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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是个特殊地方,当他们后背紧紧贴着那尊佛像时,所有的怕与恨都消弭,与不熄的香火一般,绕着他们许久,佛经与低吟再次复现。
显而易见,佛像有问题。
晏城不再耽搁,径直走进佛堂,去瞧瞧那被圣教无数人供奉的佛像有何不同。兵马司没有拦他,钟旺要收刀时见他往佛堂走,跟着过去,路过被拉起的沈溪涟。
素好美色的沈溪涟对晏城的自投罗网,对这位户籍在荆州的状元郎找死的行为,不置可否,她也不会像拦截陶枫那样,去拦住这人。
当见钟旺也跟随,沈溪涟连忙拉住,紧紧抱住钟旺被腰带收勒的细腰,担忧着颤声说:“不要去,你才从佛像的引诱中醒来,你比那状元郎,更怕靠近那佛像。”
钟旺浅浅摇头,拍拍沈溪涟的手背,回:“不用担心,我不会再上一次当了。”
见沈溪涟的担忧仍不退,钟旺凑到她耳旁说:“你跟我一起,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有你,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拉我下水。”
少年姝色的面庞盈满沈溪涟的眼眸,沈溪涟微微松开些,转去抓住钟旺的手腕,咬牙说:“我跟你一起去,这样我好拉你。”
钟旺笑着点头:“嗯。”
佛堂寺庙总是离不开火焰,川蜀总据点也被明妃点火烧了大半。无数明妃在某位明妃的带领,逃出深山,攀过数座座隐天蔽日的山林,咬牙撑过满地游爬的毒虫,总遇炊烟袅袅之地。
佛像半敛眉眼,明王狰狞丑陋的面目,娇美依附他的明妃,与无数飞来的妖鬼。
陷入癫狂内的信众,匍匐跪拜,佛经低吟,与散不去的香火,无论何人来看,都只会觉得眼前的佛堂毫无诡异,是盛行佛教的南方常有庙宇。
晏城见过文字里对宗教、对信仰的痴迷,见过影视文字里信仰的正与负,见过史册记载的神权高于世俗君权,见过皇帝跪伏在教皇脚下。
但以上种种,都不会出现以华夏为蓝本的小说世界里。
“君王说……”
“佛说……”
晏城倾耳仔细去听信众念叨的话,君王与佛,无法判断到底谁先谁后,但可以推测出,盛朝的佛一定要借助君王的力量。
建立在皇家园林背面的庙宇,穿着官袍的宫人,信众嘴里念叨的君王说。
虔诚无比的信众,真的是对圣教的信奉,对这具双身佛像的信奉,是所谓对藏地密宗的信奉,是对佛教的信奉吗?
不,是对皇权的信奉,是帝王说此教可信,是皇权说佛家,是皇权在说儒家。
在皇家园林的背面不仅能找到庙宇,还能找到孔子庙,在皇权的阴暗中找到藏在里面浓郁的信仰,藏在君权里的信奉。
“哈……”
晏城突然明了,这场所谓的围剿圣教行动,明明谢知珩早就清楚南方圣教对底层妇孺的剥削坑害,却迟迟不曾动手。谢知珩在谋划,他谋划着夺取南方的信仰,让儒家再次盛行这片土地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南朝君王多次削发入寺,拜佛为僧,惹群臣为赎君王,拜伏在佛像前,才使得佛教于南方盛行。
谢知珩,以这场所谓的围剿圣教,去灭南方的佛。
皇权要你信佛,你就得信佛。皇权要你尊儒,你就得日日跪拜孔子,潜读圣人书。
想透彻后,晏城喉咙干涸得厉害,胸口也堵得厉害,他迈出的步履如注水泥那般沉重,连破开云烟的力都没有。
突然,晏城不愿意自己这般早看清,如果能一直装不懂就好了,看不见谢知珩谋划之下的波澜与阴暗。
同时,晏城又在好奇,谢知珩谋划这般多,冷眼漠视那么多性命被摧残,那么多妇孺被圣教以明妃的名义摧残,到底为了什么?
“晏大人!”
晏城思绪被拉回,他转身见钟旺单手握长刀,单手搂抱沈溪涟站在他不远处。
没被遍布长刀的血鞘吓到,晏城倒是被钟旺亲密揽住沈溪涟腰肢,沈溪涟艳若牡丹的佳颜紧紧贴在钟旺耳旁,亮晶晶的眸眼里具是对钟旺的崇拜。
晏城:“?”
晏城:“???”
