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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预计证明是正确的。
公爵的军队正在全线向前推进,全线就意味着中路没有增援,那原本布置在两翼的部队目标是在瓦尔瓦拉村,甚至可能在瓦尔瓦拉村之后的背坡。
她能够看到那团黑暗中,原本作为伏击用的骑兵的身影,那些之前冲出来的步兵似乎被补充进了已经有些稀薄的线列里面,那些脸上还似乎带有劫后余生神情的士兵正往她面前来,枪上的刺刀闪闪发亮,然后一列接着一列,按照标准的每分钟七十五步的速度迈进。
根据她从第三连、第四连那里得到的情报,根据右翼前哨上夜里听到的骑兵们的谈话和看到的那些篝火,根据西比尔毫无阻碍地从公爵的司令部来到最为危险的前线阵地,几乎能够直接向她传递消息,根据所有的迹象和推测,她清楚地看出,公爵认为她的这支国民自卫军人数不会很多,根本不足为惧,在正面的这个步兵团在上一次冲击后已经被大为削弱了,很难以同等的士气和平常的水平向她发起进攻。
但是她仍然没有下开始战斗的命令。
今天对她来说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她的生日。
在巡视完各连驻地后,她允许自己暂时休息了五分钟,然后就觉得浑身舒坦,有一种愉快的心情充斥在胸腔中。她一直都算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今天就尤其如此,她陡然有一种做什么都能成功的自信,而上一次有这种自信的时候,还是在亚尼亚省……
这时候,德兰还是一动不动,她望着从黑暗中露出来带胡子的那些士兵们的脸庞,那本来冷冰冰的脸上就流露出来一种自信能够得到和理所当然得到胜利的特殊神情,那是一种不能不认为是幸福一类的神情。
波佐骑着马在她身后,屏住呼吸不敢对这样的时刻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打扰。
德兰一会儿看看那些敌军的士兵,一会儿将目光投向那些士兵身后更为广袤的黑暗。
当太阳将要从地平线喷薄而出,那诞生于地平线之上的第一缕光辉才出现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就被早在等待着的德兰捕捉到了。
那并非人们通过火镰制造出来的篝火火光,而是属于真正太阳才会拥有的那种光芒!
而那种光芒将要把它的耀眼喷薄给所有的黑暗,给世人带来不得不使其炫目的光明!
德兰似乎就在等待这开战的时刻,她开始脱下漂亮的皮肤看起来还是波尔维奥瓦特那些花季少女白净的小手上的手套,把它撕破,扔了。
国民自卫军的进攻就这样开始了。
凌晨四点钟,还是凌晨四点钟,这本来是西比尔向来的睡觉时间,但是偌大的司令部是没有一张床能够拿来给她睡觉的,而那辆驿站快车光是坐着就很勉强自己,要想能够睡的舒服,无疑也是痴心妄想。
早知道这样。
“我就不来了……”
在安德鲁公爵接到右翼战报时,西比尔正是这样出了声。这无疑吸引了公爵的注意力,在心爱的一支炮队受损后,仅有的两支骑兵中的一支竟然受了这么大的损伤,这更加加剧了他内心的难过,突然就有了种要把所有部队撤回来,不想再打的冲动。不过这种冲动在听到了西比尔的话后,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有个问题他一直没问西比尔,不是不想问,只是他认为,如果主动问了,那就是一种示弱,但他是绝对不愿意在卡尔的继承人面前示弱的。
强行脸上的难过压下去,让副官把战报交给副司令,他装作无意接起了西比尔的话:“如果是您,您会怎样来打这场仗?”
西比尔脸上露出一种吃惊的表情:“我对群岛军团缺乏了解,不便发表意见,我建议您比起我更可以去问问别的人,比如副司令。”
公爵对此很不满:“我是在问您,不是在问他。他有他的判断,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自己的呢?”
“至于我自己的判断,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
这话说的其实已经没有几分底气了,西比尔听了出来,但是也没表露在脸上,她反驳说:“那您怎么会想到来问我呢?我不是被当做军官来进行培养的。对于行军打仗,就连您军中才参加一个月的新兵都比我懂的更多。”
公爵皱起眉:“您是卡尔的儿子。您的血管中流着他的血。”
西比尔继续反驳:“那么您的女儿呢?您认为她的血管中有没有在流着您的血?”
西比尔这一问,彻底让公爵哑口无言了。
西比尔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她走到安德鲁公爵面前,没有去看那些在桌子上摆的杂乱无章的各色战报和报告,她对公爵说:“我的父亲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仁慈的上帝已经将他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就像他攥住的那些胜利一样,您知道,猫是绝对不会放走耗子的。但是您,您的女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您竟然认为您的女儿不能和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比?”
