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西比尔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德兰低头:“抱歉,嗯,我是说对不起,卡尔斯巴琴小姐,我的情绪不大对劲儿,要是在这方面伤害到了您,请您相信,那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西比尔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
德兰认为西比尔的这副样子实在不好在斯卡龙面前展现,于是她看着斯卡龙点点头,示意后者可以离开。
而斯卡龙自然遵命:他是很乐意继续看下去,但是这类事知道的多并非什么好事,他便认为,还是及早脱身会比较好。
斯卡龙离开时还特别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这样,曾经属于总督尼多洛的房间,就只有德兰和西比尔两个人。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或许可以推心置腹地聊一聊,但是,她们都不是这样的人。像她们这样的人,哪怕说出口的是真话,那也只会让对方认为是假话。
所以德兰站起来,她拿过西比尔刚才所学的那本群岛中五岁小孩子才会用的通识课本,翻到第一页,然后倒过来递给对方:“如果您想要学丰查利亚语的话,我希望您能够选择我。佩德里戈阁下……”
西比尔循声抬起头,正好对上德兰那双清澈的灰眼睛,这很难不让她想起之前在里迪镇,在阳光下,德兰肆意砍杀人的模样,但现在这双有着清澈眼神的灰眼睛的主人褪去了那时那刻笼罩在周身的狂热气质,只能让她的心情往好的那个方向过渡,那阵带着德兰声音的微风就像是趴在她心脏上鼓动着她的血管:“难道您忍心拒绝我吗?”
这简直就像是用她对付斯卡龙的那套在对付她啊……西比尔在被那种所谓美好的感情包裹住脑子的时候也没忘了对德兰的所作所为留个心眼,但是,确实是不忍心拒绝的。
那么,就不用再去想别的了。
西比尔接受了德兰来做她丰查利亚语的老师。
德兰或许就是通过这本课本学习的,作为老师的她两手空空,但是思路清楚:“丰查利亚语是包含有许多习语的语言,许多音素都和我们常说的迪特马尔语不同。像是国王和王后,这两个词,在迪特马尔语中,佩德里戈阁下,您知道,是以同样的声音开头的,尽管‘k’是腭音,而‘q’是舌音……而在丰查利亚语中,如果也这么做,心脏和狗,就是一个词了,但是在丰查利亚语中,‘p’和‘b’的发音却是一致的……”
西比尔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眼前的学习中,那一丁点的关于自己无能为力的情绪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脑后。
说到学习……西比尔·德·佩德里戈,喜欢学习。
在被刚送入神学院的前两年,她经常脾气很坏,在神学院没有一个朋友。她是最沉默寡言的孩子,从不与人交谈,直到现在,在某些时候,她眼前依然可以浮现那个十五岁的自己是如何在那个神学院的庭园里散步,拨弄那几丛潮湿的发了黑的醋栗,把脸贴在长了一层白色绒毛的苹果树树枝上,看那些在围墙上由自己用刀子刻下的日期的景象。
和德兰被同学们孤立不同,西比尔,她是自己孤立了自己。
和莱蒂齐娅刚认识的那个西比尔,就是那样一个总是满腔愤怒,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神学院的纪律非常严格。
学生在早上五点起床后,就是两项活动:学习和祈祷。祈祷除了早上六点钟开始的弥撒,还包括三次礼拜仪式。而学习,在睡觉摘下假发之前,他们一天要学够八小时。
按照西比尔自己的话来说,虽然她总是以各种理由请假,也总被同学们说懒,但那从来都不是事实,她自认为自己在学习方面是非常用功的,老师们教授的功课,她接受的也最快。
学习让人平静。
但她的语言学向来是个短板。
在众多的语言学课程中,她最差的是赫塔利安语,那片横亘在迪特马尔和卡弗兰两国中间的广大地区在迪特马尔还处于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就是支零破碎的,在现如今的地图上没有这个国家的边界,统一这一地区的只有语言,赫塔利安,是只存在于法理上的国家,她从未学会这门不存在的国家的语言。所以她向德兰说明自己所学时,没有将这门语言包含进去。
令教授她的老师也感到惊讶的是,作为一名教士,她的卡斯特雷利亚语基础也非常薄弱,好在佩德里戈的身份起到了作用,她没有参加这两门语言的考试,但她还是通过了,因为可恶的高贵出身,她居然名列榜首。
这实在是引人发笑……说了那么多,现在,西比尔得把自己不擅长的语言种类中再加进去一种了……这该死的丰查利亚语,等她跟着德兰念上几个单词后,她觉得自己的迪特马尔语都要带上浓厚的丰查利亚口音了。
‘eu’、‘u’还有‘ou’,在她念出口后,都是同一种发音……这兴许可以用她才学第一天的理由进行解释,但是在学赫塔利安语和卡斯特雷利亚语时,这种感受也出现过,西比尔就不能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德兰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在数次纠正无果后,她少见地踌躇了会儿,因为她在语言学习上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类问题,于是她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可行的建议:“佩德里戈阁下,您就不能将自己想象成一个丰查利亚人那样来讲话吗?”
