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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璀晚的影子在她的心里翻腾起来,隐隐绰绰、挥之不去、一抹青葱亮了又暗,她几乎要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汪千淳坐在包间里,和靳意竹魏舒榆聊着闲话,她去过的地方多,经过的事也多,什么话题都能说上几句,她一向是这样,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以前,他们说她聪明伶俐,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现在,他们说她争强好胜,一把年纪攥着权利不肯放手。
其实她哪里有变过?一直是他们说,他们站在他们的立场,用他们的眼神审视着她,好用便加以利用,碍事就想一脚踹开,哪有那么好的事?
她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的人。
张璀晚结婚的那一年,他们说她疯了,一个女人怎么能把汪家的家业全攥在手里?张璀晚死了,他们也说她疯了,怎么能把手上的东西留给儿时玩伴?
但就是那个瞬间,汪千淳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带着那双永远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直活到了现在。
看着她的后代,打破虚假的诅咒,成为只听从内心声音的女人。
靳意竹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成为了破土而出的竹。
“奶奶,你怎么了?”
靳意竹轻轻晃晃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么哭了?”
魏舒榆适时递上纸巾,她没有说话,她能感受得到,空气里漂浮着浅淡的愁绪。
汪千淳看着她们,又不只是在看着她们,她想起在小报上看过的新闻,那些被用轻佻口吻写下的奇闻轶事,半个世纪以前来往甚密的手帕交,那真的只是友谊吗?
就没有哪一个瞬间,汪千淳也曾恍神,有过被吹散在风里的刹那?
她没有问,只是在汪千淳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时,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叫她:“奶奶。”
“哎!”汪千淳应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碟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来,吃蛋糕,这家的口味还不错。”
“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笑笑,看看靳意竹,又看看魏舒榆。
“看你们两个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奶奶要是喜欢,我们以后经常过来玩,”靳意竹笑眯眯的说,“对了,我们给你带了礼物,快来看看。”
她和魏舒榆一边一个,挽着汪千淳往茶室走,礼物是订好送过来的,在茶案上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颇为热闹。
“见面吃饭,怎么还给我带礼物,该是我给你们礼物才对……”
话是这么说,但汪千淳一一看过去,脸上笑容愈发浓。
靳意竹和魏舒榆送的这套礼物,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珠宝闪闪发亮,款式正合适她这个年纪,其他东西虽是添头,但个个精致漂亮,与其说是想要凑一套,不如说是想要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下次再来玩,可不许带这么多东西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叫你们来吃饭。”
汪千淳故意板起脸,但不到两秒钟,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神里满满都是慈爱。
“奶奶也有点东西给你们,拿着,喜欢就戴,不喜欢就收柜子里。”
她打开木匣子,锦缎上躺着两只玉镯子,水头清润,她往一人手上套一只,拍拍她们的手背,说:
“不许说不要。”
靳意竹倒是没有推辞,只是问:“奶奶,这是?”
“嗯,就是传家宝,你姥姥和我一人一只,现在送你们了,”汪千淳笑眯眯的说,“留着啊,以后给女儿戴……哎,有没有都行啊,看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这个,我们还没考虑过。”
靳意竹慌乱的看了一眼魏舒榆,她没想到汪千淳忽然说起这个,怕魏舒榆介意,又补一句。
“这不是一件小事,要看两个人的想法还有实际情况,这个嘛……”
“奶奶,我们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收藏的。”
魏舒榆笑笑,手指划过靳意竹的手背,安抚意味浓重。
“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但它们作为传家宝,我们可能会以别的形式传承下去,奶奶您会介意吗?”
“哎哟,我介意什么?送你们,就是你们的了。”
汪千淳摆摆手,笑呵呵的说:
“我懂你的意思,捐给博物馆嘛,是不是?”
靳意竹也跟着笑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嘛,”魏舒榆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我说这个有点不知好歹……”
“这有什么?”汪千淳笑道,“你有这想法,那不是好事吗?”
