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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缘由有些奇怪,但就是那样:她在学校时总是被嘲笑,也总是被孤立,但是就是有人好这一口,喜欢保护弱小,喜欢拯救别人。久而久之,那人就问她:“你爱我吗?”她的回答是:“我爱我自己。”
她只为自己,她自己!
那时候她已经在筹备从凯瑟琳·莫尔夫人家离开的事情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她都不感兴趣。但那人却是以一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能不爱我’的被抛弃的表情离开了。
可是没有谁抛弃了谁,不是吗?
德兰就是那样遇上她的。被告白的话全都被听到了。
她比德兰大十岁,认识那位来代课的青年女教师,在去过展示尸体的胜利广场后,为了不在上班的时候哭出来,每天早上都会吃两片鸦片酊,德兰陪她做了很多疯狂的事,就差没有一起从学校最高的钟楼上跳下来了。
但那就是全部了……总是这样,在任由情绪掌握自己的时候,谁在欺骗谁,谁在自欺欺人,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在想什么谁会怎么想……都不重要。
但这段恋情很快就戛然而止了。
要说她那时候对爱情有多少了解,那一定都是从书上得来的理解,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心声,不过她那时不是没有犹豫,因为对方长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总是很忧郁的眼神,很了解她的性格,也总是陪在她身边,渐渐地,她也觉得对方很吸引她了。
或许她是可以放弃自己的野心,任由对方肆意妄为,虽然没有办法结婚,但是就在一起,那应该也足够美好了吧?!
然而,就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的时候,德兰接到了一封从塔尔库拉军校发出的信函——那是录取的通知书。
发自塔尔库拉军校的这封信让德兰大吃一惊,她知道亨利八世国王新建立了一批王家军校,就利用在女子学校学到的纹章学知识给自己编造了申请材料,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然后她就厌倦了,听起来很坦诚,实际上也非常坦诚。上帝啊,我们怎么会就会突然厌倦某个人呢?那段感情持续的时间还很短,无论如何,她是想说,无论如何,也还没到厌倦的时候吧。
对方也像之前那个人一样,问她:“你爱我吗?”然后在后面加上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特色:“你要是爱我,怎么会忍心抛下我?怎么会对我们目前的生活觉得不满意?你总是想要某种东西,你到底需要什么?亲爱的,我可以当你没说过这些,今天,就让我们翻过这一页好吗?”
德兰非常高兴拥有过对方,也非常高兴不再拥有对方。
还很青涩的德兰用非常熟悉的《新爱洛依丝》里面朱莉回答圣普乐的答案回答对方:“亲爱的,我们不是为了相爱才活着,而是为了活着才相爱。”
革命的风暴正在波尔维奥瓦特这座城市的上空形成了漩涡:国王的负债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为了堵上这个大洞,迪特马尔历史上许多国王都曾向臣民们借钱,甚至以铸币权为担保借钱。德雷蒙家族利用铸币权所得的资金操纵市场,疯狂收购政府债券,无限制地发行纸币,银行家家族的投机行为如此肆无忌惮,以至于最后泡沫破灭,民生受重创,政府的信用下降到了极点……
许多人在这场经济泡沫里面血本无归,可是钱,钱是不会白白消失的,只会从一个人的口袋流向另一个人的口袋。
也正是这场经济泡沫,诞生了迪特马尔历史上第一个百万富翁。
亚尼亚省的灾荒只是无数导火索中的一根。
涸泽而渔带来的后果非一般人能够承受……国王的命令不停地被违背,贵族的性命不停地被收割,民众们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大,这是非常令人感到不适的变化,但只要能够不断适应变化,就会得到一切。
德兰有这种感觉。
伟大的亨利是谁?亨利八世是谁?王权的时代即将过去,和以往历史都不同的新生活会成为一幅画卷在她面前展开,她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爱这样的东西的。
她也不认为像是西比尔这样的家伙真的有喜欢过谁。
作为一个大贵族家族的贵族待在革命热潮的波尔维奥瓦特三年都没有被送上断头台,那种左右逢源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在现在的波尔维奥瓦特,如果发现有人动了真情去谈恋爱,大家都会为那个人可惜,说这个人真傻,居然真的相信书上那一套了,真的是傻瓜!
大家依旧会谈情说爱,但是不谈真情也不说真爱!
傻瓜啊!偶尔做个别人眼里的傻瓜也挺好的不是吗?
