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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兰听出来夏莱的语气和先前相比,强硬了不少,于是她很平静地回答:“150万。”
“您没说是迪特还是格罗什?但没关系……”夏莱说,“您想要多少?”
“您指什么?”德兰的声音一下子低起来,隐隐带着笑意。
夏莱以为有戏:“指您选择支持我们所需要的金钱。”
德兰的声音旋即冷下来:“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走吧。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不会和别人说有和您见过面。”
“您这种态度没必要。您是个军人不假,但我相信您同时也是个聪明人,不会没看出来督政府对您主动要求参与远征的行为之所以不阻止,是因为您要是取得了胜利,那照旧还是督政官们的功劳;而您要是失败了,那您在波尔维奥瓦特的的声望将会受到极大的打击,过去赢得的那些胜利就都一笔勾销了,您知道,民众们都很健忘。我是在和您谈一笔好买卖,为了证明我们的诚意,您可以出个价。”
“我不谈这种买卖。”
“我说的可是一大笔钱,国王的钱。”
德兰坐着没动。她没说话,但是看起来无动于衷的目光中有一丝好奇。
夏莱注意到了:“不会有人比迪特马尔的国王更有钱。早在亨利八世国王显露败象前,我们就尽可能地将财富转移到国外了。兰恩将军,如果您不理会我的建议,您的损失就太大了。首先,您下的赌注有很大风险,您是在对抗6月后新选举出来的议会两院,您对于督政府的忠诚很可能得不到任何回报。再说,我们对您的要求不高,您只需要帮我们对抗选举胜利后旧政府的垂死挣扎,而您因此得到的回报将是巨大的,不仅是我将要给您的金钱,还有王室全体成员对于您的感激。元帅怎么样?陆军大臣这个职位如何?您还将是宫廷高级侍从,王室高级顾问,王太子最要好的朋友……这比您效忠于督政府所能得到的收益大得多。您还那么年轻。”
“既然能够在立法机构选举中获胜,你们想必已经收买了不少人,在波尔维奥瓦特不乏我这样的军人。”德兰说,“你们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嗯?垂死挣扎?”
“您这么说很不妥当,将军。我是在努力让我们的谈话在友好的气氛当中进行的。这件事很严肃。”
“我知道很严肃。”
“我们是在看到您在罗曼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后认为您值得这样的条件。钱嘛,您明白的,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您要是对我说的这些职位不感兴趣也可以直接提。我们非常看重您自身的价值。”
“如果是让我支持复辟,这事儿没什么好谈的。”德兰的语气有些厌倦,“如果还有其他的事,请您说完就走吧。”
夏莱根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兰,一双绿眼睛总算有了些亮光:“您有什么企图?”
德兰感觉有些不解:“我?企图?您什么意思?”
“您参加远征是为了取得胜利,对不对?”
“对。”
“您取得胜利是为了自己,对不对?”
“对。”
“那您为什么宁愿跑到布里亚鲁利亚王国那一根草都不长的沙漠和一群不知根底的敌人狠命搏杀,也不愿意待在波尔维奥瓦特等上4个月让一切都尘埃落定呢?为什么?”
“因为远征不会因为我拒绝就会停下,您应该明白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夏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希望您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兰恩将军。”但语气却是一种乐得看好戏。
“祝您愉快。”德兰没有站起来,但话音已经是在送客了。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对于亨利九世国王来说,不是我们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那是你们国王的权利。”
“议会中有很多我们的人。”
“有钱的确让人羡慕。”
“至于更进一步的后果嘛……”夏莱再度耸了耸肩,“现在可不是独善其身的时候。这年头,为了活下来,每个人都需要准备几条退路。您这样可是很不受欢迎的。”
“您想说什么?”