狮心的股份,她都能说给就给,更别说两个镯子。
传家宝又如何?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形式,而是意义。
如果能有让它们变得更有意义的方式,那去选择那种方式又如何?
“奶奶,”魏舒榆由衷的笑道,“你真好。”
“你这孩子,嘴真甜。”
汪千淳心情舒畅,看着时间差不多,说:
“吃饭去,这家大师傅手艺不错,你来尝尝。”
“奶奶怎么不叫我尝尝,”靳意竹故意拖长语调,“偏心。”
“你从小尝到大,还没尝够?”汪千淳摇头,和她们一块坐下,“早该带小榆来尝尝了,知道你不喜欢来半山,以后你们直接来我这,不就好了?”
“好啊,那我们以后来半山,就去奶奶家玩。”
靳意竹点头,毫不掩饰的承认:
“我是真不想过去。”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就不喜欢回半山了。
那间别墅里的所有人,彼此之间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壁障。饭桌上吃的不是饭,而是人情世故,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是爱,而是混杂着利益平衡的算计,他们对她的感情,更不可能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东西。
“不想去就不想去,”汪千淳说,“你那个家,是真没什么好回的。”
以前,靳意竹年纪小,看不清楚,她还能看不清楚吗?何天和作为她的“挚友”,明明知道她手里握着张璀晚的那一半股权,张璀晚明确说过以后要继承给女儿或是孙辈,但他一直压着靳意竹,迟迟不让她知道真相,是为了什么?
半山上这么多聚会,他但凡漏个口风,靳意竹至于被靳盛华架空这么多年?他女婿是狼子野心,但他难道就真是正人君子?
“下个礼拜的葬礼,我也会去,再送你外公最后一程。”
汪千淳叹了一口气,说得隐晦:
“你也送他最后一程吧,好歹也是祖孙一场,有感情。”
不论这感情里掺杂了多少利益,至少在靳意竹的人生里,他曾经给过一点虚幻的温暖。
小孩需要长辈,这何尝不是一种弱点。
汪千淳的叹息里,靳意竹点点头,握紧了魏舒榆的手,说:“我们会一起去。”
“一起去也好,左右你们现在没有需要顾虑的人了。”
汪千淳倒是不反对,一直藏着掖着不是个事,更何况,靳意竹的态度早已明牌,现在再去遮掩,只会变成笑话。
“你爸妈离婚的事情,现在怎么说?”
“我妈已经签了协议书,律师正在谈细则,”靳意竹说,“靳盛华那边,不是很顺利。”
律师传回来的消息不是很顺利,管家也说靳盛华最近行踪不明,经常在半山别墅附近出现,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他的下属。
靳意竹想起前两天离开半山时,在门口撞见靳盛华,他那个阴鸷的眼神,令她觉得陌生。
“不顺利是正常的,”汪千淳说,“一旦离婚,他手上股权会被收回,以后就没有留在狮心的正当理由了。”
现在只是在董事会失去话语权,要是能继续拖下去,想办法运作一番,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要是没了股权,狮心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对,”靳意竹眼底划过一丝暗色,“所以我一定要我妈跟他离婚。”
她不仅要得到一切,还要他们失去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想要营养液~可以给我一点营养液吗~[菜狗]
第108章
何天和的葬礼那天,香港下起了蒙蒙细雨。
乌云沉沉,将天空压得极低,天色阴沉,乌云层层堆叠,像是沉重幕布压在城市上空。
山间雾气被雨丝牵引,低低缠绕在半山的屋檐和树梢,风一吹便散开又聚拢,压抑的气息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几声车笛或伞骨敲击地面的声响,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显得格外闷滞。
靳意竹沉默的站在礼堂门口,她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服,神色冷肃,原本金色的长发重新染回了黑色,将细白皮肤衬出玉石般的质感,眼瞳深深极具压迫力,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何婉若站在她的身侧,难得也是一身黑衣,失去了华服修饰,何婉若显得比平时更为脆弱十分。
靳盛华不在,整个礼堂里都没有他的身影,哪怕是纪念用的全家福照片上,他也已经消失了。
半山上的人大多都来了,看见这一幕,免不了要议论纷纷。
“老爷子的葬礼,靳盛华都不在?”
