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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波德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人群中挣脱出身,他在附近找到了第三连的连长迪泰。
“请阻止这些浑蛋!”胡波德指着正在逃跑的那些人,喘着气对迪泰说。就在这时候,仿佛是上帝也认为他是在以曾经的桨手身份被那些人折磨过才如此公报私仇,子弹像是鸟儿那样扑棱着翅膀,在他脸上又带出了一条血痕。
掷弹兵们发现了散兵线上的缺口,就着重向这边攻击,随着这次齐射,好几个船员倒下了。散兵们不等命令就开始还击。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啊?”迪泰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却没有露出如何吃惊的表情,然后他将目光落到了胡波德脸上,“胡波德?”他似乎在看到胡波德的当时就明白散兵线上是发生了什么是,但又像是明知故问那样指着乱成一团的那处水手们负责的战线,又指了指愈来愈近的掷弹兵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不等胡波德回答,迪泰拿过一直没有竖起来的军旗的旗杆(这是防止暴露位置),三色旗的旗帜在这几个小时的战斗中有部分被火药熏黑,有部分被不知什么东西烧的缺了口,他刚开始举着军旗的时候,胡波德还能在他脸上看到吃力的神情,但那神情很快就被一种自信取代了。
“弟兄们,前进!”这是用丰查利亚语喊的,但胡波德隐约觉得自己能够听懂那意思。
在逐渐微光的黎明中,黑暗和白色的硝烟还混作一团,第三连的连长迪泰举着军旗向前跑,他深信他的整个连会跟上来。
“冲!”迪泰大声喊着。果然,他才一个人跑了几步,很快地,遍布沟渠、篱笆和树丛的士兵们就动了起来,接着全连高喊‘冲!’往他前面跑,似乎是拼了命地想要赶到他的前头去。
胡波德看见一个士兵想要接过迪泰手中的军旗,但是很快就硝烟中的一颗子弹给打死了。于是迪泰就又拿起军旗,带着全连一起撞到那个由国王号水手们制造出来的缺口上。
就在这个过程中,本来还是逃跑着的那些水手们有一些止住了脚步,他们真的太容易受影响了,有一点害怕就想要逃跑,但同样的,有一点勇敢,就要立即迎难而上。
这一次,维多没有在人群中站住自己的位置,他跟着那些不顾一切要向敌军发动冲锋的水手们朝掷弹兵们扑了过去,就像喝醉酒了那样(倘若他有偷偷喝过酒的话)发狂地挥舞佩剑奔向敌人,在他面前的那个掷弹兵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扔下武器逃跑了,他也没有继续追,一把抓住一个投降了的军官的领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口气把对方摔倒在了地上。
他听到自己头顶上不停呼啸飞过的子弹,也能听到左边和右边不停有惊叫着倒地的士兵,但是他没有去看他们,他只注视那面三色旗所在的地方,然后不惜一切也要抵达那个地方。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啊!”他在心中默默这么说道。
第四连紧随着第三连,像是波浪那样向掷弹兵们发动冲锋,仅仅是两个连,仅仅是两个连,本来人数是远远不足在一个擂台上较量的,但是那第一波冲锋成功带来的优势太大,营造出来的军势犹如千军万马。
虽然是那两个掷弹兵营主动撤退的,但这毕竟是撤退。
胡波德去找迪泰,在快到的时候,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人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乎靠在了他身上,但却是靠着那柄带血的佩剑支住身体。
金黄色的低马尾已然全散开了,苍白的面孔,那双蓝眼睛还是傲慢的。十六岁的少年累的直喘气,说话断断续续的:“胡波德,我杀人了,第一次,不是靠滑膛枪,也不是靠别人……”
“我单打独斗……”维多说。
“好,好。”听到这话的迪泰从第一线回来,他对维多的表现表示赞赏。
但维多没有看他,他松开用以支撑自己的佩剑,就让自己站稳,将血迹斑斑的右手伸给胡波德看:“这是我用来杀人的手,请您记住,我的伤是在这里。”
第62章如果不能结束……
丢了两门炮的那个炮兵分队被撤到了中央高地上,也就是和那支还完好无损的炮兵分队整编成了一支队伍。
一支炮队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最高指挥官。
司令部派过来的那个副官,也就是受安德鲁公爵命令但直到炮兵分队遭受国民自卫军炮队炮击不得不撤退却一次没有来到阵地上的那个,却在这时候抢着下命令和传达命令,他告诉这个受损的炮兵分队的长官,也就是那个上尉:该为大炮遭受损失但自己却活下来了这件事负责并且感到羞愧。
