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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像是击断鼻梁的一拳揍得马齐满眼金星:他应该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吧?
而德兰对此却不管不顾:“我能够任命您来做我们的军需官,我知道您在搞军需这方面向来是一把好手。请不要拒绝,如果您拒绝,我就把您送到迪泰手下去当伍长,而您,您一定会来当我的军需官的。”
这是威胁……
马齐异常快速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气得喘着粗气,哼哧哼哧的声音像是猪在叫:“您这不是商议,是威胁……兰恩先生,您是一个营长,我也是一个营长,您不配指挥一个营,只能当一个像维尔托那样的强盗!好好想想清楚,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共和国?我们都是平等的。您好好记住:这儿没有什么贵族,我们也不允许推行特权阶层那一套!绝不允许!”
“请不要那么激动!”德兰低声说了这句话。
“您说什么?”
“请不要那么激动!”德兰大声重复了一遍,“您来见我,不正是想要确认我的死活么?”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盯着马齐的手,把声音压到几乎像蚊子扇动翅膀那样小的声音,“我知道是谁在背后砍了我一刀,所以,请您不要让我说出口。”
屋子里一下子十分安静,可以清清楚楚听到马齐断断续续几乎要窒息的喘气声。
静了有一分钟左右他坐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突然冒出来的一脸的汗:“我当时也是有些鬼迷心窍……”
德兰却没有任何要翻旧账的意思,她让马齐离开,低下头就开始写那些可能给马齐搞到钱的信,准备去寄给那些在这次混乱中大发横财的那些人。写完后,她继续写信,思考着要怎样将那两千人军队中的军官全部裁撤掉。
这个过程,她一直没管马齐在屋子里待了多久。
马齐在思考:
他在加入国民自卫军之前搞过走私,还干过雇佣兵,这让他在国民自卫军中迅速升迁,升到营长也才二十六岁,但是兰恩呢?
突然从迪特马尔本土跑过来,在第二营中校竞选中大肆行贿,一下子就从一个连长都不是的中尉变成了营长,还不知道有没有过十八岁生日。
刚开始时,他们瞧不起他。鬼知道他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才混得的官位,更主要的是,他太小了。但过了一会儿,他戴上校官帽,身高就像一下子拔高了。
在其他营都被公爵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他还有心思问自己的部队在哪里、装备如何、劲头怎么样、实际上还有多少人。他下令所有人都必须遵循的命令,宣布要视察阵线,如果他发现有哪处阵地要崩溃了,他就会赶到那里去。
像波佐这样的士兵私底下会称呼德兰为‘小伍长’,而像马齐这样的军官,则会称呼德兰为‘小杂种’。
马齐不想陪着德兰去送死,也不想落在德兰身后被认为是逃兵,他的选择非常有限,有限到跟在德兰身后,不由自主向这位‘小杂种’营长举起了直剑……
马齐终于镇定下来,他重新坐在桌前:“好吧……”他话还没说完,德兰就将前面写的那些信推到一边,示意马齐接过去。
“出去。”德兰说,然后仿佛觉得这样不够礼貌,她重新说了一遍,“请出去!”
第45章我的圣餐杯
西比尔在早上的九点钟醒过来。
这里,不会有女仆来搀扶她下床,所以她得自己充当自己的拐棍。起床如厕后,就是做祷告,为那个在码头上遇到的孩子,即安托万·阿博肖纳祈福,紧接着她就要梳洗打扮了。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她当然不会像她那位把人生乐趣完全停留在衣服和珠宝以及艺术上的那位父亲做的那么过分:已逝的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每次上战场之前都会化好妆,抹好粉,将所有的眼睫毛粘在一起,还会用缎带和钻石来装饰自己的衣装,只是不戴帽子,原因仅仅是害怕帽子会压坏他那做工精致的假发——他从来不戴帽子,却担忧阳光和灰尘对他的皮肤有所损伤。
而这位公爵的妻子却是王室众所周知的一个金发假小子,人们常说,有着细嫩皮肤娇小身材的公爵看上去就像是他妻子的‘老婆’。虽然公爵是要比他妻子高上不少……
有人问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为什么选择这位公主结婚,他答道:“亨丽埃特不在乎珠宝首饰,我就可以用她拥有的珠宝首饰来装点我的衣服了!”