“这回是真离了?何婉若糊涂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清醒了一回。”
“他是净身出户吧?狮心董事会已经把他除名了,大概是财产都归了女儿。”
虽然说是窃窃私语,但他们的声音并不小,何婉若听在耳朵里,难免有些难受,不由得又多几分苦楚,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靳意竹肩背挺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提醒她:
“他们就是这幅德行,什么都要说两句,在半山住了这么多年,你还能不知道?”
何婉若呼吸一窒,看向靳意竹,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和她的妈妈也不一样。
她的身上仿佛看不见一点软弱的部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靳意竹变得愈发强硬,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的女儿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礼堂里放着哀乐,冷白灯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何婉若凝视着靳意竹,恍然间回想起来,靳意竹刚回国的时候,还是一个会在意他们的想法,会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会哭会笑会闹的少女,现在……已经是她无法掌控、也无法触及的人了。
“没多少人了,你在这边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
靳意竹看了名册,视线从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扫过,见它们的后面大多都打上了勾,便对何婉若说:
“有什么事情,你再跟我说。”
何婉若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虚,但靳意竹已经转身走进了礼堂,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叫住靳意竹,可想起刚刚靳意竹的眼神,最终又放弃了。
礼堂里灯光冷白一片肃穆,四壁素净,连空气里都带着股冰冷的气息。
正中央摆着何天和的遗像,周围堆满白菊和百合,花香混合着焚香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紧。
黑纱垂落在角落里,将光线折得更冷,来宾脚步声轻微,却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靳意竹进了礼堂,仰头看着何天和的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悲伤和难过环绕着她,却远不如最初知道外公逝世时那么强烈,更多的反而是怅然。
上一辈和上上一辈的事情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感情在这些事面前好像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连提及起来,都变得令人羞愧。
她留意过来宾们议论的内容,提到她的时候,说起何天和从小疼爱她,只会说她从小聪明伶俐,何天和是看出了她的潜力,认为她将来会重振狮心云云,所以才对她另眼相待。
不是因为她是何婉若的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是何天和的外孙女。
只是因为她的能力。
他们认为是何天和慧眼独具,早早看出潜力。
反而衬得她在那么多年里,觉得外公是长辈里最疼她的人,是种幼稚的错觉。
其实一直是这样吗?她能做什么,比她是谁更重要?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她是不是能早点将狮心握在手中,而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靳意竹,你还好吗?”
魏舒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
“是不是累了?”
靳意竹转过身,魏舒榆正站在她的面前,她今天是过来帮忙的,穿着打扮与她如出一辙,同样是一身纯黑。
如果仔细分辨,会发现她们俩身上的衣服出自同一系列,款式暗纹相似又不同。
靳意竹和何婉若在礼堂门口迎宾的时候,她和汪千淳在礼堂内,招待来吊唁的宾客。
即使不特意说明身份,宾客们也能看得出来,她就是靳意竹之前在退婚时所说的“爱人”。
“累倒是不累,只是觉得有点惆怅,”靳意竹想扯出点笑容,但实在是勉强,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说,“我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总觉得我对这一切明白的太晚了。”
“不晚,”魏舒榆摇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靳意竹作为局内人,被亲情遮住双眼,真正能看清的东西,其实不多。
按照靳盛华和何婉若的养育方式,培养的从来不是继承人,而是可以用以联姻、换取利益的工具。她最好不要清醒,不要有野心,不要有疑问,只需要念一门漂亮体面的书,在公司挂一个闲职,将自己打扮得精致优雅,然后等待着别人决定她的命运。
但靳意竹从来没有如过他们的愿。
纨绔大小姐不是他们想要的。
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靳意竹的潜意识就已经做了选择,她不会成为父母手中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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