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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您昨天说过的,您说您一直都有非常强烈的弑父情结。”西比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假装有几分忧虑的深情,但是她真诚地希望德兰说的是真的,按照那名俘虏所说,公爵是故意让海军覆灭,至少眼下,她得以安德鲁公爵是敌人,绝非是朋友的前提来向前看。
“这是否有些过激了?”西比尔说,“我始终没有忘记安德鲁公爵当初来波尔维奥瓦特觐见国王时的场景,他可能不怎么重视家庭,但这不能完全算是公爵的错,卡尔斯巴琴小姐,您知道这个时代的风尚,疼爱子女是缺少教养的笨蛋,在这个时代里,所有被称为慈爱的父母无异于可笑的笨蛋,在他人眼中,疼爱孩子仅仅是一种故意卖弄……但他的确是一个和蔼可亲,值得人敬爱的人。”
德兰对此没有异议:“在许多人眼里,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佩德里戈阁下,我说过的,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总之,要对此表示疑问,您不如问问您自己,作为一个贵族,您为何会站在革命这一边呢?您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于您整个家族的出卖,据我所知,您的母亲和弟弟都还活得好好的,您的性质比我要更加恶劣。”
为了维护自己的性命?!但是在革命一开始,根本毋需这样的选择。她有许多机会流亡国外……
说到底,德兰认为西比尔会站在革命这一边,并不是出于什么‘为了全体国民’这样的理由。
“因为我是个瘸子。”西比尔脸上带着动情的微笑,她仿佛为自己的这种感情感到抱歉,语气也多了几分对于自我的嘲笑,她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那条坏腿,“如果不是这条腿,我很有可能作为一名军官纵横疆场了。谁知道呢?就是流亡国外,也能凭借我的出身当国王们的使者。可是有全须全尾的人,谁会需要一个瘸子跑来跑去呢?”
“因为小时候的残疾,我就再也不能拥有本应属于我的那些东西了。所以我认为为了我自己应该那么做。”
西比尔认为自己这样的理由是非常符合自身处境的。她的残疾是一件坏事,但也不总是一件坏事……
这样的理由似乎也说服了德兰,德兰仿佛极端受感动:“您是一个极端卑劣无耻的人,但是相信我,因为您出生在贵族家族,我没办法不原谅您所有的无耻行径。”
西比尔叹了口气:“这句话我也送给您。”
“谢谢。”德兰当真接了下来,然后,在转身离去之前,她也没说明自己的‘弑父情结’。
不过,西比尔也没心思再追究了。
关上门,打了个哈欠,她是真的困了。她得睡觉了。
西比尔在床上的睡觉姿势非常奇怪。
或许是受了小时候从橱柜上摔下来导致残疾的影响,她总是习惯在睡觉的时候将头部和脚部垫高。如果是在波尔维奥瓦特或者维纶她的房间,她的床中间会被人为地制造一个深坑,可以让人坐进去,然后她还会戴上一顶能够把整个脑袋包裹进去的有十四层以上厚的布帽子,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在睡眠时从床上摔下来了!
这一夜,西比尔做了一个非常轻柔的梦:那是她二十岁时被任命为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前一天,当时,她正对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即卡尔·德·佩德里戈大喊大叫:“你们想要我当神甫。那么请您看着吧,我将成为一个如何可憎的人,让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而在第二天,在圣职授任典礼上,她跪在地上,将双手放在迪特马尔宗主教的手里时,表情却是那么恭顺。
宗主教问她:“你是否答应你的上帝要表示尊敬与驯服?”
“我答应。”她回答。
主教随后给了她一个象征克制与平静的吻:“愿上帝永远与你同在。”
“但愿如此。”她说。
次日,也就是在被任命为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第二天,她被任命为了维纶教区的主教。她为她的父亲举行了临终圣事,她的母亲则从这位新神甫手中接过了圣餐。
第44章兰德·兰恩
五点钟,天有些亮了。换过衣服的德兰来到离总督府不远的佩德里戈中心广场。
国民自卫军布置在广场边的岗哨拦住了她,但是士兵们从声音上辨认出是自己的营长后,就回答德兰的问话说,营部就驻扎在那座有点像城堡的青石房子里,参谋尉官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她呢。
有些话痨的哨长还招呼着一个士兵送德兰上营部去,最后又说:“无辜的人太多啦,兰德·兰恩,恐怕咱们不能很快把那些卡弗兰人清理干净。不过,以后,谁又知道呢……咱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嘛。听说,好像迪特马尔本土的军队从波尔维奥瓦特乘船过来了。您有听说吗?”
