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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赖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只用下巴瞧着西比尔:“我不知道是否能够答应您任何特殊的考虑,因为我必须要把国家利益放的高于任何私人特权或利益……”
“我没想和您谈论势力范围的事。”西比尔装作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我没兴趣和您谈论迪特马尔在罗曼共和国的势力范围。”
“没有吗?”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失望。
“没有。我听您说了那么久,只是想要知道您所说的关系好是有多好。您能不能回忆起任何一个奴隶出身的画家或者工程师的姓名呢?”
“我想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我对那些因为个人天赋而免于在农田做工、做饭、打扫房间、服侍主人以及虐待和羞辱的奴隶毫不关心。自我以来的杜拉赖特家的奴隶没有再出过一个这样有着特殊待遇的人。我关心的是真正的奴隶——那些手上长满老茧、维持整个杜拉赖特家运转的人。他们才是我的家人。”
“您能给我几个他们的名字吗?谁的名字都行,任何一个您陪着一起干活的奴隶。”
“亲爱的佩德里戈,时间太久了。我曾陪着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干活,这么多人,我怎么会记得住?”
“您难道一个都想不起来吗?任何一个?”
“我肯定想不起来。记忆都是有时效性的,越近的越清楚,越远的越模糊。我每天都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那您熟不熟悉他们的生活以及他们日常所做的工作——或者有和他们聊过天?”
“当然。我对他们的一切都很关心。我经常巡视我名下的所有庄园。您是不知道我做的有多么好,我在所有庄园都修建学校、医院和孤儿院……奴隶们的住所是杜拉赖特最好的……需要喂奶的女奴隶不必再服劳役,只需要在分到自己的那份地里干一些简单的体力活……”
“您是否亲自做过奴隶们的工作?”
“是啊是啊,我给狗喂过肉,给鸡喂过食,还修剪过杂草,我对修剪杂草很有心得。”
“聊天呢?您……是否记得或听说过任何人有关……未来的一种期望?”
“期望?什么期望,佩德里戈阁下?我没工夫留心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我的目标是社会的稳定,文化的繁荣,我们所有人的友谊和爱。爱,您知道吗?我认为自由、平等、博爱中,博爱是最关键的。假如人类学会了爱,那么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西比尔闭了下眼睛,右手揉了揉眉心,不想去看他价值不菲的衣装。
他还在说:“因此,如果您想着的是将罗曼共和国纳入迪特马尔共和国势力范围内,佩德里戈阁下……您当然可以构想许多种发展的可能性……但是我必须告诉您,虽然国家的利益是我必须要考虑的,而且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个人,但是我从来不会拒绝去聆听那些乞求我仁慈的呼声,只要他满足我个人的需求……”
说到这里,杜拉赖特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一副等待聆听的样子。
西比尔看着他,虽然她觉得今天又是被恶心的一天,这个结果不可能再好起来了,但她还是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想和您谈任何外交方面的事情,您要谈的话,就去和督政官公民谈,或者找财政部长埃蒂安去谈吧。”
“我想,在这种时候,您是不会放过一个能够向潘德森督政官证明您外交能力的机会……”
“我对向谁证明能力这种事不感兴趣。”西比尔说着站起身来。
“可是,我不明白……那您问我那么多问题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想要知道目前在罗曼地区生活的奴隶的生活。”
“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出于好奇。”
他两手一摊,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和极度愤怒的样子:“在这种关键时刻,您竟然还浪费时间想这些?相信我吧,您如果还想要在外交部长的位置上待的久一些就应当把目前这件事做好,而不是出于好奇白白消耗我的耐心。”
“再见。”西比尔一只手拄着手杖,一只手做出了送行的姿势。
杜拉赖特在发现西比尔完全没有挽留他的意思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急迫而尖厉:“你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利瞧不起我。”
西比尔的一双绿眼睛完全凝固成了两块绿色的宝石,目光一动不动:“我从没表达过任何对于您的个人意见。”