西比尔只能回答:“不能。”
她不是丰查利亚人,要怎么才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丰查利亚人?真亏德兰能想得出来。
德兰还想在发音上给西比尔想想办法,但是西比尔已经不想在这方面表现的更加愚蠢了。
西比尔勉强微笑:“单词后面我自己会背,卡尔斯巴琴小姐,您可以先给我讲讲语法。”
“好。”德兰点点头,拿过放在西比尔手边的草稿纸,用笔刷刷刷地就写出了丰查利亚语常用的七个句式,打算从最简单的开始教起。
学语法的时候,西比尔松了口气,虽然她的卡斯特雷利亚语语法不好,但是学起丰查利亚语来,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时间过得很快。
格里姆肖率领的那近七十人在早上由德兰亲自通知后就被安置到总督府的客房休息了,神经紧绷着熬了一夜,这时候大多数人还没醒。胡波德和维多在德兰的安排下,则是跟着波佐熟悉了总督府的防务,这时候已经和一些会说迪特马尔语的前总督府士兵打成了一片,府内的看守和巡逻已经不成问题。
问题在别的地方……
维多知道德兰来找西比尔商量事情,通过斯卡龙,也知道之前房间内大概发生了什么。这名十六岁的少年,他有充分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对于某种想象的好奇心,所以他就甩开胡波德,偷偷地摸过来了。
已经过了半夜,一个女人能够在一个男人房间里待上那么久,还能做什么呢?
他透过一旁的窗缝往房间里瞧,正好看见德兰看完西比尔刚刚按照她要求写的几个简单句。西比尔这时候已经紧张地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德兰假装非常失望,然后用拳头碰了一下西比尔的拳头,用那种军中惯常庆祝胜利的语气说:“都写对了。”
西比尔一下子开心的不得了,她也说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就是很开心啊!
维多刚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着西比尔拳头锤着课本,非常兴奋地说:“继续继续,我们继续。”
这是继续什么啊?
等后面他看明白了,他整个人都傻了,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他还是要说:大半夜的搞学习,这两个人是脑子有问题吧?!
第43章肺腑之言
这样的学习一直持续到早上四点钟。
在看到房间里摆放的座式钟表表盘上面的刻度后,德兰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佩德里戈阁下,您该休息了。”
西比尔还处于获得新知识的狂热状态中,还不是很困,不过德兰都这么说了,她将桌面上涂满墨水的草稿纸收拾在一起,点点头:“好,我这就准备休息,您也早些休息吧,卡尔斯巴琴小姐,谢谢您的耐心。”
在告别前,德兰用她特有的平静口吻对西比尔说:“现在,我要告诉您一个特大喜讯:尼多洛已经死了,众所周知,和他关押在一起的士兵们都非常痛恨这位囚犯。”
“怎么!尼多洛死了,却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西比尔收拾东西的手一僵,表情惊诧。
“不然您就不会向我发脾气了。”德兰的回答不动声色,“您在分事项优先级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到后面!”
德兰这种对西比尔的了解,让西比尔无法反驳。不过西比尔在此时的确更加关心德兰所说的尼多洛已经死亡的事情。
尼多洛的死亡究竟只是一群罪犯在等待审判时失去了对于昔日总督的敬重所造成的意外,还是一场由德兰蓄谋已久、有意为之的谋杀?
答案无从得知。
但无论属于何种情况,即无论尼多洛的死亡纯属意外,还是一场德兰预谋已久的事件,西比尔本人似乎都与此无关,处在西比尔的视角来看,理所应当是这样。然而,她并非毫无过错。她非常清楚原本效忠于尼多洛的那群士兵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而且她也没想过将尼多洛单独关押以保证对方的安全,哪怕,只是在被法庭审判前的安全……
我们当然无法相信西比尔事先知道那些罪犯们的企图,并对那种意外的发生表示了默许。甚至德兰能够站在这里对西比尔说这些的行为本身就足以使西比尔摆脱这一类的嫌疑。
德兰继续说:“对于这起死亡事件,我的歉意难以言表。这个打击真的是太大了!”虽然这么说,德兰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歉意的痕迹:“佩德里戈阁下,死亡总是如此,来的突然,但这一次,我认为这完全是因为共和国的荣耀所致!”