“您又不是不清楚。”
“我不清楚。”
“您这是在装傻。当然了,我们的亨利九世国王当初的确也说了不少傻话,把许多本来能够投向我们这边的人推给了潘德森,但是以潘德森为中心的督政府的所作所为,大家也都看到了,他没能利用起来任何东西,如果他所主张的世界革命就是要利用一切借口向他国发动战争的话,那我想,我国的人民何其无辜要成为这样的牺牲品呢?自己国家的人普通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却想着去解放别人,让别人过上好日子,我倒是不怕他把这当做战争借口,就怕他真的是这么想的。而且跟着这样的人行事,会有什么好结果呢?我那可怜的哥哥,当了一年的外交部长,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和几位夫人喝喝茶,每日忍受那些仇视他的人在人格上的羞辱,以及背一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黑锅。民众们将他视为一切祸乱的根源……生命在这种时候是非常脆弱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德兰终于站起来,她微笑着,像是摆脱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有关西比尔那天血腥味的疑惑。
“不,佩德里戈先生。”她说道,“我不明白。假如明白的话,我就会抢先在那些人前面杀了你。”
夏莱这时候正在往门口走去,听到德兰这话后他停下来,头一次在眼中显露出好奇的光芒,让德兰看得他和西比尔有些相像。
德兰两只手按着书桌,随随便便站在火光跳跃的壁炉旁边,一动不动。
“您能否告诉我。”夏莱问道,“我只是好奇,想私下问问,我听说您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面,您觉得自己不会死吗?”
德兰静静地答道:“我可以告诉您。您是不会理解的。您看,那是因为,我会取得胜利。”
夏莱·德·佩德里戈看着眼前人的面孔,在上面找寻到了一丝熟悉,上面没有他所经历的那种生活留下的任何沧桑,他说话了——而且他说的话似乎莫名其妙:“对你们这类人来说是不用担心这些,因为你们幸运。我们就不能那么无所顾忌。”
“无所顾忌?”
“我们都是人,普通人,不能在面对危险时认为自己会幸免于难。你们是幸运的——受到的伤也是一种奖章,你们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除非上帝也认为你们实在活的太久了。”
看着夏莱的时候,德兰那双灰色眼睛慢慢从一种惊讶转为沉静,然后自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像是厌倦的情绪,不过在这一刻,那神情已经不再有所克制。
“是的,幸运。”德兰平静地说,“我一直都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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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改几个错字。
第103章所有不是人话的话里面
于是在这天傍晚,西比尔在外交部的办公室见到了德兰派来的副官格里姆肖·里迪,说将军第二天要来拜访,并询问外交部长公民几点钟可以接见‘他’。
因为拜访都要预约,德兰也不是第一次,所以西比尔并没有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几次相比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我等‘他’。”西比尔没有说定时间,只是这么回答。
但格里姆肖得到了这个回答后还是多嘴了一句:“将军‘他’最近心情不是很好。”
西比尔哑然失笑:“‘最近他’哪一天心情都不好。”
自从在蒙梅迪家亮相以来,围在德兰身边的人不在少数,除了晚会上那些莺莺燕燕外,许多报纸记者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蚊子,紧盯着德兰不放。听说有人从塔尔库拉王家军校一路追到了波尔维奥瓦特军校,说是追随‘共和国之剑’的足迹,受潘德森督政所托给德兰写传记。
这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稀奇,竟然给一个才22岁的年轻人写传记,这未免太早了,但由于是潘德森督政所托,所有人只觉得这是对于这位军界之星的一种赞美宣传,不会去想更多。
西比尔因此也知道了不少有关德兰的趣事。
虽然德兰每次都说那些是胡编乱造的,但每次一听到她提及,德兰都会气急败坏,乃至于暴跳如雷……
受此影响,利用权力,西比尔特地在塔尔库拉王家军校的档案室找到了一篇当年德兰参加学校有奖征文活动的文章,工作之余就会拿出来看两遍,然后赞叹两声:“有趣!真是有趣!”
……
“但今天尤其不好。”格里姆肖神色有些古怪地说,“我觉得今天晚上也不会消气,您最好明天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为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西比尔觉得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特别招蜂引蝶的事情,无非是去巴蒂斯特夫人家勤快了点,但是恰特罗马上要去东方军团上任,巴蒂斯特夫人失去了对于内防军的掌控权,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安慰一下人家,陪人家说说话。
这一切都是出于必要,不是吗?
“不知道,但……直觉吧!”格里姆肖说完,最后向西比尔敬了个礼,就打算离开了。
西比尔在他转身之前:“最近怎么样?在波尔维奥瓦特?”