不是,姐你跟男主全是上下级的厌恶关系,恨不得啧男主一脸愤恨的情绪,到沈世子跟前,就这般亲密无间。
晏城有些怀疑,这本小说的性向可能要改改了,不该是言情,应该是百合。
钟旺察觉不到晏城复杂多样的内心活动,她抬眸注视那座一直引诱她的佛像,那些话术仍在耳旁环绕,从梦境一直到梦醒,无数言语尽诉儒家的古板,儒家对女子的压迫。
可佛像似乎忘了,钟旺的父母的确受三纲五常影响不浅,但现在抚育她的却是叔父。
李德谦当初科考的名次可比她父亲还要高,对儒家的学术理解,身居礼部内,对礼仪的了解可不比她父亲浅。
婶婶在明经再开前,几乎夜夜都在钟旺耳旁念叨,要注意自己身体,日后嫁人了,可别被夫家嫌弃。
叔父没去反驳婶婶,只是数月如一日,逼迫钟旺多念书,多练武,多提升自己。
婶婶想她有个好归宿,叔父没吭声过,只一句又一句提醒:“天后怜惜,孤哀子可入宫为女官,若不愿嫁人,便自立女户。”
父母具丧,被称孤哀子,钟旺母亲仍在,叔父却不愿言之仍在。
钟旺很清楚,叔父并非在咒骂她,而是告诉她。
你瞧,哪怕家人不支持,逼你嫁人为妻,天后也为你留有一条女官、女户的路。
钟旺闭眸,与纠缠自己的佛像说:“我不信佛,也不愿作你嘴里的明妃,我只想当官。你若一直逼迫我,那我就直接进宫,以四品钟仪大夫之女,作女官!”
“!”
那佛声戛然而止,良久尖叫着出声:“该死的,废物谢元珪,居然没杀死李德谦!”
所有剧情的推演,都必须让女主孤身一人,让女主孤苦无依,在京城漫无目的,永无归宿。
这样,她才会渴求归宿,渴求他人的爱意,成为他人掌心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受人控制,抖擞着娇小身躯,无条件遵从丈夫的话。
李德谦,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他官职无关紧要,与女主的关系也就是父亲的好友。
可谁能想到,李德谦只是收养了京中无人可依靠的钟旺,便对女主有那般重大的影响,推动女主独立性格的养成。
“谢知珩——”
佛像咬牙切齿,狠狠瞪向那站在林间的太子,明黄的长袍不做掩饰,谢知珩就这般站在佛像眼前。
晏城在旁听了钟旺的话,皱眉:“什么女官,旺财你在说笑吧!大理寺上下,以范大人为首,我和清肃为主要辅助者,殷寺正为监督者,大理寺与李郎中双线并行,都不能让旺财你考中?”
“……”
晏城一开口,成功让钟旺皱起眉头,她想起在大理寺和家里,被逼着背儒经的痛苦了。
沈溪涟听此,感同身受拍了拍钟旺的肩膀,抱住她脖颈蹭蹭,饱含深意地说:“我也不想背书,但我阿耶日□□我,还让我姐监督!呜呜呜……”
两个被迫背书,饱受读书折磨的人,抱头痛哭。
“……”
哭得多么悲惨,晏城没去体谅,他抱手站在一旁,幸灾乐祸。
来,来体验下中文系大学生的痛苦,每天都在背书,每天都在看文学理论,每天都在看作品!
佛语不放弃:“当官有什么好,你瞧你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日日辛劳读书,只求一官半职。可他们真的会让你当官吗?你是女子,从未有女子当官的先例,前所未有!”
佛语:“哪怕你当了官,谁会重用你!身居庙堂之高的掌权者,是太子,是男子,不是设女官立女户的天后!”
“可别忘了,是太子处死你的父亲,你千里迢迢奔赴京城,不就为了替父洗去冤屈。”
“你不是为了读书,而上京城的!”
佛像仍在叫嚣,它所有话语都只为摧毁钟旺建成的独立人格,让钟旺回到,它预设的娇妻人设里。
武力高超如何,读书厉害如何,钟旺只能有一个目的,便是为父洗冤,替父翻案后,安心嫁入静守后院,每日相夫教子。
钟旺咬牙回:“我不愿!我不愿如阿娘那般,困在方寸后院内,困在所谓他人之妻、他人之母的躯壳里。”
紧握长刀的手背青筋裸露,钟旺恶狠狠瞪向佛像,快步奔跑去。斩杀数人的长刀不因人多而卷边,它越发锋利,血肉之躯只会磨亮刀身,削铁也如泥。
先前无法磨损半分的佛像,在钟旺奋力的一击下,与明妃分隔开来,攀附它的明妃被钟旺一刀又一刀砍落。
妖鬼也不在,只剩个光秃秃的明王,而此刻,钟旺再去斩佛像,不受任何阻拦,轻松腰斩。
被信众用奏折、用钱财,用佛经供奉的佛教,在他们崩溃与尖叫声中从高堂跌落,砸向地面,像瓷瓶,像泥做的像,片片破碎开来。
佛堂的声音嘈杂,乱得晏城直皱起眉,忙退后几步,远离疯狂的信众。
太吵,晏城直接走出佛堂,走出庙宇,走向那站立林间的太子,谢知珩站的位置还是晏城先前走累了,扶巨木的地方。
“辛苦郎君了。”谢知珩轻笑,走过去,贵重的衣袖擦拭晏城额头处被染上的灰烬,佛像的碎片,与劳累后的汗滴。
晏城摇摇头,伸手抱住谢知珩,体力精神气都严重丧失,他累得抬不起手,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谢知珩身上。
谢知珩笑问:“要孤背你下山吗?”
