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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兰其实是不用开战的,毫不奇怪,在海上若是遇到海盗,就该逃跑,而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但是那四艘海盗船的初始表现实在太过于仓惶,甚至在发现国王号的当时选择了避战,主动调转了船头,不与国王号正面相遇。
前一段时间击沉海盗旗舰救生艇的刺激、迪特马尔人对于正面击败卡弗兰海盗的巨大渴望、跃跃欲试的船员、高高飘扬的三色旗和明显是从某个战场逃跑出来,连锚绳都没来得及割断的海盗船上满载着许多根本不像是水手的卡弗兰人,如果在这种时候逃跑将是巨大的耻辱……这一切的一切都促使了梅特兰的犹豫。
正如当时的一位幸存者所说,‘所有人都像是被毒蛇迷住的夏娃’。
事后看来,和梅特兰类似,碎骨萨拉德也不是心甘情愿地作战的,虽然海盗船上搭载的火炮很多,但他们船上训练有素的炮手严重不足,火炮也没有多少火药,每一炮都必须发挥效力。一旦战斗失败,任何胜利都无法弥补,但当他的船员发觉眼前这艘挂着三色旗的迪特马尔船只并非是一只战舰,而是商船时,为了保住海盗舰队仅剩的颜面,他必须开战。
等梅特兰发现萨拉德所在的这艘海盗船去而复返时,终于选择了逃跑,但是,这已经来不及了。
这兴许是一时的灵感所致,萨拉德的海盗船就像是陆地上的骑兵那样在海上向敌人猛冲,完全利用了海盗船在海上的航行优势,在船首的冲角碰到国王号的船身发出猛烈的撞击声的同时,金色柠檬树号的炮声应声而响。
卡弗兰海盗的战斗力虽然不是处于覆灭卡尔斯巴肯海军的巅峰,但要是国王号绝大部分水手的经历仅仅是在两处港口间往返,国王号就绝对不可能掌握击败卡弗兰海盗所需要的航海技术。
在原本是银臂萨拉赫的海盗船‘金色柠檬树’飞快接近下,国王号的水手们还做不到在翻腾的大海上操作两次以上的侧舷开炮,但是在同样的时间,训练有素的卡弗兰海盗却可以做到两到三次的侧舷开炮。于是质量弥补了数量,在金色柠檬树号第一轮炮击结束时,国王号已然丧失了还手的勇气与能力。
此次抵近射击中,西比尔综合幸存者的回答可以预计出大概的伤亡比例:达到了惊人的十比一。
而在海盗们登上国王号的甲板后,这后面的战斗就更是一边倒了。
碎骨萨拉德死在了国王号的甲板上,这对于西比尔来说,是唯一的小安慰:她不将那些桨手锁在长凳上,在最后的时刻,明知投降也是作为奴隶被贩卖到其他地方后,他们与船上的船员们并肩作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至于大副梅特兰本人,这几个幸存者并没有谁亲眼目睹梅特兰的死。他们甚至没有目睹到那最后一刻的景象。
“最后一个问题。”西比尔看着自己草拟出来的关于这次曼努埃加海战的备忘录,显然是想要结束问话,“海战发生的地方离陆地有些远,您是怎么上的陆地?”
幸存者脸上不得不有些红,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才说:“在海盗船要撞上来时,大副先生就让我们偷偷解下来一条救生艇,在海盗们视野的盲区放下来,让我们先行一步。”
“他让我们把这个交给您。”一名幸存者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用牛皮纸包的很好的包裹,里面是用青铜制作的一辆由四只老鼠拉曳的微型马车。
这似乎就是一个孩子们才会感兴趣的玩具。
西比尔注意到,微型马车的表面有些光滑,尤其是前面两只老鼠的耳朵光滑的有些发亮,看起来被人摸了很长一段时间。
“除此之外呢?没有说什么吗?”西比尔说。
幸存者们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船长。”
“嗯。”西比尔合上备忘录,她开始说话了,“我只说一遍,诸位。”
她的用词讲究,声调悦耳,使人不由得倾听起她的每一句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本人也对此次国王号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我只说一遍,诸位,如果一切都取决于我个人的愿望,那国王号的仇我会放在最优先的程度去报复。我们缴获了海盗们抛弃在卡尔斯巴肯港口码头的船只,卡尔斯巴肯的民众不一定比得上贝尔佐克人熟稔水性,但是一定不会差太多,我能够组建出来一支看起来比那些跑出去的海盗们要强得多的舰队。请相信我的真诚,对我个人来说,把军队的最高指挥权交给比我更内行、更有经验的人去做,我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能让我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与危险,我个人只能感到高兴。但是形势有时往往要我们的愿望服从它,诸位。”
