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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半山这边车多,她等会随便开哪辆走都没事,早晨让Mary来接她,更多的是为了第一时间掌握公司里的动向。
靳意竹进了别墅,立马就感受到与以往不同的氛围。
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客厅里拉着窗帘,管家站在门口,神色飘忽,心事重重。
“怎么回事?”
靳意竹略微皱眉,抬眼看着紧闭的窗帘,问道:
“为什么把窗帘关上了?”
半山别墅是挑空设计,客厅的南面是一整片玻璃窗,装饰着古典彩绘图案,从三楼一直延续到一楼,站在客厅里的时候,靳意竹常常会有来到了某个教堂的错觉。
这面玻璃窗是何天和的骄傲,平时是不会用窗帘遮挡的,这么多年来,靳意竹从未见过半山别墅拉上窗帘的模样。
“不觉得瘆得慌?”靳意竹淡淡的说,“把窗帘打开。”
“大小姐不让开。”
管家表情为难,何婉若要他们关上窗帘,不让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已经好几天了,家里的绿植见不到阳光,全都萎靡了下去,他们只好每日更换,将绿植搬去花园调理。
“她说开灯就好了,不想看见外面。”
靳意竹抬头,水晶吊灯在空中折射出耀眼光芒。
“她现在在哪里?”靳意竹问,“靳盛华呢?”
“先生上周出去住了,没在集团名下的酒店,查不到他的信息,大小姐……现在心情不太好。”
管家小声说道,带着靳意竹上了二楼,在何婉若的书房前敲了敲门。
“大小姐,意竹小姐来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管家又敲了一次门,何婉若依然没有回应。
“意竹小姐……”
管家愈发为难,看着靳意竹,等着她开口。
靳意竹失去了耐心,说:“下次她再这样,你直接开门进去,不用管那么多。”
说罢,她推门而入,又补上一句:“现在半山别墅是我的,你们的工资也是我在发,不用惯着她这些毛病。”
何婉若这一生都沉浸在公主扮演游戏里,前半生她是何天和的女儿,抛却责任,一头扎进恋爱的漩涡,何天和愿意宠着她,给她当做退路,左右提防,一直压制着女婿,直至自己倒下。
靳意竹没这个兴趣,作为女儿去保护母亲,那她自己的人生怎么办?更何况,何婉若是为了男人,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何婉若一开始就能意识到,爱情并不是她逃避真实人生的借口,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她作为何婉若的女儿,也不需要跟所谓的“父亲”争抢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意竹。”
何婉若见她进来,从沙发上抬起头,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书房里拉着窗帘,这里是何婉若读书时的书房,结婚后,她很少踏入这里,不知道最近是起了什么闲心,整日整日的待在这里。
书房里铺着米白色的地毯,细软精致,是何婉若第一次去巴黎时,在香榭丽大街买回来的,靠墙是一整排手工漆面的书柜,刷着奶油色的漆,边缘刻着浅金色的花纹。窗边放着一张古董梳妆台,刷得发亮的椅背上挂着半件披肩,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仿佛时间停留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流动过。
可惜房间里没有阳光,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灰白的光,灯光明亮,却照不亮何婉若的眼。
空气里带着清淡的香水味,却掺着某种久未开窗的沉闷气息,像是一场童话落幕之后的空壳。墙角的瓷偶整整齐齐,粉色蕾丝边的靠垫一个叠着一个,静得仿佛不曾被人坐过。
这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房间,每一样摆设都曾让她感到被爱、被期待、被赞美。
可现在,它只剩下一种过期的甜味,像太久未拆的糖盒,漂亮,但发苦。
“刚刚来的,”靳意竹单刀直入,问她,“离婚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何婉若坐在沙发上,怔怔的看着窗户,但她拉上了窗帘,看不见窗外的风景,只能看见翠绿色的碎花窗帘和朦胧的粉色轻纱,勾勒出早已消逝在少女时代的浪漫。
过了五十五岁后,何婉若的眼角开始爬上细微的纹路,这是她怎么去美容院都无法消逝的痕迹,曾经她对此感到惶恐,但现在坐在这间书房里,她却对粉色的窗帘、复古造型的书桌和碎花单人小沙发感到更为恐慌。
所有在她少女时代给过她幸福的事物,现在全都变成了利刃,刺向了步入中年的她。
包括那个男人。
而她的女儿坐在她的面前,坐在那张她亲手挑选的花苞椅上,面无表情的问她,离婚的事情你想好了吗?
