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事,”靳意竹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备用的枕头,扔在魏舒榆的身边,“我陪你吧。”
魏舒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眼看着她,眼中水光还未消散,靳意竹只看了一眼,心已经软成一片。
“好了,不要拒绝了,”靳意竹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想要我陪你。”
她关了台灯,将魏舒榆揽入怀中。
很纯情的拥抱,带着心疼和安慰,没有一点其他的意味。
“睡吧,不用害怕,我在这里。”
靳意竹低声说,温柔的声音落在魏舒榆的耳边,抚平魏舒榆心里的褶皱。
“宝宝怎么会那么怕下暴雨?”
“……我不害怕,”魏舒榆嘴硬道,“就是不喜欢。”
“好,就是不喜欢,那为什么不喜欢呢?”
靳意竹拨弄着她的发丝,只是闲聊的语气,轻巧的吹散魏舒榆的不安。
“小时候不喜欢吃饭,我爸把我关在门外面,后面下暴雨了。”
魏舒榆说得轻描淡写,她本来想轻轻揭过的,但靳意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有一种此时此刻,不论她说什么,靳意竹都会温柔安慰她的感觉,鼻尖一酸,连语调都变了几分。
“雨好大,风也好冷,后来一直闪电,天边都是白的,我好怕雷打在我身上,我妈说不吃饭的小孩会被雷劈……不过我现在知道都是骗人的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气又平淡下来,连那一点点委屈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平时更为冷淡的语调,好像她完全不在意一般,讲起家属院单元楼里昏暗的楼道、没有玻璃的窗户和潮湿的气息,说起台风天里,从窗沿上落下的盆栽和乌云遍布的天空,说到后面,魏舒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泪却越流越多。
靳意竹的衣襟被沾湿了,一小片柔软的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也贴在了她的心上,她本来该觉得困,觉得累,觉得疲惫,可是魏舒榆不着边际的语句像是迟钝的刀,在她的心上留下模糊的痛。
魏舒榆没说过这些,聊起童年和青春期,常常被她省略过去,靳意竹曾经以为是没有什么趣事,魏舒榆说起自己的过去时,常常说得妙趣横生,仿佛不是在说回忆,而是在说演练过千万遍的单口喜剧。
直至这一刻,靳意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魏舒榆只是不愿意去回忆,但那些痛楚留在她的心上,在每一个暴风雨之夜,肆无忌惮的袭击她。
如果她今天没有过来,没有抱住魏舒榆,魏舒榆还是什么都不会说,骗自己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也不需要在意。
如果她能再成熟一点,让魏舒榆可以依赖自己,是不是在下一个暴风雨之夜,魏舒榆就不会再一个人哭了?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偶尔还有闪电划过,靳意竹看着窗帘下漏出的光,忽然想起魏舒榆曾经对她说出“分手”的那个夜晚,也下了一场这样的雨。
在那一场大雨里,魏舒榆是不是也哭了?
那一整个连绵的雨季里,魏舒榆在等不到她的消息时,是不是也哭了?
靳意竹的心揪成一团,几乎要无法呼吸。
魏舒榆将那只行李箱放在玄关的时候,明明就是在等着她回家。
刺目的闪电中,靳意竹听着怀中人逐渐和缓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轻轻的、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魏舒榆睡着了,伸手揪住她的衣角。
这场雨下了三天,白天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夜晚,大多会电闪雷鸣,变成一场暴雨。
住在半山别墅的这几天,靳意竹干脆搬到了客房,每天陪着魏舒榆睡觉,即使魏舒榆说不需要这样,她也一直坚持。
何天和的葬礼期间,靳盛华一直没有出现。
何婉若每天到了礼堂,除去招待朋友的时间,大多数时候都待在礼堂门口,不知道是在期待什么。
“意竹,你爸爸……他真的不来吗?”
吊唁的最后一天,何婉若终于忍不住,小声向靳意竹求证。
“他连我爸的最后一面都不来吗?”
“你在这里站了三天,你不是最清楚了吗?”靳意竹淡淡的说,“靳盛华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起初,她只是觉得奇怪,靳盛华连葬礼都不来,是准备跟何婉若离婚之后,就彻底脱离狮心,从此不再踏入半山吗?但以她对靳盛华的了解,他绝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可笑的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何婉若究竟还在期待什么?