这种理由让人大跌眼镜……
西比尔没有父亲那么喜欢打扮,但远比母亲喜欢。她喜欢梳她的头发……把脖子上的领结从前面转到后面,再从后面转到前面,最后再转到后面……她能在这方面花上一个小时。
当然,在打扮之前,西比尔更紧要的是洗澡。尼多洛的房间是一间沐浴套房,浴室说不清是卡弗兰风格还是罗曼风格的,大理石制的脸盆里面装满了热水,这能够充分满足她的要求。只要条件允许,她一天会洗两次澡,更换三次内衣裤。期间,会用橄榄油制的香皂擦到自己的皮肤发红。
佩德里戈家族的人都是这样,他们对干净清洁的要求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当然,真到了战场上,必要时,他们也是能够和普通士兵那样,穿着湿漉漉的袜子泡在靴筒里,两三个星期不洗澡。
十一点左右就是用膳了。
这个时间段,吃的是午餐,但她吃的非常少,只是象征性的,这不是说总督府的饮食不好,而是因为,这是她的习惯所在:迪特马尔的贵族们只有一顿饭,那就是晚饭。她是迪特马尔的贵族,这一点自然不会免俗。
不过,就算是这象征性的午餐,西比尔也吃到了下午的一点钟。如果是在波尔维奥瓦特,没有特别的外出需要(要是有戏剧表演,她会在晚上七点钟开幕前赶到,所以就会出门),直到国王的晚宴或者那些夫人的沙龙开始之前,她会一直阅读。
那时候她读的书总是很杂的,但这时候她单单就是捧着一本丰查利亚群岛小孩子才会用的通识课本在背单词,并且不时复习昨晚德兰教她的那几个句子,熟记语法。
但这样愉快的学习时间并没能持续很久。虽然她很想假装忘记,但是昨天那些没有接待完的官员们可不会放过她。
坐在总督府的前厅里接待那些宾客,西比尔不难发现那些簇动的人头较之昨日还增加了许多,那许多人并不是官员,而是卡尔斯巴肯各个阶层的领袖人物,其中不乏曾经在国民自卫军为了保卫修道院与公爵发生冲突时给予国民自卫军足够的后勤支持以至于后面被公爵秋后算账,自身财产被大大削减的那一批人。
国民自卫军竟然把‘敲诈勒索’信也写到了他们头上。这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尼多洛的财产毫无疑问已经落入了这位佩德里戈的钱袋,还有那些卡弗兰商人的财产,更不要说由尼多洛给予那些卡弗兰海盗,最终却没有带走的那些钱……那些钱已经够多了!
西比尔从他们手中拿到了那些所谓的敲诈勒索信,信纸本身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上面写的话大多也是一个模板,其中一封典型信件写道:
【要是您不将从卡弗兰人手里抢夺的财产交出来,要是您继续不缴纳该由您缴纳的那份税收,那么……对我们来说,就连烂在岸边的那些死鱼也比您有用……你们这些趴在人民身体上吸血的蛀虫,思想狭隘,不怎么关心革命,总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别再拿资助我们当借口了,最后把公爵的军队放进来的也是你们,我了解你们……两头下注,哪样都不会倒大霉……如果您不能给我们想要的,那我们就会自己来拿了……希望届时那种粗暴的方式不会引起您的不满!】
没有落款,却是很熟悉的德兰的书写风格。
虽然不清楚德兰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给她招惹来这样不必要的麻烦,但是麻烦都找上门了,西比尔也没有退却的道理。毕竟在这些人眼里,她可是一个佩德里戈,这些国民自卫军毫无疑问是听从她的话的,那么,这样的信件理所当然是在她的授意下寄送给他们的。而且这也算是间接地让她解决了税收的问题。
“我们想知道,您的立场。”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首先发言,“公爵是站在共和国那边的,他想要将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关闭,将教会财产全部收归政府财库。然而我们都知道,私有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共和国的那条法令违背了共和精神,国民自卫军当初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和公爵起了冲突吗?”
西比尔打量了一下发言的这个人,嗯,外表很平常,很不精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兴许是非常痛恨我的吧?她心里这样想到,脸上浮现出一种呆板式的温和笑容,这经常会让她变得和蔼可亲,她说:“是的,财产权是神圣的,您说的很对,但是您知道,共和国为何会将教会的财产和收入宣布为国家财产么?”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或是困惑糊涂或是明显振奋起来的表情,继续说:“因为国家正处于危难之际,而且纳税人在停止支付税款……总是如此,在国家处于危机时,纳税人一直都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交税。我们曾经考虑组建一家全国性银行,但是在革命期间,这可比阻止王政复辟可还要困难的多。实际上,教会是所有信徒组成的团体,并非是教士。除了迪特马尔人自己,又有谁是教会的信徒呢?”