他对上尉的所作所为提出许多指责和意见,有些是切实存在的,比如林道将军起先是命令这个上尉炮击中路而不是自由开火选定目标,但绝大部分的指责和意见是毫无根据的,他并没有当过炮兵,当时也不在那个阵地上,根本不清楚敌方有几门炮,又是怎么给他们这支六门炮的炮兵分队造成损伤的。
但是这个上尉没有就此做出什么像样的应对,他害怕反驳,尤其在知道林道将军死了后,无论别人和他说些什么,他都只想哭。
副官说他错了,然后带来公爵的命令把他的职务改成看管弹药和辎重的军需官后,他也无条件服从了。
副官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这个炮队有十门炮了。
根据副司令的作战部署,他们应该炮击敌方的炮队,让敌方的炮队不再能对战局产生任何影响。
于是新炮队的最高指挥官就问这个上尉:“炮击你们的那些炮兵位置是在哪里?”虽然在之前他们是平级,但这时候情况显然不一样了,他问话时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公事公办。
这个上尉就把位置指给他看,是在瓦尔瓦拉村的右边。村子的大火还在随风蔓延,隐约能够看到某些国民自卫军正围绕着某些东西在忙前忙后,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大炮。
十门大炮迅速把炮口转向了敌军炮队所在的位置进行炮击。
这位新炮队的连长不像他的同事,不习惯为了能够更好地瞄准目标跑前跑后,在他看来,那都是炮手们该做的事,他会做炮兵,那是因为炮兵是陆军中危险性最小,但是又适合升迁的兵种。
他认为炮兵比其他任何兵种都要高贵和需要精细对待。
在下达了集火的命令后,他就坐在一边的凉棚下,让勤务兵给他的烟斗里装满烟丝,开始吞云吐雾起来,他和同样坐在一边,暂时还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同僚聊天:“我看您带来的那四门炮,有门炮的炮架上都是血,那是怎么回事?”
上尉回答他:“撤退的时候,路上碰到了一些受伤的步兵,有人受伤很严重,他们希望能够坐我们的炮车走。”
“我还以为那是你们自己人受的伤导致的。”他嘟哝起来,似乎为对方没能保持大炮的清洁感到非常不满,“那么,一门炮是被打坏了,但你们还丢下了一门炮,不说公爵好奇,我也很好奇,那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拉炮的马被炮弹打死了,没有足够多的马。”
“您可以找那些骑兵要马,总能要得到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上尉还沉浸在林道将军死亡的消息中,对方的问话让他有些心慌意乱,但又不能完全不回答,于是他就很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这回事。”
“唉~~”他认为自己是在好心教导人,但对方完全不懂得这种谈话的重要性,自己的这番好意就完全不能起到作用,不由自主叹起了气,然后他就问,“那么,他们的大炮很多吗?你们竟然被打成了这种样子?”
说到这里,上尉一下子从悲伤的情绪中来到了恐惧的情绪中,他说:“不是多的问题,实际上,我认为敌军的炮火并不猛烈,根据他们发射的炮弹数目来看,他们的大炮绝对不会有我们多,甚至有没有我这一支分队的多还成问题呢,但是……但是……”
在由大炮发射炮弹冒出的硝烟中,在连续不断的堪称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上尉每听到一声炮响,他就感觉到颈椎连接脊背的这一条神经在不住颤抖着,让他很难将一句话一下子说完。
他倒是一连说了好几个‘但是……’
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终于不耐烦起来,在勤务兵给他的烟斗换了一斗烟后,他皱起了眉毛:“但是什么?您说啊?!”
这声督促给了上尉勇气,他脸上那种令人不愉快的恐惧感还在,但语气却充满了兴奋,他用他那种软弱无力的,犹豫不决,但依旧尖细的声音叫喊起来:“我怀疑他们把臼炮拉过来了,但那不可能,所以他们最起码有一门重磅加农炮,不是我们这些六磅炮,应该是八磅炮,或许……或许……是门十二磅炮。不然他们没办法向我们发射爆破弹。”
“我们这类六磅炮发射爆破弹一定是会炸膛的。”上尉无视身处的这种轰鸣声和喧闹声交杂在一起的环境,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听到他这话的对方脸上。
“可是,他们难道会有这样的炮吗?”新炮队的指挥官脸上果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提醒勤务兵给他装满了烟丝的烟斗点上火,他说,“还是说他们向你们发射了爆破弹?”