西比尔笑了笑,她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您有充分的理由不相信我,而且您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对我来说没什么重要的,但是您没有理由对我这么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看样子幸存者们很不满意,这可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们不得不按照西比尔给予他们的语调来回应:“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最亲爱的船长大人,我们知道我们才在卡尔斯巴肯站稳脚跟,但是我们认为,像我们这样的幸存者海上一定还有,不用派出什么大型舰船,只需要一些小型的用以捕鱼的渔船,就能救很多人的命了。”
“目前您对于救援我们同胞的态度将会使您之前在船上构筑出来的令人感到亲近的形象受损。”幸存者们最后一句话的措辞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西比尔仍然微笑着,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我深信,而且根据诸位口述的‘事实’推测,失去头领的金色柠檬树号会第一时间返回最近有卡弗兰人群居的地方,比如普里亚库港,比如塞利翁岛,这时候不管是派遣有经验还是没经验的人去附近的海面搜寻,都不存在任何危险性。”西比尔说。
幸存者们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有关金色柠檬树号出现在附近海面的消息,但是有许多经验能够证实海盗们不主动求战,而是让敌人来找他们,并抓住每一次机会迫使敌人这么做,因此西比尔关于附近海面不会有任何危险性的推测听起来很像是嘲笑。但是西比尔的笑不失真诚,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她有根据做这样的推测。确实,今天早上她有收到一封来自卡尔斯巴肯捕鱼业大商人的信向她报告了曼努埃加角附近海面的详细情况,并且说这时候再不能出海捕鱼,许多以捕鱼为业的人就都该饿死了。
“把这封信拿过来。”西比尔对斯卡龙说,“请听。”于是她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用有些变形的迪特马尔语念了以下的段落,“我们卡尔斯巴肯港口大约一万人的渔民都以曼努埃加角附近的鱼类为生,因此如果不能出海,我们将有百分之八十的渔民会失去自己的面包。由于我们已经派人去附近的海面逡巡过,我们有十足的信心说附近没有海盗的踪影,要知道海面上就连一片浮起来的木板都不会逃脱我们的眼睛,在有利的位置条件下,那些海盗还没看到我们,我们就能看到他们,就能够及时地发出信号,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利用小船的优势迅速返回港口,不让对方有任何可乘之机。这样,我们就能在安全的条件下捕鱼,给我们的家人挣得相应的面包了。”
西比尔一口气念完这段话,沉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目光集中到面前这位幸存者脸上。
这位幸存者不由自主指出信中的漏洞:“一片浮起来的木板都不会逃脱我们的眼睛?开什么玩笑?被砍翻掉到海里的人还不够多吗?”
“对不起,诸位。”西比尔放下信,也坐下来,“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是谁在说谎,请听我说,你们到马尔伯夫家中去,他是岛上七十八位贵族之家的一员,虽然很早就没有爵位了,但现在仍然是卡尔斯巴肯法院陪审审判员,这封信就是他写的。这是他所说的去附近海面逡巡过的渔民的证词,还有,”她一边说,一边递给这位幸存者几份公文,“我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的勇气负责,根据这些东西你们应该能够获得支撑你们愿望的一切物质条件。如果准备行动了,我就让维多带你们过去。”
斯卡龙低下头,表示他从西比尔一开口就不仅理解了她说的话,而且也明白了她想对这些极度悲伤的同伴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位幸存者收拾到文件,一众人朝西比尔鞠了个躬,在斯卡龙的带领下,轻轻地踩着地毯,出了接待室。
维多虽然没有在卡尔斯巴肯待很久,但是他在这几天已经充分熟悉了卡尔斯巴肯的地图,对于大大小小的所谓人物们的住宅都很熟悉了。
从西比尔的接待室出来到隔壁的总督府前厅后,斯卡龙拿着文件走到负责值班的维多和胡波德跟前,这时维多正在和胡波德聊天。
“什么事?斯卡龙?”胡波德问道。
“奉命让维多带我们的朋友去马尔伯夫家,说明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出海。”
“为什么?”
斯卡龙耸了耸肩。
“国王号那里没有消息吧?”维多问。
“没有。”
“如果那些海盗真的把梅特兰干翻了,他们肯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大肆宣扬。”
“也许是这样。”斯卡龙说着,将维多指认给这些幸存者们,但是这时一个显然是刚到的高个子迪特马尔人迎着他的注视走进前厅,顺便带上了大门,这个迪特马尔人穿着带血的制服,花白头发,看不出年纪,窄窄的额头上都是汗。斯卡龙不说话了。
跟在这个迪特马尔人身后的德兰也一言不发。
“佩德里戈阁下在吗?”来到的迪特马尔人带着很重的贝尔佐克口音问,他向两边张望着,朝接待室门口走去,没有停下脚步。
“您有什么事?”胡波德急忙走到这个陌生的迪特马尔人面前,挡住他进接待室的路,“请问您是谁?”