“我现在只希望他不要闹出什么事。”
靳意竹看向礼堂,教堂的工作人员已经过来了,正在收拾礼堂里的白菊和素缟,何天和的骨灰早已送入了墓地,现在供大家吊唁的只有遗像而已。
“你一个人住在半山,我多派了两组安保人员过来,平时注意安全。”
她说得简洁,何婉若也听出她的意思,是要她别对靳盛华抱什么幻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给她添麻烦。
一时间,何婉若觉得心惊,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说的,她和靳意竹互不打扰,各过各的,逢年过节问候几句,似乎这样才是合理的。
“你要回中环了?”何婉若问,“今晚不留下住?”
“不留了,这边住着不自在,”靳意竹回答,“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她对何婉若摆摆手,去休息室找魏舒榆。
魏舒榆正在和汪千淳聊天,看见她过来,汪千淳跟着站起来,聊过下次见面时间后,就各自准备回家。
“终于可以回家了,”靳意竹心里一松,“住这边真是不习惯。”
魏舒榆抿唇笑笑,挽住她的手,一起往停车场走。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我明明是在这边长大的,但总觉得这边不舒服,”靳意竹一边走,一边晃着车钥匙,“一想到可以回家,躺在自己的沙发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的,”魏舒榆说,“你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是啊……这里不是我的家。”
靳意竹偏过头,看着半山上延绵不尽的道路,和掩映在山间的别墅,又看一眼魏舒榆,语气里染上笑意。
“但我现在有家了。”
她拉开车门,魏舒榆在副驾驶坐下,问:“这辆车没见你开过?”
“公司的车,低调一点,”靳意竹打开车前盖,检查过一遍内里的部件,才绕回到驾驶座,“我让人去找靳盛华了,这几天都没有消息。”
魏舒榆将安全带扣上,又检查过靳意竹的安全带,问:“觉得不对劲?”
靳意竹点点头,按了一下车喇叭,停车场里亮起几盏车灯,跟着她们的车一起,陆陆续续开出停车场。
靳意竹常开的阿斯顿马丁,之前停在半山别墅的SUV,还有两辆跟她们同款的公司的车,接连上了半山公路,中间隔着些距离,有些上山,有些下山。
半山虽然海拔不高,但因为历史遗留原因,中间有些路段狭窄曲折,只能容纳一辆车出入,若是中途遇上会车,还需要倒车避让。
这种路段上,靳意竹尤其小心,但即便如此,在开过两个弯道后,异变还是发生了。
一辆越野车从山下冲上来,避过前面的阿斯顿马丁,直至冲向她们后面的SUV,将SUV别到另一条小路上,那辆SUV是Mary开的,一时气急,狂按几下喇叭,靳意竹顿时警觉起来,放慢了车速,打算就近找一条岔路,换路避开风险。
只是,不等她开上岔路,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从上方直冲而下,向着她们的车尾擦过来,一路鸣笛,发出尖锐的响!
靳意竹被鸣笛所扰,动作慢了一瞬,顿时被旁边开过来的悍马擦了车尾。
山路狭窄,悍马重量大,压着她的车一路向着边上,眼看着就要撞上护栏!
魏舒榆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自己打扰到靳意竹开车。
这不可能是意外,电光火石之间,魏舒榆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靳盛华吗?从利益上来说,只能是他干的好事,但是在半山公路上,就这样开着车撞过来,是不是太明目张胆?!
悍马死死追在她们车后,位置越开越偏,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把她们逼到护栏上,撞了护栏还是小事,要是从这里翻下去……
车窗外是重重树林,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鸣笛声不断,悍马的车喇叭似乎专门改造过,穿透力格外强,闹得靳意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它追在后面,又一次擦过她们的车尾。
靳意竹不得不踩了一脚油门,想将它甩开,弯道已经过了,甩开它后,前面是一条直路,下了半山公路,四处都是摄像头,她不信有人敢在香港大路上追着她的车……
车速加快的瞬间,后面的悍马也踩了油门,向着她们的车撞过来,明摆着就是要制造一起追尾事故!