“共和国走投无路,极端需要钱财,我们每个人对此都十分清楚。但是民众们身上的负担已经够多了,我们难道还要像曾经的王国那样去给我们的民众增加额外的负担吗?在这样的情况下,教会的财产权就不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了。”西比尔没有一丝内疚,她的口气是如此漫不经心,“我认为国家应当保证它的每一个公民都有其正当收入,无论一方有着如何性质的特权,另一方的私人财产都不可被侵犯。教会的财产大多来自于公民们的遗产赠予,假若国家已经遇到了不得不动用这笔财产的时候,那么我认为捐款者的全部心愿就得到了满足。”
“谣言已经可以确定了。看起来您并非是从迪特马尔逃难来的……”绅士冷冷地拉长了声音,“您其实是承接了共和国的命令,和安德鲁公爵是一伙的。”
“我还不清楚我是不是和公爵是一伙的,不过……”西比尔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的确,在我所处的阶层中,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支持看来违背本阶层利益的法令……作为一名主教,我能够明白教士们由此感受到的痛苦,但作为公民,我认为这样的勇气才符合我们当前所面临的事实。”
“哦,忘了事前说明了。”西比尔紧盯着自己打开的右手掌的掌心看,还是漫不经心的,“这条法令正是由我提出的,由此,我的教区所在的教会财产立刻被拍卖了,用以抵押的是一堆年利率为百分之六的债券……你们知道的,一堆废纸。”
前厅沉默了有三分钟,那名代表发言的绅士才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那您是继续安德鲁公爵的所作所为,来关闭我们的修道院的吗?”
“修道院,那是另外一回事。”西比尔显然打定了主意,她一面抬起眼睛,一面对准着这名绅士的目光,“我可还记得您说的,这些国民自卫军士兵可是为了保卫修道院才起兵反抗公爵的,如果我也这么干,那我就得和他们打起来了。可是,比如说……您可不要生气!从您身上拿一点钱过来,他们可能还会高兴呢!那都是要花到他们身上的!”
“私有财产……”
在西比尔的注视下,这名绅士并没能将口号喊完。因为这时候,西比尔已经将她那把擦的很好的手枪从宽大的教士袍里拿出来了。
在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别的声音后,西比尔说话了:“在波尔维奥瓦特,有人说我是教士中的败类,但我认为我是一名出色的教士,我相信我给了教士们唯一的出路,不然他们就不是平安交出财产那么简单了。倘若我的提议不被诸位的理性所接受,那么事实的必要性会使诸位接受它。”
“瞧,这就是我的圣餐杯!”西比尔握着枪柄,就像是把玩着什么小孩子的玩具那样,用当初恐吓她那两名神甫同伴一样的语气说,“但是它会装满谁的血呢?我不知道,诸位有谁知道吗?”
没人敢回答她。
充当翻译的斯卡龙也不说话。
然后西比尔笑着对这名已经是像一座雕像纹丝不动的绅士说:“酒倒入杯子里不等于就喝到了嘴里!卡尔斯巴肯的财源畅通不是靠掠夺就能做到的。”
那种笑容是如此真诚,就像是在说:让我们一起让卡尔斯巴肯变得富有起来吧!
这些领袖们都是不寒而栗,哆哆嗦嗦的,竟然在差不多时都离开了前厅。
在他们都走了之后,德兰才穿着前一天晚上教她丰查利亚语的衣服从前厅另一边的接待室出来,而她一出来,这些官员就非常自觉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从前厅离开。
前厅的光线本来是很昏暗的,但不知怎么,西比尔看到德兰关上门,朝她转过脸来时,她似乎能够借着太阳的光辉将对方的脸看的更清楚些,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有一层细白的绒毛,将德兰本来的白皮肤显得更白。
德兰说:“这样,公爵就不得不和我们会面了!”
虽然可能背叛,但名义上还没有背叛;虽然必须防备,但暴力始终是终极手段。西比尔有些明白德兰搞这一出的原因了:今天过后,她就是光明正大以共和国的名义来这座岛上的了。
她将目光从德兰身上移开,从前厅和德兰一同走出来,她望着天空的尽头,太阳还呆在那里,向整个群岛播撒着晴天时那种特有的灼热阳光。
“今天天气真好!”西比尔答非所问。
而德兰却像是了然那般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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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一点点。
第46章金色柠檬树
尽管西比尔在两天后才知道具体情况,但剩下的那四艘海盗船恰恰在她拿下卡尔斯巴肯的第二天就实施了复仇,这个时机选得几乎像是写诗一般。
在卡尔斯巴肯以西四十英里处的曼努埃加角,国王号正停泊在那里,银臂萨拉赫的弟弟,即碎骨萨拉德,摧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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