这个陌生的迪特马尔人把胡波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仿佛觉得胡波德不认识他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惊奇的事情。
这个迪特马尔人的脸色沉下来,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颤抖起来,两道皱纹极为深刻地刻在了他的眼角。接待室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了西比尔。这个迪特马尔人像是躲避什么危险一样,弯下身子,像是煮熟的虾米那样躬着身子往后跳了好几步,然后才对着西比尔说:“您看到的是要死但是没有死成的大副梅特兰。”他这么说话的时候,整个声调都变了。
站在接待室门口的西比尔的脸只维持了一瞬间的笑意,她恭敬地低下头,闭了闭眼睛,然后才抬起头说:“几天没见,您老太多了。”她请梅特兰先进去,最后进去的德兰随手关上了门。
先前流传的关于国王号被碎骨萨拉德袭击,船上所有人都被海盗杀光的消息,原来不全是假的。
半个小时后,前厅的副官们就奉命到卡尔斯巴肯的各个方面去传达命令,说明共和国已经在海上和外国干涉军交战,至今尚在待命的群岛军队很快也要和敌军交火。
第47章什么都不知道
巴伯·博蒙特是营部参谋尉官里少有的几个非常关注战事总进程的军官中的一个。他一听说总督府发生的事情以及知道国王号那不幸的详细情况后,就知道他们已经成了卡尔斯巴肯事实上的囚徒,明白了国民自卫军的处境非常困难,清楚地想象出了假若还与安德鲁公爵为敌,那么等待卡尔斯巴肯的将会是什么,他自己应当在这两者中起什么样的作用。
当他想到过于自信的尼多洛总督已经死亡以及不久后他可能就会看到和参加在保卫修道院后国民自卫军与正规军之间发生的又一次冲突,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激动和兴奋。
但是,他知道国民自卫军和正规军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体现在军事装备上,还体现在军事战术上:真正的迪特马尔式线式队形须要成年累月的练习才能掌握,卡尔斯巴肯本身的四个国民自卫军步兵营是去年才新招的,几乎是由志愿兵组成的国民自卫军第二营并没有学习全套规程的时间,只能以纵队展开机动,缺乏以其他任何方式作战的能力。
他觉得和安德鲁公爵的和平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个佩德里戈难道能够在这种时候以海军覆灭的原因来责难公爵,然后公爵还能乖乖地交出自己手里的军队吗?机会往往只存在于一瞬间。于是,他不得不为将要与昔日的死敌携手感到极度的恼火。
前来传达命令的佩德里戈的副官鞠躬告退。时间已是中午。巴伯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和他一同出来的还有负责文书工作的两个同事,他们像平常一样,一边走路,一边交谈,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您的脸色怎么那么差?”较为年长的那名尉官发现巴伯·博蒙特的脸色非常苍白,便问道。
或许就是巴伯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原因。是将要和安德鲁公爵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应该还有点别的原因。是的,原因就在于前几天的军事会议。
他未能在这次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意见,营长兰德·兰恩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模糊不清且令人不安。兰德·兰恩想要怎么做?是想要和平,还是想要战争?他不知道。
‘兰德·兰恩难道不能直接向那名佩德里戈说明自己的想法吗?难道那时候说那种话就是让我们不对共和国抱有期望,最好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吗?难道因为历史的一些问题和自己单方面的有那样的猜测就应拿第二营上千人和我的生命去冒险吗?’他想。
‘早一点让共和国的军队上岸,利用军队优势撤换掉公爵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他又想道。
“至少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巴伯回答。
就在巴伯和这两名参谋尉官聊天时,从走廊的另一头朝着他们迎面走来了刚成为连长的波佐·博尔格和那名佩德里戈的护卫队成员,他们这些天都形影不离。
走廊足够宽,这两名参谋尉官完全能够自由通过,而不与波佐等人发生碰撞,但是较为年轻的那名参谋尉官推开他的同伴,以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姿态跑到那名护卫队成员面前用丰查利亚语说:“有人来了!是共和国来平叛的援军……来了!他身上都是血!快闪开,快点让开!”
波佐挡在那名护卫队成员面前,从那名护卫队成员的动作来看,他是想避免麻烦的,还把波佐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摇了摇头。而这时候,这名年轻的参谋尉官脸上突然露出了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快乐表情,那种表情过分的几近于一种傻笑。
“阁下。”他对着波佐身后的人用丰查利亚语继续说,“我由衷地向您表示祝贺。”
那名护卫队成员好像听不懂,但是做出了在听的样子。他看着波佐,耳朵倾向这边。
“向您表示祝贺,共和国的援军来了,他平安无事,只不过他只有一个人。”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但是脸上的笑意充满了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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