然后她看向在一旁有些战战兢兢的副官,以非常友好的态度说:“能将您的怀表借我看一下时间吗?”
然后,西比尔将那只有银制链条的怀表拿在手中,这时候,她能看到,四点钟已经过去了两个刻度,她便说:“我了解卡尔斯巴肯的那支国民自卫军,我相信它足够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而不必听取我的意见。”
“公爵。”西比尔以一种非常冷淡,但又极为文雅的语调说,“我能够告诉您,国民自卫军会主动发起进攻。如果到天亮前您还没有投降,进攻线就会划到这里来。”
在公爵一双眼睛的瞳孔急速收缩起来前,西比尔又以一笑结束这次恐吓:“如果您问我要如何以国民自卫军来打这场仗,嗯,我想我还是能够说一说的……”
第61章请您记住
在德兰的右翼,第三连和第四连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已经和公爵的两个掷弹兵营交火很久了。
而且,这两个连的伤亡都不大。
原因在于这两个连既没有列成横队,也没有使用纵队队形,在这样的黑夜和树林里,他们这近三百人完全展开成了一条疏开的战线,使用的是散兵线。
散兵能够朝任何站在他们前方的敌军射击,相较于自由开火的他们,列成横队的公爵的两个掷弹兵营常常不能针对他们这样疏散的队形打出一轮齐射。
毕竟散兵们经常会三三两两地躲在石头、树木等一切能够称为掩体的后方,这样,齐射能够带来的回报就是完全不值得的:如果能够命中还好说,但是考虑到滑膛枪的射击精度,往往不能奢望一轮齐射能够打死几个人,结果还会让火药形成的硝烟给敌人形成保护,进一步增加己方被冷枪打中的几率。
那么,这两个掷弹兵营为什么不能像这两个连一样也形成一道散兵线呢?
这就不得不说到一个问题:军队逃亡。
国民自卫军是全然由志愿参与的武装市民组成的,这些人哪怕在敌军炮火的打击下,哪怕列成的纵队中没有几个军官充当队伍收拢人,在战斗结束后,绝大部分士兵还是会自觉返回大部队。可是在正规军中,军队的逃亡问题就非常严重了,哪怕有足够的军官在散兵形成的团块中作为中心,任何一个步兵营在展开成散兵线后都必定会在战斗结束前出现大量逃兵。
这兴许就是一直以来正规军所信奉的服从性训练所带来恶果之一。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两个掷弹兵营的营长绝不会让自己的营散成散兵线。
按照《1564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的教导,散兵应当以两人一组的形式投入战斗,这样就始终能够保持有一人的枪支是在上膛状态,能够保护同伴。
先遣队中也有许多人自主选择参与了这场战争,维多和胡波德就是其中的一员,不知道是否是出于运气,还是连长们的特意安排,这两人被分到了一个小组里,虽然这个小组撑死也就两个人……
直到凌晨四点钟时,维多在和胡波德的相处中都是沉默状态,这当然是出于安全起见,连长迪泰给他们的命令,也是让他们尽力尝试在足够远的距离上挡住敌军,迫使敌军滞留原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个任务,直到刚刚,他们做的都很好。那两个掷弹兵营的许多军官被他们打死打伤,这是刻意瞄准的结果。
维多认为即使胡波德不向他说明,他也清楚:一位勇敢,可能会有点智慧或知识的军官往往能够根据己方情况利用地形优势和他们的失误,命令士兵们给他们造成非常大的损失,如果那名军官是个非常恪尽职守,具有荣誉感的人,那一点就表现的更加突出了。
在早前的另外一场战斗中,维多已经在对方那里充分见识过这样的人了。假如那类军官的长官不是一群自私自利的蠢蛋,那场战斗的结果,还真不好说呢。
不过,现在还是先关注眼前的这一场战斗吧。
对了,除了刚刚所说的这一点外,打死打伤敌军的军官还有一个好处:军官死的足够多的情况下,没有军官的看管,目睹四周战友死亡的士兵们就更有可能脱离队列,逃离战场。一旦军官们无法阻止士兵们的逃亡,且发觉他们这些散兵的枪口正对准着他们,那么这支部队就注定会崩溃。
在优势的树林和山区地形,散兵的存在注定十分恼人和难以被擒获,如果与之为敌的军队不想被零零散散地消灭,最好的办法就是撤退到足够开阔的地形。虽然,这种撤退到最后也会演变成溃逃……
但维多没有等到敌方的撤退,和昨天的敌人相比,这些正规军,不仅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正在以进攻的态势,向他们逼近。
公爵的司令部发来了进攻的命令,营长们只能执行。
维多觉得这太奇怪了。
那些掷弹兵们的手榴弹在这样的距离下扔不到他们这里来,因为是掷弹兵(无论是哪个国家,只有高大、勇敢的人才能成为掷弹兵),他们身材和身材里饱含的力量让他们发动冲锋时显得非常壮观,但同样的,那样的身材足够成为他们这些散兵自由开火下的活靶子。
维多想要射击,但是这时候胡波德已经开枪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就只能等胡波德给枪支上好膛再开枪,但是等胡波德给枪支上好膛。
“看,你看。”在离维多有两三步距离的一个船上同事对他说,那个同事看着那些要冲过来的掷弹兵,脸色突然变了,露出惊恐的神气,本来以为那些掷弹兵不会冲过来,而且这些掷弹兵的身材也太高大了吧,“这是丰查利亚人!”