原本该以肯定语气回答的上尉还是报以犹豫:“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就打了一发,炮弹是在我们头顶上炸开的,距离估算的刚刚好,没有时间也没有办法去熄灭炮弹上燃烧的引信,但是破片造成的伤害非常可观,担任我助手的谢科在炮弹炸开时就被打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上尉所说的话,国民自卫军的炮队在被炮击了一轮后,就根据炮弹飞过来的轨迹以及在黑暗中不合理存在的那大片硝烟判断出了炮队所在的位置,开始予以还击。
最开始还是非常常见的实心弹,几乎在每一次炮队这边的大炮炮口冒烟后,都有炮弹飞过来,或是落在地上,或是打中人,或是大炮和马,对方还击的炮弹数量比起他们发射的炮弹数量远远不如,真的要比较双方的损伤,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有理由认为对方只会比自己的更多,但是前面那些发射的实心弹似乎仅是某种测试,测试双方之间的距离需要那颗要从那门重磅加农炮炮□□出来的爆破弹的引信该设置多长会比较合理。
在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眼前,仿佛形成了一个幻想的世界,在他的想象当中,敌人的大炮全都变成了重磅加农炮,全都在发射爆破弹,而那些炮弹瞄准的位置就是他目前所在的这个位置。
他看着并列在一起的那十门大炮,那些炮手给大炮装弹和发射的动作就像是他自己的呼吸。他倾听着那些炮弹时起时落的声音。
然后他对这位上尉说:“我听说……”
仿佛上尉的犹豫不决也传染给了他,这位新炮队的指挥官说了好几个‘我听说’才将这句话说完:“我听说十二磅炮在长距离射击时比六磅炮的精确度更高。”作为一名炮兵出身的炮兵连长,他非常明白炮手们在操纵火炮时,会非常倾向向目标的中部进行瞄准。他的炮兵们是这么做的,那么,那些国民自卫军的炮兵们也该会这么做。
差不多是时候了,冥冥中他有了这种感觉。
这时,从瓦尔瓦拉村的右边,就是国民自卫军炮队所在的那个位置滚出来一团烟,那团烟被风吹向左边,他似乎能够看到那个像是小球一样的物体上点燃着的引信。
“要炸开了,要炸开了,要从我们头顶上炸开了。”他低声说。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避无可避的,不可能让炮兵们为了躲避这颗炮弹离开他们炮兵身份存在依据的大炮,作为这支炮队目前的最高指挥官,他不能,也不会在炮兵们在面临同样危险的时候离开岗位。
所以。
在那颗爆破弹在炮兵们头顶上炸开,一下子击倒了两匹马,破片炸死了相邻的两门炮的五名炮手后,他手里拿着烟斗,很快跑到了战死的一名炮手身边,捡起浸满鲜血的推弹杆,在这些炮手还沉浸在惊讶与惊恐中时,亲自装填和发射加农炮。
现下担任军需官的上尉也从这门炮跑到那门炮,他时而进行瞄准,时而清点起那被击倒的两匹马所拉的弹药车的炮弹数量,时而让人把伤兵和死马拖到后方去。
所有人,所有人,指挥官包括炮兵们在内,似乎被这发爆破弹给震坏了神经,完全不懂得害怕是什么。谁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打死或者被打成残疾。所有大炮不用军官的指挥,自行向发射爆破弹的瓦尔瓦拉村的右边进行炮击。
每打出一炮,士兵们,乃至军官们,就会大喊:“他们乱成一团了,瞧,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该丢下大炮逃跑了。”
有时候必须要有这样的疯狂,甚至于陷入疯狂之中的这些士兵和军官们也都明白自己是陷入了疯狂,要是没有这样的疯狂,战斗就该无以为继了,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一旦结束,以后可能再不能这样了。就让他们拼命战斗的身影有幸留在这一瞬吧。如果不能结束……就不要去想结束这一回事。
如果说之前那支炮兵分队是因为过分沉浸在成功炮击瓦尔瓦拉村的兴奋中,一时没有发现国民自卫军的炮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么这一次,他们便是过分沉浸在可以以数量优势炮击国民自卫军的炮队促使对方先于自己溃逃的妄想中而忽视了高地下面,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国民自卫军的旗帜。
嘴里叼着烟斗的新炮队指挥官刚用推弹杆将弹药压实,他的耳边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但也有几分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正在以焦急的语气喊着他:“大人,大人……”
这会儿,指挥官才觉得他打出去的第一炮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像这样的炮击他还能进行很久,‘他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打断我呢?’抱着这样不满的情绪他转过头,正好在面前看见他的炮兵们,不是在想尽办法给那些国民自卫军的炮队还以颜色,而是和某些人在肉搏,其中还有些人正是扔掉了大炮,正在往大后方跑。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觉,瓦尔瓦拉村的右边,那些大炮的炮口已经不是朝向他们这边了,那些拖曳着引信的炮弹正在向他们左翼飞去,那是掷弹兵们所在的位置。
他也看到了冲上来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有些人已经抓住了离他们最近的拉炮车的马,正在想办法让那匹受了惊的马停下来。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抓住了那个喊他的那个炮兵手中的洗膛杆正在往自己那边拉,他那陷入疯狂的大脑面对这种场景时突然清醒的有些不可思议:他不明白那个国民自卫军的士兵为什么要抢夺这个炮兵手中的洗膛杆,比起抢夺,这个炮兵身上没有枪也没有佩剑,不应该直接端起刺刀把他捅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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