“没有。”德兰抖了抖手里的缰绳,回答说。
营部占用的青石房子坐落在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巷里,小巷常年经受着风吹雨淋,充满了死板的军事气息:所有的护窗都被关得紧紧的。从外面看来,这座房子根本不像是有人,但等她一走进走廊,就听见熟悉而热烈的说话声。她从没有几颗星的黯淡夜幕下走进尽头的一间房里,会议长桌中间点着的一盏烛光直照的她眼睛发花,浓烈呛人的自制烟草的烟味直往她的鼻子眼里钻。
“您总算来啦!”波佐从缭绕在长桌上方的灰黄色烟云里钻出来,高兴地说,“兰德·兰恩,我们等您等的急死啦!”
德兰和在场的人打过招呼,她脱掉斗篷,摘下三角帽,朝桌边走去。
“我说过开会的时候不准抽烟!”德兰皱着眉头说,“你们还把窗户关的死死的,是准备被送到餐馆去做烟熏猪肉吗?就是开一开门缝也好啊!”
坐在波佐旁边的阿默兰·克里斯蒂安笑着说:“上厕所的人哪有嫌弃自己拉屎臭的?!兰德·兰恩,你跟着我们闻惯了,就好啦!”然后伸手去摸窗户把手,使劲把护窗推开。
一股新鲜的乃至于有些冰冷的凌晨空气没有任何准备地冲进屋里。长桌上的烛火突然明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开窗户之前也不说一声?阿默兰,你干嘛要这么开窗?”波佐被冻了个哆嗦,一边说一边在桌上摸索着,“谁身上带着火绒盒?小心点,桌子上有地图。”
有些艰难地点上烛火,再关上那扇护窗,于是波佐急急忙忙地开口说:“兰恩阁下,今天的集合情况是这样的:监狱里有很多我们的士兵,大约有六百人。他们知道尼多洛被推下台后都愿意加入我们。就是说,我们的人数虽然不能说有优势,但无论如何也是很难被那些罪犯组成的军队击败。按照迪特马尔本土的建制,咱们这个步兵营应该有一个掷弹兵连和八个燧发枪兵连,但是掷弹兵那时候和公爵作战时就都被打光了,完全不能算数,那六百人也不都是我们第二营的人,如果不整合起来,我们各个连的人数就差的太多啦。”
“比如说,我这一连只有二十八个士兵。”第三连的连长迪泰准尉说。
“军官还有几个?”阿默兰问道。
“我数数哈。”迪泰扳着手指头数了会儿,随后将手掌握成拳头说,“加上我还有五个,到时候列成横队刚好一边一个来做队伍收拢人。”
“那你就得站到士兵队列里去了。”德兰的眉毛还在皱,甚至,她用手指敲起了桌子,“怎么只剩下那么点?你算个什么连长?”
“他们要送死我能拦得住吗?公爵在高地上架设了多少门大炮,您又不是没看见,当时我就想,我的这些军队要是能够回来十分之一,我就该谢天谢地了!”迪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在最后的判刑之前,有许多人被集中关押在一个露天的马棚里,看守又不让出去,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就那时候的那种热天气,还有不少人因为环境恶劣得病死了。”
波佐把地图推到德兰面前,用袖珍火绒盒的边缘指着各连所在的位置,继续说:“咱们还没有动别的营的人。卡尔斯巴肯一共四个营,除了您,活着的还有一个,是……”
“马齐?”德兰说出一个名字。
波佐点点头:“他手底下就剩下二十六个人了,还没有我们最少的一个连的人数多。我跟他聊过,他答应过,只要您还活着,就全凭您做主,他剩下的二十六个人全交给我们。我觉得他是不敢相信您还活着,哎呀,毕竟那场仗打的太惨了,都有人亲眼看见您被砍下马了,我刚开始也非常震惊,您说很高兴我还活着,但我更高兴您还活着……”话说到这里,波佐及时收住了话,他继续指着地图说:“我把他安置在这里了,这儿地势好,周围一百到一百五十丈都不住人,他没法和别人传递消息。哦,他的副官,刚刚,哦不,应该是说昨天晚上来过,是来传达马齐的口头通知,说是今天早上六点会来,想和您见见面,商谈共同行动的问题。总的目的是要在公爵的军队从维拉斯完成整顿以前,迅速把公爵打垮。按照他的说法,我们缴获了海盗们的船只,可以绕一个圈从索不拉登陆……”
“士兵们都在说,好像迪特马尔本土的军队乘船过来啦,是真的吗?”波佐说。
“是的。”德兰点点头,“共和国派了一万人过来。帐篷、斗篷、制服还有炮兵辎重,总之,有所有准备战争的必需品。不然我要从哪里弄来一个佩德里戈来和我冒这种险呢?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们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的吗?依我看,迪特马尔本土的那些人只是想要将群岛当做一个跳板,那些人还是想要直接攻击卡弗兰人的!到时候只要公爵再次宣誓效忠,给那一万人的军队提供每天可食用的饼干,就算真的是公爵弄得海军覆灭,那些人也不会在意的,以前维纶公爵不就是这样的嘛……”
房间里静了老大半天。
德兰看了波佐老大半天,后来站了起来。