德兰这话说的没错。
公开审判在此时太花费时间,也太占用公众的注意力,若只是将尼多洛关押起来,那带来的不稳定因素又是需要花费相当的心力与资源来进行预防。而现在,这类考虑都可以通过尼多洛的死亡被消除掉了。
尼多洛的死比其人活着带来的好处多,也可以说,除了尼多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所有人都会因此受益。
但无论发生过什么,西比尔都需要处理好善后事宜。德兰来找西比尔,就是为了这件事。
曾经的地主、昔日的总督尼多洛,在西比尔的建议下主动投降,而今却在仅仅一天后就在总督府的牢房死去了。她应该特别逮捕和尼多洛关押在一起有着谋杀嫌疑的罪犯么?如果不特别逮捕,知道尼多洛是主动投降,也是投降担任总督府护卫的那些士兵们会怎么想?才被平息下去,勉强接受总督府换了天地,在尼多洛指令下将卡弗兰海盗赶出了卡尔斯巴肯的有功之士们会怎么想?政府的那些官员、卡尔斯巴肯的人民们又会作何反应?
德兰说:“我们可以找几个医生来对尸体进行解剖,让他们检查尸体是否有中毒痕迹,尸体身上是不可能找到中毒症状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判定他是自然死亡,有可能是急性的痔疮病,这让他的大脑受损,从而引发了中风。”
就德兰的意思,就将尼多洛总督的死亡当成一场医疗事故。
这套说辞非常好。
痔疮是这个时代常有的毛病,中风,唔,这个时代的贵族十个会有四个不等老死就会有这样的经历,幸运一点的,就西比尔知道的,在波尔维奥瓦特,有个贵族在一生中中风了四次,最终在第四次去世了。西比尔为他做过临终圣事,那个可怜的老人最后连眼皮都不是自己的,侍奉他的仆人常常分不清楚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既然德兰都想好了该怎么做,西比尔也不能对此提出更好的建议,那么德兰所谓的商议单纯就只是一种通知。
在就某些细节部分进行了讨论后,西比尔就将这件事全权拜托给德兰了。毕竟,对现在她的来说,丰查利亚群岛还是太过于陌生,有许多风土人情是她不清楚,不了解的。如果德兰能够做好,她没必要越俎代庖。
和之前漫长的学习时间相比,德兰的这次告知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对于尼多洛的后事安排,德兰一共也才和西比尔说了十分钟。
西比尔看到德兰在即将走出门外的时候停了下来。
‘您为什么不多问问我尼多洛的死因呢?尼多洛死了,难道您不高兴吗?我还以为您先前愿意挺身而出是想要为里迪伯爵夫人茱莉亚报仇呢!’德兰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这样说。
西比尔默默地看着德兰,仿佛就连她自己也不是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但她最后还是厘清了自己的思绪:“不,卡尔斯巴琴小姐,我不是您所想的那种具有感性的人,我会选择挺身而出,单纯是认为,为了共和国我应该那么做,而不是出于这之外的任何原因。”
“那么,佩德里戈阁下,我是否永远失去了您的好感呢?”德兰说。
“为什么?”西比尔奇怪起来。
“可是您会瞧不起我的,我是如此浅薄的人,以为您得知这件事会感到高兴,事实却不是这样。”如果德兰在说这话时不是笑着,脸上能多点不安的情绪就好了。
“不。”西比尔再次对德兰的答案施以否定,她非常认真地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喜欢您。我将努力为您所认为的幸福去做我能够做到的一切。”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说的西比尔自己都差点信了。但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没有错,至少就现在西比尔对于德兰的了解而言,德兰的前程不可估量。
这世上有太多人是命运的奴隶,就算这一人只是以命运的主宰自诩,那么其人对于自身未来的无比自信就会使她的拥戴者可以高枕无忧。
莱蒂齐娅是这样的人,德兰,也是这样的人。
“您难道认为现今可以排除未来?”德兰有些坏心眼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挖了个陷阱,就是等着西比尔往里面跳。她看起来也没信西比尔的‘肺腑之言’。
“就如同之前您在里迪镇所说的那样。”西比尔也不在意德兰究竟能不能想起来,她说,“我的这双眼睛一直是向前看的。”
西比尔没说的是,正是因为总是向前看,所以她才有必要脚踩两只船。
在西比尔眼里,唯有德兰可以支撑丰查利亚群岛仍在摇晃不定的局势。德兰还没有继承丰查利亚群岛女公爵的位置,这就是她们现在处境最大的危险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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