何婉若忽然觉得受不了,将手中的茶杯砸了出去。
骨瓷茶杯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连带着残余茶水,一起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靳意竹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拎起内线,给管家打电话,让她找人上来收拾。
“你就是来问这个的吗?”
何婉若浑身发抖,卷曲长发落在肩头,勾勒出风韵犹在的脸,杏眼泛泪,被她一把捂住,呜咽两声。
“难道……爸爸的事情,真的是他做的?”
她不是活在真空。
何天和去世后,律师团队进驻半山别墅,一待就是两个月,风言风语传得到处都是,即使何婉若不想听,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
他们说,何天和下午还在开会,晚上就进了ICU,一定是中间出了事。
他们说,何天和这些年都身体健康,唯独那天跟靳盛华他们喝了酒,第二天就突发脑卒中,这种事真是不敢想。
离婚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但她也觉得难以置信,靳盛华真的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吗?可要是他没做,爸爸为什么会忽然发病?但要是他做了,为什么他还没被警署带走?
“意竹,是真的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何婉若找不到答案,只好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等着别人给她一个答案。
“你让我离婚,是为了这个吗?”
第105章
靳意竹静静的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何婉若垂着头,表情凄楚,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她,从何天和出事以来,她不敢去想的事情,全都重重的压下来,将她的生活砸得粉碎。
“不是我让你离婚,是你自己想离婚,不要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靳意竹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她知道何婉若是什么样的人,软弱、逃避、缺乏责任感,总是想把自己的人生附加到别人身上,她和靳盛华能走到一起,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不要被迫背负何婉若的责任,反而直白的戳破了她。
“外公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一个有过脑卒中历史的人,熬夜喝酒,再听些叫人生气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靳意竹语气很冷。
她从来不觉得这件事上,靳盛华没有责任。
作为直接受益者,如果她没有出手,何天和一旦倒下,集团的权力会直接集中在风头正盛的靳盛华手上,他在这种节骨眼上,找借口办宴会,这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那场董事会议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委托了私家侦探去调查,即使是这种没有证据、只能算作意外的阴招,她也不会轻易放过。
“……那可能只是意外吧。”
何婉若低声喃喃,抬眼看见靳意竹的冷笑,终于明白过来,靳意竹从来不觉得这是意外。
“……”
现在,狮心集团的控制权在靳意竹手上,而何天和的私产例如半山别墅,也尽数由靳意竹继承。
上次,靳意竹过来的时候,说如果她跟靳盛华离婚,她会继续让她住在半山别墅,要是不离婚,她就和靳盛华一起搬出去。
靳盛华已经搬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很显然,他不打算告诉她自己的行踪。
冰冷的现实面前,何婉若终于回过神来,她其实没有选择。
她的这一生都在依附别人,从父亲到丈夫,再到女儿,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选择。
只是,女儿虽然冷心冷情,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比起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丈夫,似乎更容易接受。
“等会叫律师过来吧,”何婉若终于做出了选择,“商量一下离婚协议。”
“嗯,”靳意竹点了点头,“你自己叫律师吧,让他净身出户。”
何家有惯用的律师团队,先前刚处理过何天和的遗嘱,现在再来处理何婉若离婚的事情,也算得上情理之中。
何婉若默默点了点头,回到现实中后,笼罩在她身上多年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点。
靳意竹下了楼,管家正等着她,见她出来,小跑过来问:“意竹小姐,大小姐怎么说?”
“她要离婚。”
靳意竹简明扼要的说:
“最近各方面都注意一点,让安保那边再派点人过来,别再让靳盛华进门了。”
“可是,婚姻存续期间,他有权回家吧?”