“好啦,各位长官兄弟们,辛苦你们等我那么久,趁现在还不是很晚,各自去睡觉吧。怎样对待迪特马尔人的那些军队,用不着咱们伤脑筋。现在有一个佩德里戈住在我们这里,他能够替我们考虑和决定这类问题。等会儿就让马齐上我这儿来,叫他来见识一下我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至于怎么处理他,我是这么想的:既然他手底下就只有二十六个人,马上就把他降级,取消他的一切军衔,把他和他手底下的人都编到你们队伍里去……”
“那二十六个人我要二十个,军官除了马齐我都要。”迪泰插嘴说。
“不行,别开玩笑。”德兰继续说,“马上就把他降为伍长,马齐,一定要编到你的队伍里去。迪泰,你马上就去,把他那二十六个人和他住的地方分隔开,然后你就带着你的人去阿默兰的营地,从今天开始,你的人就跟着阿默兰一起训练。撤换的命令我马上写好,你随身带过去。我看迪泰你完全是不想干了。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懂,都撤退了还让人打死那么多。投降就是这么回事儿……如果长官是个饭桶,就别指望士兵有多聪明。”
“很对。我赞成迪泰是个饭桶。”阿默兰表示支持。
“那你就是个粪桶。”迪泰毫不犹豫地对着阿默兰说道。
但是德兰还是能够从迪泰脸上看到一点儿不高兴的神气,她说:“你怎么,迪泰,我说的话,你反对吗?”
“没有啊,没有什么,我只是不像某个不聪明的家伙,被人一刀从马上砍下来,要不是因为运气,绝对回不来了。”
“那就好。迪泰不反对。他的连就暂时交给阿默兰。”德兰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迪泰的弦外之音。
迪泰非常懊恼:“这样我手底下就只有二十六个人了。”
阿默兰这时候没忘了补充:“加上马齐,就是二十七个了。”
不等迪泰骂上两句,德兰摇了摇头:“我可没说过那二十六个人全编给迪泰。”
迪泰有些咬牙切齿:“长官,您总不能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就让我当只有一个伍长的连长吧?”
德兰还是摇头:“当然不会。迪泰,应该说,你的士兵会是最多的。”
“嗯?”
“迪泰·考佩罗。那暂时屈从于我们的那约两千名士兵就是你的兵源,你能够接收多少就接收多少。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太过于饥不择食。”
一个连的士兵编制是一百零四人,从两千名曾经是士兵的队伍里取一百零四人似乎不是什么过于困难的事情,但那些士兵凭什么答应加入迪泰的队伍呢?
不过,这就不是德兰会说清楚的事情了,她继续说:“波佐·博尔格,我打算将他提拔为连长,他本身也具有军士军衔,主要负责里迪镇的那些士兵,我们可以有一个骑兵连。”
阿默兰惊愕地扬起眉毛说:“群岛都是山地,要那么多骑兵干嘛?”
“不先做一个合格的骑兵,又怎么能做一个好的炮兵?!”德兰笑着耸了耸肩膀,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就朝门口走去。
迪泰这回儿是彻底目瞪口呆了,他是真的没听懂。骑兵和炮兵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他们这可是步兵营啊。
一直没说话的第四连连长那波利·肖准尉拍了拍迪泰的肩膀说:“好的炮兵之前都是骑兵。”虽然他觉得现在没必要考虑那么远,整个卡尔斯巴肯港能找出几门炮来?
德兰进了隔壁的一个没有烟味的空房间休息,顺便还要了一份早饭。
所以,在埃·德·马齐进入这个空房间里时,德兰正裹着斗篷,不慌不忙地吃完一份士兵口粮,把餐巾整整齐齐地叠好,这才做了个手势,请马齐坐到桌子跟前。
马齐按着迪特马尔正规军尉官制式直剑,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旁边,侧眼看了看德兰。
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兰德·兰恩特别瘦。没有戴假发,那扑了粉的头发已经有些过长,垂到耳朵下,有些触及肩膀了。他穿着笔挺的军大衣,做工很细的制服上面绣着一条金边,扣子扣到下巴,那代表革命的三角帽上面插了一根三色羽毛。
“中校先生,我和您见面,是要商量几个问题……必需品没有,刚从监狱里解救出来的士兵许多还很消沉虚弱。没有战马、没有加农炮、没有合适的军服、很多人的滑膛枪也缺刺刀、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乎没有鞋子,但士兵们得用脚走路。我需要您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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