杜拉赖特以为谈话还能进行下去,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泣色:“我太不幸了,因为我失去了祖先留给我的家产,我为了一个仅对他人有益的愿望失去了我自己的家产,我的目的是纯洁无瑕的,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得到,如果仅是为了公爵之位,我大可以在事后逃到利奥波德十一世那里去,可是我没有,如今我仍在为罗曼共和国效力。佩德里戈先生,我可以自豪地说,我这辈子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西比尔的声音沉着而严肃:“杜拉赖特先生,我应该告诉您,您说的所有不是人话的话里面,这是最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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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码到预计进度。
争取下周多码一点,不然这个进度堪忧啊。
第104章那我怎么……
西比尔刚送走杜拉赖特,伏到铺展在办公桌上的鲜花标本集上,门就开了。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她办公室的门会在没有预先通知的情况下打开。
进来的是德兰。
虽然潘德森在蒙梅迪夫人的劝说下四处有去调查德兰的出身,但是没人会去想德兰是男还是女这个问题,那根本毋需去质疑。
德兰身上有一种真正不凡的特殊气质,会使得许多流言一触击溃。那是一种信心的力量。
在西比尔身上,就很难看到这种信心。
西比尔想,若是有国王号幸存的船员在这时指认兰德·兰恩就是德兰·卡尔斯巴琴,也不会有人相信。谁愿意相信呢?共和国之剑竟然是一介女人?
德兰脑后披着的长发顶多让她受了些诟病:在迪特马尔人的传统文化当中,无论男女,拥有一头长发,那是自由与荣耀的象征,在王政时代,头发的长短还成为了血统高贵的一种证明……蓄发会让人觉得这不够共和国。
但现在,这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杀气,西比尔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因为对方给她的印象就是——这已经是极度克制之下的一种结果了。
德兰进来时,西比尔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着德兰,她明白为什么她外间的走廊没人阻拦德兰,或者说,能够阻拦德兰。
西比尔笑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想见到德兰,应当比对方想见到她更想,这种感觉,就好像她回到了她还不通世事的童年时代。
“嗨,狮子王!”
西比尔说出这句话时,好像是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穿透听者的脸,能够让对方恍若加冕。
德兰听到了自己情不自禁的、快活的回答:“嗨,西比尔!”
西比尔很久都没有答话。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德兰,那眼神很奇怪,专心致志,没有笑意。
德兰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她往前探了探身,竭力想要捕捉西比尔脸上的一些痕迹,德兰的目光使得西比尔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才说:“刚刚……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在西比尔脸上还看不到什么能够代表不好意思的情绪。
“嗯?”
“因为您以前从来没有像那样子叫过我……”
德兰才注意到,她刚才情不自禁喊了西比尔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西比尔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时候倒是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了:“不……不行吗?”
真奇怪啊,西比尔也直接叫过她的名字啊,那还是很早之前在里迪镇的时候,但是她那时候有这种类似的感受吗?
西比尔陷入了深思:“呃,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感觉有点怪怪的……总觉得还不怎么习惯……”
“那……”德兰的话没说完。
西比尔忽然抬起头,粲然一笑,阳光透过玻璃窗的镂花倾泻到她银白色的鬈发梢上,嘴巴的线条显得很刚强,同时却又像小孩子一样柔和。微微翘起的上嘴唇上有一层被阳光射透的细细绒毛,使得本来就很光滑的白皙皮肤表面变得滑腻且温润。
德兰呆呆地看着西比尔身后,冬日的阳光并不能洒满整个办公室,但是太阳就在那里。
“不过……”德兰听到西比尔说,“我并不讨厌……您那样叫我。”
德兰看着西比尔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悲惨、没有痛苦、没有压力——只有玩笑般的揶揄,令人不安的开心,以及明朗天然的精神。
这不像是一种掩饰,但德兰没有吃惊,反而,她突然有了一种安心,确定了西比尔跟她是一类人,她们认为自己终将取得胜利,那么之前忍受的所有羞辱与苦难,就都只是通往成功道路的阶梯罢了。
她坐在西比尔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椅子的扶手上,敞开的大衣下面,是有些发皱的普通猎骑兵制服。她先讲了昨天夏莱·德·佩德里戈拜访她的事情。