管家颇为担忧,比起十八岁离家,自己住在中环的靳意竹,她在这栋别墅里度过了太长的时间,完全知道靳盛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爸……靳盛华他脾气不好,恐怕不会这么顺利的离婚。”
“我管他脾气好不好?”靳意竹冷笑了一声,“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他要是硬闯,你就报警,说他非法入侵。”
管家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
“不用跟他解释什么,”靳意竹淡淡的说,“他本来也没把我们当家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你才是我们的家人。”
管家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感觉自己的眼角有点涩意。
她想,意竹小姐看起来不近人情,却比大小姐更懂得人心。
“下午律师会过来,帮我妈起草离婚协议,”靳意竹说完,打开钥匙柜,随便拿了把车钥匙,往车库走去,“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不留下吃饭了?”管家愣了一下,“难得回来一趟……”
“家里有人在等我,”靳意竹唇角勾起一个笑,“急着回家。”
她进了车库,按亮车钥匙,才发现自己选了辆保时捷356A。
这车真是一点都不低调……靳意竹感叹一声,不想再回去换车,干脆开了出去。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靳意竹开车出去,在绿道上看见一个意外的身影。
靳盛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提着行李箱,站在绿道上,盯着她的车,靳意竹懒得跟他说话,索性关上车窗,直接下山。
跟何婉若聊完离婚的事,又跟管家说了点事,这样一来,三个小时也过了。
午餐的点已经过了,她虽然不觉得饿,但想到不能跟魏舒榆一起吃饭,又觉得有点遗憾。
魏舒榆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分别是起床,在花园看书,和说她打算晚点出去逛街。
但还没收到她逛街的照片,靳意竹想,她现在出门了吗?
从半山别墅下山的这一段路,向来是靳意竹最喜欢的一段路。
这一段下山路曲折得如同出来的画廊展线,车窗外是一整排高大树木,枝叶繁盛,绿意浓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路面上,像是踩在一页页慢慢翻动的画册上。
每个转弯处都种着大片鲜花,颜色交错得毫不凌乱,像是谁早就配好调色盘,有种不动声色的浪漫。
风从山顶吹下来,空气干净又温柔,天空蓝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张毫无瑕疵的底布。
往常,靳意竹开车下山的时候,总会多看几眼窗外的风景,今天却没这个心思。
倒不是因为何婉若的事……
她只是有点太好奇、她不在的时候,魏舒榆会做些什么。
她当然可以直接去问,而魏舒榆也会回答她。
但靳意竹总觉得更想等魏舒榆自己告诉她。
等待的时候,心脏像是被浸泡在碳酸气泡水里,微微的酸涩和咕噜咕噜冒泡的甜意混合在一起,会变成某种隐秘的期待。
像是在炎炎夏日去吃冰淇淋,从出门的那一刻,一路上都是雀跃。
半山风景一闪而过,靳意竹驶上公路,开始往中环开去时,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驶入中环,车流立刻变得密集起来,像一条条涌动的金属溪流,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
高楼从四面八方耸立起来,将道路夹在中央,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光,将整座城市的轮廓镶上一层亮光。
街道两旁是忙碌的人群和咖啡香气交织的店铺,一些临街小花坛里,热带植物旺盛地生长着,枝叶探出栏杆,仿佛也急着参与这片热烈的日常。
红灯绿灯闪烁不停,车窗一关,世界喧嚣不止,却也生动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魏舒榆。”
她将电话拨过去,在听见魏舒榆声音的瞬间,问她:
“你在做什么?”
“在换衣服。”
魏舒榆似乎是将手机放在了旁边,声音有点远,间或有些布料擦过布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刚打算出门……你已经回来了吗?”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魏舒榆轻笑了一声。
“靳意竹。”
布料摩挲的声音停顿几秒,魏舒榆的声音愈发清晰,尾音有点上翘,露出一点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是不是想我了?”
靳意竹向来不是会在这种事上别扭的人,她不问也罢了,魏舒榆一问,她没有一秒犹豫,立马回答道:
“想啊,出门的时候就开始想你了,刚刚开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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