靳意竹绷紧了神经,车速几乎提到了极致,就在她即将甩开悍马的瞬间,之前将SUV别进小路的越野车忽然出现,直直向着她们撞了过来。
悍马,追尾,牧马人,正面相撞,几个词组出现在靳意竹的脑海里,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将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猛打,三辆车一齐撞上护栏时,安全气囊陡然弹开,将她整个人包围。
被剧痛夺走意识的瞬间,靳意竹想转头,去看旁边的人,但血已经流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
浓烈的血腥味在车内散开,她模糊的意识里,只听见魏舒榆带着哭腔的声音:
“靳意竹!”
真好,她没事。
靳意竹想。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营养液~营养液从四面八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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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靳意竹睁开眼时,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冷冽的刀锋,直直钻进鼻腔,将每一次呼吸都割得生涩。墙壁和地面一尘不染,却显得空荡得可怕,冷白灯光下,没有一丝温度的痕迹,仿佛整间病房都被隔绝在某种无机的冰冷里,连心跳声都被放大成了沉重的回响。
好痛……第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接着是更多的疼痛,从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传来,靳意竹简直想再次昏迷过去,但可怕的是,她的意识清醒又模糊,正在逐渐回笼。
她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早说了病房里不应该白炽灯常亮……
靳意竹无奈,又一次睁开眼睛,她想坐起来,却连动一动手指都没有力气,只好继续躺着,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靳意竹?”
魏舒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你醒了吗?”
靳意竹眨眨眼,想说我醒了,试图说话的时候,却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喉咙里发涩,仿佛布满了铁锈,消毒水或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是一股药剂的气味,正在她的鼻端四处乱蹿,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靳意竹?“
魏舒榆的脸在她的面前放大,脂粉未施、素白的一张脸,眼角微微泛红,穿着病号服,蓝白色的条纹,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瘦削寥落。
“这次是不是真的醒了?”
魏舒榆低头看着她,等了很久,靳意竹终于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唇角一动,像是要对她勾出一个笑容,只是她一动,疼痛的感觉更重,笑容持续不到一秒,已经收了回去,变成不由自主的皱眉。
魏舒榆的手搭在呼叫铃上,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之后,立即按了下去。
“是不是很痛?”
魏舒榆盯着她,眼中万千情绪,等到说出来时,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语句。
“他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已经过了两周,我……你怎么能把方向盘往自己那边打,你真的是笨蛋……”
她的鼻尖酸了一下,眼泪又要跟着掉下来,魏舒榆偏过头,避开靳意竹的视线,她不想让靳意竹醒过来的第一秒,就看见她在哭。
只是,她只要想到那天的情景,就很难控制自己的眼泪。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震破耳膜的巨响之间,强大的推力使她扑进安全气囊里,塑胶的气味浓烈刺鼻,那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直至她看见身旁的靳意竹,鲜红的血正从她的身上冒出来,迅速的染红她的衣物,连安全气囊都变成了一片殷红,车祸,她的大脑终于找到合适的词组,剧痛也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手脚都被折断,全身上下都被挤压在一起,大脑叫嚣着要关机,但她眼里只剩下浑身血色的靳意竹。
魏舒榆想报警,手机就在她的手里,连按下紧急呼叫键都费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魏舒榆咬着自己的嘴唇,如果现在晕过去,会发生什么?她们会永远葬生在这条山路上吗?葬生在靳意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死命睁开眼睛,咸涩的泪不断的涌出来,乱七八糟的噪音里,她听不清手机的声音,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现在的位置,期待着电话或许接通了,对面或许有人听见了。
“你才是笨蛋……”
靳意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移动手指,虚握住魏舒榆落在床沿的手,光是这一个动作,已经让她觉得疲惫。
“是不是一直在哭?”
“我没有,”魏舒榆摇头,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刚叫了护士,他们马上过来。”
“哪里都不舒服,”靳意竹笑道,“完了,我会不会死掉啊?”
“不可能!”魏舒榆的声音一下变得重起来,掺杂着惊慌失措的成分,“不许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靳意竹的瞳孔,又一一检查过她手上的各种检测仪器,在她要去检查仪器数值时,靳意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开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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