晏城回:“会很累吧。”
谢知珩摇头,哪怕体弱至此的他,背人下山也是件轻松活。
不过晏城体谅他,谢知珩没拒绝:“不下山,去行宫住一晚,孤已让人打扫出来了。”
晏城:“嗯,去清鹤园。”
下山的途中,晏城没敢真压在谢知珩身上,毕竟身后还跟有羽林卫,他不敢太以下犯上,去冒犯太子。
回头看,晏城发现钟旺没跟上,在庙宇怕是有事要处理,或蹲守在昏迷的陶枫旁,庙里可就她们三个女子。
火焰依旧高涨,烧出夜幕一个洞来,烧出无数条裂缝来,晏城看着有些惊了。
让他惊讶的东西不少,除去火焰,晏城还听到熟悉又陌生,惨烈的尖叫机械音,本该无情绪的AI音,却充斥无尽的恨意与痛苦。
机械音……
晏城张张唇,良久才抿起,低垂眸眼埋在谢知珩脖颈处,那双滟滟的桃花眼,有了短暂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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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忙,工作真的很忙,呜呜呜QAQ
第48章
夏日的花凋谢在晏城掌心, 不再急迫着搜寻被绑走的同僚时,园林的风景宜人舒适,徐来的烟云缈缈逸在晏城眼角, 嗅入的檀香里, 信众不甘的屈服。
东副指挥使带来的人马足够多, 又有严副统领额外带的羽林卫, 在谢知珩的默许下,将整座寺庙搜刮干净, 不留任何痕迹。
寺庙内什么最多, 金塑佛像,岩彩绘制的唐卡, 与数不胜数的经书,耶什喇嘛从藏地搬运来, 他日日诵读的经书。
冲天的焰火烧的太久,晏城小心翼翼翻阅,对纸烬处心疼不已:“都是珍宝,难得的文化遗产。”
谢知珩单膝跪在他身旁,目见晏城盈斥眼底的不舍,扫过这些佛教圣物:“那火烧了寺庙大半,多烧毁那座佛像, 损失不大。”
“佛像……”晏城低声念了几次, 恍若做梦般, 陷入佛像的引诱里。
桃花眸沉进浓墨淮水,脉脉流动, 连投落的月影也被打散。
谢知珩没询问,没打扰处于奇异状态的晏城,他直起身, 走到圆桌旁倒一杯茶。方换的热水,谢知珩触碰时指腹略有些烫,待水温渐渐凉缓,他才递给晏城。
“?”虽不解,晏城还是心安理得接过,有时嫌喝水费劲,他常常就着谢知珩的手喝,对太子的伺候习以为常。
晏城边喝边问:“你怎知道我会口渴?”
谢知珩未正面回复,垂眸为晏城整理衣物,东奔西跑,惹得衣袍不少灰,新绣的字纹都瞧不见原本形状。
“……”晏城没去追问,他侧靠在谢知珩肩处,眼皮疲泪地耷拉,解开发带的长发垂落,蹭摩晏城的眼角,不舍离般亲吻每一处。
萎靡不振,像极了养在谢知珩手侧的娇花,不舍绽放,也不舍凋谢。
进入园林时,晏城是睡了会。香没烧多久,他便在惊恐中复醒,急剧扩大的瞳孔内埋藏晏城缓不下的情绪。
谢知珩放下奏折陪在晏城身侧,轻声细语,龙涎安神,仍不起任何作用。
“我睡不着。”晏城委屈地与谢知珩抱怨,一声又一声说着,没告诉谢知珩做了什么噩梦。
谢知珩伏下半身,躺在晏城身侧,张唇抿住他指腹:“孤在这,若不困,那便不睡。”
谢知珩夜夜睡得浅,睡得不多。谢知珩不是个被睡意纠缠的人,哪怕他连连熬夜几日,也不见他有几分颓废的精神,不见眼下有半分乌青。
“不累吗?”忽然来的关心语,却又不出人意料,晏城抹平沾染唇瓣处的液体,抹入谢知珩唇角去。
谢知珩轻笑:“怎会觉累?孤所为之事,所行之路,具有回报。”
那这件事,你会收获多少?晏城想不透,脑子一片混乱,仍由谢知珩安抚他浸红的眼角,整理凌乱的发鬓。
想得太多有时会觉累,晏城抛去脑中萦绕的哇哇大叫,不再睡,起身欣赏这座不用付门票就能游览的皇室园林。
未来各类古迹都国有化,不再仅为权贵独有,也不再只他们游览,所有人都可购入门票来欣赏工匠精心之作,诸生皆平等。
晏城想出门时,李公公抱一大堆的佛经走进,具是他领人从火中抢救得来的。
是此,晏城才蹲在地上翻阅这些经书。
虽圣教所做之事皆是让人难以接受,拐害妇孺,从她们骨髓里敲出钱币,敲出涌流的欲望。可佛经是无辜的,噶迦派的密教梵语并非仅有双身修行,并非仅有男女一事,其中有更多与宗教信仰相关的言论,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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