“波尔维奥瓦特很好,不过……”格里姆肖是有什么抱怨的话要说,他不是不知道发生在首都街头的那些事,但是他觉得西比尔不是问他这些,他说,“我还是最喜欢丰查利亚。”
在丰查利亚一直没晒黑的脸倒是在罗曼被晒黑了不少,到这时候,格里姆肖的一张脸也没有因为冬天白多少回来,但是西比尔认为,那样的一张脸,就很漂亮……但德兰好像晒不黑。
这真是让人感到遗憾。
第二天早上10点钟,西比尔站在门口迎接来的却不是德兰,而是杜拉赖特,诸位对他或许没什么印象,但他在前文中的确起了大作用——德兰的许多大炮都是靠着杜拉赖特贵族们的马车挽马拉运的。
他几乎每天都登门,作为罗曼共和国方面驻波尔维奥瓦特大使——为了保住他的爵位,他甚至愿意出400万格罗什。
西比尔说了很多遍她在此类事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没注意她到底说的是什么。
“请坐。”西比尔面对他的笑容已经很熟练了。
“没这个必要。”这位已无公爵之实的公爵在说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笑容,“您不乐意看到我,我也不乐意再见到您。”
西比尔缓了缓神,坐下来,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看着他。
“那么?”她说。
“我来见您,是因为共和国赋予我的神圣使命。”
“有什么事吗?”
“我对此并不惭愧。”杜拉赖特一字一句地开口,“佩德里戈,我想告诉您,我对我作为杜拉赖特公爵主动打开城门投降一事毫不惭愧。”
“我没提过惭不惭愧的事。”
“世俗的谴责我根本不在乎,那是因为我的一切都随着共和国的成立而烟消云散了。我觉得我应该对我对杜拉赖特治下的人民所做出的的牺牲感到骄傲。”
“这样的话,我倒是想知道您所说的400万格罗什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总有些财产是可以继承的。佩德里戈,对您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问心无愧,如果说您认为这个话题会让我难堪的话,那您就大错特错了。”
“我想知道最近罗曼共和国议会武装和亲迪特马尔的政府武装在街头爆发了冲突,虽然政府取胜了,但一些曝光后的文件显示,有许多原罗曼贵族参与其中煽动了这次拙劣的暴动,这造成了不少人的伤亡——”
“他们没有一点问题,不过,当然啦,这是一桩很值得去冒的风险,我是在用普通人说话的方式,而不是您在外交部习惯听到的冷冰冰的社交辞令。我会投降是因为害怕战火波及城市,危及人民的生命。如果人们需要和平,对我来说就是足够的理由。和平就是我的标准,佩德里戈。和平,而不是战争。我的祖辈作为杜拉赖特的领主只是为他们自己的财富就剥削人民。我用他们给予我的统治地位服务于一个更高的理想。我不是坐在钱堆上像利奥波德十一世那样让武姆的军队自己出城找吃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当然,在这个以自由之名行一切罪恶的共和国,我不指望谁会理解我。我得到的报偿不是您这个背弃了自己阶层的教士所能认同的。杜拉赖特的人民在得知我放弃抵抗的时候,您可能永远都想象不到,佩德里戈。他们是犹豫、胆怯、不敢置信的。我的回报就是他们感激的泪水、颤抖的声音和上帝保佑的祝福,还有无数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赶来亲吻我的衣角——因为我,他们的孩子不用上战场死于非命。”
“能否请您告诉我参与暴动的那些贵族的姓名?”
“那些贵族对当地很重要,绝对是不可或缺的。我有充分理由保护他们。他们为成千上万被剥夺奴隶身份的农民提供了赖以生存的就业机会。”
还在前两天,西比尔会就贵族的姓名追究下去,但是今天她只打算泛泛而谈:“那些被剥夺奴隶身份的农民里面,有没有您认识的?”
“当然了。我认识我财产所属的所有奴隶。我感兴趣的是人,不是他们的身份。我关心的是他们作为我家人一起成长的那一面,而不是作为我父亲遗产该由我继承的那一部分。”
“那您能否将那些人当中成为了乐师、画家、工程师、数学家、天文学家或者建筑师的人的姓名告诉我?”
“乐师、画家、工程师……?不,不,不,您以为我只对这些具有天赋的奴隶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真正的奴隶,普通人,他们都认识我。我过去常陪着他们一起干活,我一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会挥着手向我喊:‘您好,小公爵。’他们就是这么喊我的——小公爵。在我正式成了公爵后我也喜欢他们这么喊我。不过我想您不会对这些感兴趣。这些都是历史了。假如您现在问我这么多就是想要和我谈论迪特马尔在罗曼势力范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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