“他们是人吗?……不!……是的,你瞧,他们……大概……谁知道他们是吃什么长大的?”维多又听到几个同事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些掷弹兵们离他们所在的这处有树篱的沟渠不超过三百步。
近处响起了交火的枪声,还是一名船员,他在里迪镇时混在队伍里没有开过枪,在卡尔斯巴肯时是跟着格里姆肖在城外趴了一夜,昨天的那场战斗中他倒是打死了好几个人,但那是敌军溃逃后的‘屠杀’行为,今天这次,没有德兰和某些军官在身边,他陡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下子喊叫起来:“弟兄们,完蛋了!”
这一声喊叫,仿佛某种口令,维多能够看到先前在议论的那几个人一听到,随时都准备拔腿就跑。
维多本来是不想搭理这些人的,他如今的心情正和当初他在国王号上一样。
“嘿,胡波德,就是这样,别人愈是胆小,就愈是能够显出我的勇气来!是我大干一场的时候了!”维多想要对胡波德这么说,但目光一落到胡波德身上,他又觉得这么说实在有些小孩子气,于是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改了改,变成了另外一句。
“现在可没法撤退,应当把他们招到我们身边来,围着你也好,围着我也好,列成一个全体对外的,嗯,是叫做紧密人群,对吧?”维多对胡波德说,“虽然没办法长距离运动,也禁不起很强烈的火力,但我们能够给他们提供庇护。”
在《1564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中,这是某些军官或者军士的职责,谁也没规定一名志愿参加,都不算士兵的船员主动担负起这样的责任,不过,假如维多真正是将自己作为西比尔的副官来履行这样的责任,不如说,这责任正是他义不容辞的。
胡波德没答话,因为就在这时候,散兵线上,混杂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多的往后撤的人群几乎都是国王号上的水手,如果德兰或者西比尔有一人在这里,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吧?维多禁不住这么想。
他认为自己很难阻挡住这个人群,而且自身也无法让这些人停下来听他说上一句话。他只是努力紧贴着胡波德,不时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希望自己不要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小舟那样被这个人群也带着后退。
有人冲着胡波德喊,说他不马上就走,准会被俘!说那话的那个人,维多记得他平时的那张脸是极为温和的,但这时却带着凶狠的表情,生怕吓不住人。
胡波德还蹲伏在那个位置,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绢。血正从他的脸颊上往下流。
维多的声音一下子小起来:“你受伤了?”
“伤不在这里。”胡波德将沾满了血的手绢塞回口袋,这一段的散兵线都是由国王号幸存而志愿参加的这些船员组成的,这些船员们打一开始,绝大多数是冲着德兰所谓建功立业以及与其在船上做桨手不如上岸冒冒险这样的目的,平常要是在海上遇到海盗,非常可能组织不起来什么像样的反击就投降,所以在里迪镇时,德兰才会采取那样的欺骗手段,就是到了卡尔斯巴肯,他认为西比尔会有那样的做法,一部分也是出于对他们实力的考量……这几天在卡尔斯巴肯的总督府,虽然波佐他们没说,但是他也能感觉到,他们这些船员和那些国民自卫军比起来,在某些方面,不是身体素质,而是心理素质上,是远远不如的,至少,虽然丰查利亚群岛在名义上是迪特马尔国土的一部分,但他们这些迪特马尔本土人,却还是以冒险的心态来面对这类战斗,他指了指逃跑的人说,“伤在这里。”
他不指望维多能懂得他说的这句话,但他现下要表达的就是这种心情。
“把他们阻止住。”胡波德对维多喊,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无用功,就往右边跑去。
这边也有好一些在往后撤的国王号桨手,他们到了卡尔斯巴肯后已然换上了新衣,作为前面两次战斗的奖赏,完全被西比尔免除了债务,成为了自由民,在迎面撞上胡波德时,其中的一个推了他一把:“走啊,为什么磨磨蹭蹭的?”似乎对于这次战斗失败可能会带来什么悲惨的结果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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