没人这样坐在西比尔面前,但德兰就这么坐。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也没有隔墙,所以德兰尽可以畅所欲言,但在说到夏莱说民众们视西比尔是一切是动乱之源时,她的语气还是忍不住低沉下来:“……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西比尔大概知道德兰指的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感觉德兰的情绪好了些,她才说道:“人们并不知道那些说法的来由,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说法如此盛行,很少人会要求解释和询问理由。永远不能对敢于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发怒。”
“正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们被剥夺了知道一切的权利。”西比尔说,“而且,他们说了什么以及想了什么,和你我都不相干。”
德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不是回答,她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但是她仍旧由着从昨天开始就撞击她大脑的念头发出它最想要发出的声音:“我希望能够保护您不必受到任何损伤——”
“我不需要保护。”
德兰沉默了,没去看西比尔。
“德兰,等您走出这间办公室后,不管是去找汉克(警务部部长),还是去找潘德森,您得把夏莱来拜访您这件事告诉督政府,当然,既然您今天第一个来见的是我,让我去告诉他们,结果也不会差很多……嗯,还是由我去告诉他们吧,您最好不要和保王党沾上什么关系。您知道跟着您的那批人里面不止潘德森派来的那一批记者。”西比尔很自然地直呼起德兰的名字。
德兰忽然低下头,什么话都没说,等到许久之后再开口,已经是一种疲惫且没有起伏的声音了:“我们不能给潘德森他们知道夏莱的事情,他们会把波尔维奥瓦特掀上天也要找到他。我让夏莱钻狗洞出去的,那个地方非常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不能让人们再把您和动乱联系在一起了……我不想只有我得享荣耀……丰查利亚群岛……在罗曼的战争……议会……和平协议……人们应该知道这其中有您付出的那一部分。”
“告诉汉克后,警务部门的注意力会被转移一部分,其他的那些保王党分子行动就要自由许多。保王党会在6月份的选举中获胜,但是督政府的军队会清扫这一切。人们会知道自己选举出来的民意代表毫无用处,他们也只需要知道这些。”西比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德兰故意打量着办公室,似乎知道西比尔是怎么想的,但是对于西比尔的这个计划她自发的有一种厌恶:“我在这个计划中需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救世主……怎么样?”
“就像6月5日事件那样?”
西比尔摇摇头:“您可以先派一个军官赶回来重整政局,但是您本人得在我和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大使签订和平协议后才能赶回来,不然您表现的就太急切了。”
“您会事先通知我?”
“尽可能。”西比尔说,“信件会用能够突破海上封锁的船只寄送给您,但这有时候会出现一些意外,如果真的出现意外,关键时机您得自行判断。”
“这样的话,我时间有限。”德兰若有所思地说。
“这是一个大概的范本,许多细节都需要依照当时情况进行调整。德兰,我制定的计划当中,您需要在8月份赶回来,但现在已经2月份了,您还没有出发。卡弗兰人的海上舰队盯的贝尔佐克很紧,那里船只是不能下水的,我们只能从罗曼共和国以共同市场的借口要一块地来做港口,最后消息需要保密。如果能有强烈的北风,你们花在航行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所以您需要在4个月内取得您尽可能取得的胜利。如果计划无限推迟,您的时间会更短。否则,您就只能当去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旅游一圈就回来了。”
“或者您只想在布里亚鲁利亚王国旅游一圈就回来?”西比尔坐在桌子后面,那双绿眼睛在这时候保持着水平的状态半闭着。
但那样,和布里亚鲁里亚王国签订和平协议的可能就无从谈起了。
“我会赢。”德兰很平淡地说。
西比尔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德兰这简短的回答对她来说不仅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安全感的体现:她突然有种意识,其他的任何保证都没必要了。
不需要证明、不需要问题,更不需要解释。当计划的前提已然确定,一切的条件都只需要被执行。
“别那么如释重负。”德兰的话里透着一种好笑的意味,“太明显了。”她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察觉不出的笑意观察着西比尔:“我会认为我还是您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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