德兰喜欢的是西比尔的特质:对方捂着伤口上船也不皱眉的样子,在船舱里咬着内衣给自己缝合伤口也不出声的样子,该装傻的时候就装傻,能够激发她身上对于对方的热情、理解和认同而不是单纯的□□,喜欢对方不需要她开口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那种行事方法,穿她选定的衣服,平常和特别时说话的腔调,甚至于对方和你接吻时的情况和一般人都不一样。
绝对不一样!
但和她又有许多是一样的。
所以德兰对于自己被强吻后又被放置的情况并不感到生气,她甚至是开心的,可能对于目前她所喜欢的西比尔来说,她只会是开心的。
是对方首先迈出的这一步……这说明对方至少对女性是有‘兴趣’的不是吗?
落座在西比尔身旁,德兰也拿了本书看起来,那是关于另外一个丰查利亚群岛独立派的访谈,从前的时候,她就看够这类东西了,但是这次她也跟着继续看了,并不管帐篷外面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她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了……
还是西比尔先打破了平静,因为比起这些接受访谈的独立派们,她意识到她旁边正坐着一个理应成为独立派但没有成为独立派的家伙,她问德兰对于这类书的看法。
“我不相信他们。”德兰说。
“为什么?”西比尔这么问,也没有流露出疑问的语气来。
德兰就喜欢对方这么明知故问,她接着回答:“我确实不信……是我的想法错了吗?”
在西比尔开口前,德兰又说:“……什么天职和义务,什么生命的意义,什么利他主义的幸福,什么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都是他人心目中的英雄。可是我认为,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具体是由什么构成的。都说人是万物的尺度,那是因为世界以及世间万物是人类必须通过观察才能理解的对象。人本身,是非常渺小和脆弱的。我喜欢迪特马尔,原因也不是别的……”
“佩德里戈阁下。”德兰非常认真地看着西比尔说,“别的国家或者民族总是诞生着这样或那样的道德上的圣人,但是迪特马尔,我们迪特马尔,只会诞生存在于历史上的伟人!”
西比尔饶有兴趣地看着德兰:“您想要伟大的历史?卡尔斯巴琴小姐。”
德兰即答:“比起平庸的生活。”
西比尔没有就伟大的历史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去作进一步的阐述,她注意到帐篷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包括斯卡龙在内的一群人,里面不少还是来找德兰的参谋尉官们,巴伯·博蒙特她是有印象的。
站着的所有人都惊愕地盯着她们俩,他们看着西比尔将德兰称呼为‘卡尔斯巴琴小姐’。
西比尔冲他们微微一笑,说:“现在我们有一位女公爵了!”
她转过头朝德兰眨了眨眼,声音没那么大了,有些静悄悄的,近乎耳语:“不过以后嘛,我相信您肯定不会止步于此……我希望您能让我觉得:我能和您生活在同一段历史里!是我毕生的荣幸!”
第66章不是这样的
1564年9月21日,星期一。
索不拉教堂的钟声响起,迪特马尔共和国国旗、国民自卫军军旗和丰查利亚群岛岛旗迎风在各条街道招展。
国王号的船员们跟随德兰进入索不拉城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堪称疑惑的景象。
维多从波佐和迪泰那里听说过国民自卫军当初保卫卡尔斯巴肯的修道院战争是有多么惨烈,在随军将要抵达索不拉时,他已经做好了将要开始的艰苦巷战的准备。
但是国民自卫军队伍遇到的是从索不拉教堂下来,前往城门口的游行队伍。
在一些留守的城镇卫兵陪伴下,来自索不拉原属安德鲁公爵的政府和议事会成员汇集于教堂,要人们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列成队伍在教士们的带领下,拿着点燃的蜡烛,即使是在逐渐变得热烈的阳光下,那些烛光也足够耀花他们的眼睛,他们努力寻找处在他们周身的熟人,以便在以后的政府或议事会中互相结成同盟。
在这座没有怎么经受过战火的城市中,这是一个惯有程序:迎接新的统治者,和旧的统治者一刀两断。
在得知安德鲁公爵已经被俘虏之后,这些要人们几乎是在当时就放弃了逃往山区的选项,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投降。
当然,安德鲁公爵在名义上并没有叛离共和国,这种投降就可以用一个比较好的短语来形容:习惯性的政权变更。
在以乐队为前导的教士队伍中,假发上扑着□□,胸前挂着十字架,穿着紫色修士道袍,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所有的队伍成员名单的丰查利亚群岛领班神父霍尔登是最显眼的。
西比尔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后,立即对德兰说:“我想您会愿意在这场仪式上受封为共和国的公爵。”
