而又说,问晏城。
“很美。”晏城点点头,他伸出手想触碰,可有他半臂高的彩塑颜色鲜艳,怕是刚绘制,不可触碰,怕有所毁坏。
藏匿于深山里的西天,晏城想,应该能被保护好,传入后世成一地文化遗产。
烛火微凉,只能勉强照耀眼前的景色,晏城想看得更多时,谢知珩会举高些。只是他跟不上晏城细细观摩的速度,总是落后晏城半步,晏城不由得抓住谢知珩,控制着他来照亮眼前座座菩萨像。
谢知珩凑到他耳旁轻笑:“郎君是否有些太胆大了?”
晏城抬起头,眸眼从满墙的彩塑移开,注视谢知珩这身明黄衣袍,眨眨眼,他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
晏城抿抿唇,低声与谢知珩念叨:“是我没注意,殿下可是要治我的罪?”
他轻笑,吻了吻谢知珩嘴角,掌心温热,暖了那抹凉意,晏城说:“殿下不会真要治我的罪,殿下可是自个愿意陪我来这,也是自个愿意为我掌灯的。”
“嗯,是孤自愿的。”谢知珩眉眼平缓,回。
晏城:“既是如此,殿下也治不了我的罪,因为殿下自愿,律规可不曾言过,不可抓握殿下。”
谢知珩:“是没这条罪,可孤乃太子,玉玺在孤手上,没说不能在律规上再添这条?”
“那也得等殿下出去。”晏城从后抱住谢知珩,覆着手背,高举灯笼,再次照亮眼前的好景。
两人贴得很近,晏城几乎感知到谢知珩轻微的呼吸,他虽不为此地惊艳,也多阅过不少好迹,谢知珩看得多了,握在手里的好东西也多了,对什么都很平静。
是晏城喜此处,晏城想去了解,想去欣赏,谢知珩陪同站在这儿,抬眸一起看那些僧人笔下的佛。
“好像场约会啊。”晏城轻声低喃,搂住人不放。
别人约会是去风景好的地方,他们也是,到这尚未绘制完成的佛堂西天,到这才消去他人狂热信仰的地方。
狂热信仰,晏城还是有不少困惑,想去问谢知珩,但问了知道真相,也没什么用。
“还要再看吗?”谢知珩仰头,问。
晏城抵住谢知珩上仰露出的额头:“只有眼前这片吗?不是刻绘百年,很多高僧待在这儿,好像没怎么看见高僧?”
“耶什喇嘛见不得其他尊者,本是要处理他们,孤提前派人救了他们。”谢知珩回,“若见高僧,许要到另一座山去,他们苦修在那儿。”
苦修,此词一出,晏城便知定是高僧,是与释迦牟尼一般苦修成佛的高僧。
“下次再去拜访高僧,哈啊——”逛得有点累,晏城倒觉困意袭来,瘫在谢知珩肩膀处,打了好几个哈欠。
谢知珩点头,转身同晏城一起离去,不再于此欣赏过多的佛文化。烛火离去时,恢宏的小西天归于平静,慈眸善目的佛祖与菩萨,在黑暗笼罩时,垂敛眼目。
它们静守此处,或等高僧再临,描刻万相百佛,绘制更多唐卡,展露此刻的文化。或等数百年后,由它们来解释盛朝从未苛责佛教,哪怕打压佛,也会让佛教继续流传下去,留有更多解释的余地。
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走出洞窟,已是很晚,那些人连夜带走小辈,可不敢再让她们受这遭罪。此地除了宫人,似恢复夜间的蝉鸣,不再听那些信众的欢呼,他们跪地时低吟的佛语。
堂内也打扫,双身佛像的残骸皆被扫去,虽是好木雕刻,邪性太多,投进火炉也不难说。
青铜鼎内没处理,鼎代表权力,宫人不敢贸然去清理,需得了谢知珩的旨令才敢行动。
晏城站在鼎外,见里面没烧完的佛经,银票,信众的狂热铸就了佛像的邪性,而佛像的邪性也吸引更多狂热的信众,是场循环。
“数额不小,好多钱啊。”晏城取出一张没烧干净的银票,上面的数额让他诧异,可以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了两座小三进院落。
从哪来这么多钱的?晏城很困惑,在佛堂内,他总能遇到自己暂时解不出的疑惑,以及全在掌握之中的谢知珩。
南方富庶,也不至于为个圣教捧上这么多钱,那尊佛像邪性十足。晏城在心底念叨,拾起挡在眼前的一小块木头。不算大,木材不错,可以打磨成手办,搁在书房里。
“滋滋……”
始终被晏城忽视的声音再度响起,通过这块木头传导进晏城脑海,晏城扯扯嘴角,他没事捡什么木头,给自己捡上麻烦了。
如若,你四年前出现就好了,如果你能在我方穿书时出现,就好了。
晏城闭上眼,不愿再动,靠在谢知珩肩膀处,坐马车下去。绵软的毛毯缓和马车的颠簸,谢知珩一下又一下梳理晏城受风吹乱的散发,气氛平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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