按照革命之后的传统,神职人员的宗教义务全部被取消,没有什么冗长的入教仪式,孩子们出生不再需要洗礼,绝大多数官员在接到任命书后就立即赶到岗位上去,婚姻只需要市长在申请书上签字,贵族在承袭爵位时也不会有上帝的祝福(如果不是暂时性的妥协,共和国根本不会认同世袭贵族的存在)。
不过西比尔认为,一定的仪式感是必须的,那会让人感受到那份责任带来的荣耀,并让人内心产生一种不会妥协的骄傲。
德兰对西比尔的提议表示赞同,但想的完全却是另外一回事,她本身就希望尽快完成就任仪式,能有多省时间就该多省时间,就算西比尔不这么说,她也打算这么干……不过当她准备走出马车,直接随着霍尔登的队伍到教堂宣誓就任时,西比尔却按住了她。
“在军队中还好说,但是在这些人面前,您不该穿着这一身出现。”西比尔按住她的手,看着马车外的那些人说,“您的衣服上还有血呢。会吓到他们的。”
接受着西比尔对自己的打量,德兰歪了歪头:“您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兴许该听您的,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西比尔看了德兰很久,仿佛是在为自己下某种决心,然后她才以一种恭敬的语气说:“如果您相信我的审美,我希望能够负责您的着装。”
在要人们饱含期待的目光中,首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拄着手杖的西比尔,她在这方面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侍从们放下踏板也能很快在地面上站稳脚跟。
西比尔只和霍尔登说了几句话,在得到霍尔登表示肯定的答案后,她便是踩着踏板上了马车,顺便还自内向外拉下了马车的百叶窗。
霍尔登向同伴们传达了共和国公使西比尔·德·佩德里戈的热切希望:希望诸位能在索不拉教堂稍微进行一下等待,新公爵的衣服上沾了太多血,而带血的衣服是不适合见面的。
要人们都还不知道这位新公爵的身份,但这样的回答非常能够得到他们的好感,这说明新公爵非常看重和他们的见面,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个好印象。
所有人都对这样的等待毫无异议。
西比尔借用的是霍尔登的衣橱,她对于霍尔登借给她的礼服非常满意,也认为在霍尔登的收藏中能够找到符合她品味的适合德兰的礼服。
霍尔登收藏的礼服有一间专门的房子,上下两层,有专门的浴室。
这让西比尔非常满意,她认为德兰该去洗个能让自己神清气爽的澡,最重要的是将身上的血腥味完全洗干净。
面对西比尔的建议,德兰在接受之前还是有些小小异议的:“我身上的血腥味真的很重吗?”
“不能更重了。”完全埋首于霍尔登的收藏中的西比尔头也没抬,很是直接地回答。
“可是我完全闻不到。”德兰说着的时候还左右仔细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西比尔才转过头,用一种非常难以启齿的表情回答:“卡尔斯巴琴小姐,我认为您应当记得,从发起第一场战斗开始,您至少两天没洗澡了。”
“两天没洗澡不是非常正常的吗?”德兰是真的用一种非常正常的语气在说话,“打仗的时候,半个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而且有香水,香水正是为此才被发明出来的,不是吗?”
“但现在不是在打仗。”对此完全不能接受的西比尔先是用非常快速且激烈的语气反驳,然后语气才平缓下来,她不想在香水的发明历史上多说什么,“我想您不会愿意您所创造出来的历史里面都是您的汗臭味吧?”
好吧,的确不想。
德兰的异议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大概是五分钟?也许是六分钟?反正没有十分钟。西比尔就看见德兰从楼下的浴室走出来了。
还什么都没穿……
顺着旋转的楼梯往上看,和西比尔满是惊愕的眸子相接触,德兰摊了摊手:“哦,我是想说,我用不惯橄榄油做的香皂。”
“但您也不能什么都不穿就跑出来。”西比尔企图和对方讲道理,她开始觉得革命之后把女仆给取消掉是个错误。
“我在曼蒂亚瓦森一直是这么做的。”
“您在塔尔库拉也是这么做的吗?”
“当然不是,那太危险了。在军队中,如果不能住单间,我宁愿不洗澡。可是您不一样,佩德里戈阁下,难道您能对我做些什么吗?”德兰那一双灰色的眸子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不大清楚对方的真实目的,西比尔也认为以自己的体量和体力,和对方较起真来的确不可能会赢,哦,上帝,她还是个瘸子呢,跑过去打人的时候没让自己摔倒就算成功了。
于是西比尔抿了抿唇,脸也冷下来:“如果您洗好了,那么就来试试我给您选的新礼服吧。”
这时候德兰倒是又跑回了浴室,西比尔以为事情暂时告了一段落,但是很快德兰就从浴室又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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