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都是在后来，在很远很远的以后，一点一点回想起来。记忆像从一堆沙子里过滤，才勉强拼凑出的。因为他的世界曾经一度崩塌过。
时间一定是停止了的，一期一振确信，在审神者离开后，自己的时间就停住了。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还攥着审神者给他的御守。外面的太阳正在西斜，然后是黄昏，然后是黑夜。他感觉不出来时间的流逝，那晚有没有星星和月亮，他也不太记得。他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可以就这么以付丧神的姿态，像刀剑一样呈放千百年，不用呼吸不用思考的错觉。
他被拉回全部的注意力，是在上半夜，还是在下半夜呢，他不确定，但他确信那个时候审神者已经离开了。
他先是听到本丸里的一阵骚乱，说话声质疑声和吵架声。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很急促，越来越急促。他不是很想理会，但他听到了弟弟们在门外喊自己。
“……药研、后藤……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看着屋外围住自己的弟弟们。
“一期哥，大事不好了！”一向稳重的后藤也陷入了慌乱中。
“一期哥，刚才有人离开了本丸。”
一期一振双目空洞，听完药研的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知道的，还没有告诉你们，主殿他……”
“大将”药研摇摇头，“我不是想说大将，就在刚才本丸的传送阵被使用……”
“药研、一期哥……”这个时候信浓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是从主屋的方向来的，“我刚刚去找大将，他不在主屋，遇上三日月殿下，他居然说、说大将今天离职，已经离开本丸了！”
“大将离职了那大和守殿下和加州殿下他们擅自出阵的事情……”
“药研，你说什么”一期一振突然双手按住药研的肩膀，目光直直得有些吓人。
“……大和守安定和加州清光，刚才私自使用了传送阵，去到了……池田屋。”
太过巧合了。一期一振想，他是那时候觉得巧合，还是在更早以前就发现不对劲呢。一直以来被忽略的疑点就要串起来，无比接近真相的时候，他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审神者、审神者。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会在这个本丸相遇呢。
他害怕知道答案。
第46章
加州清光紧紧攥着那枚绘有自己刀纹的铃铛，觉得有些烫手。
夏夜的空气闷热又潮湿，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就连再熟悉无比的本体打刀，想要挥动起来也困难无比。
走在前面的同伴一只脚已经迈向通往二层的楼梯，他回过头来看自己。
别犹豫。
已经不能回头了。
大和守安定用目光催促着自己。他的神情看上去既平静又扭曲，那身漂亮的羽织沾满污血。
加州清光更紧地握住拳，连指甲都陷进手里。他碎在这里过，池田屋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好在这次他有了重新来过、改变这一切的机会。他将要回到前主冲田总司的身边，为他而战，甚至不惜背弃现在的本丸。
他和大和守安定，他们叛逃出了本丸。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弄明白，审神者不让他们出阵的理由。自打那个人来到本丸的第一天，冲田组的刀就被锁死在本丸里，再没有离开一步。那是基于言灵而达成的某种约定，只要那个人还是审神者、只要他不改变心意，清光和安定就再没有出阵的权利，哪怕作为刀剑的他们仍然渴望战斗。
厌恶、侮辱、报复，既然他们相看两厌，审神者这么做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离开了那座本丸，彻底获得了自由。
他跟着安定上了池田屋的二层，迎面遇上的溯行军再次手起刀落被斩杀，打刀还算出众的夜战能力好歹让长期远离战场的他不算太狼狈。
他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隐约的雷声，以至于疾行的脚步顿了一下，可是记忆里这一天晚上是没有下雨的。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池田屋内，走廊尽头屋子里的金属相撞声被一阵突兀的咳嗽打断。加州清光心里一紧，在他前面的安定已经先一步拉开门冲了进去。
“冲田君……”大和守安定的声音像是被扼在了喉咙里，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而紧随其后的加州清光，也在瞬间浑身僵硬。
冷。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在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季夜晚，他却在这间屋子里从头凉到了脚。
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恰恰相反的是，里面干净得连一滴血也没有。没有长州蕃的人，也没有冲田总司，没有他以为的、迫切需要自己的战场。
窗户边站着的人像是等了很久，他回过头冲着闯进来的两个人轻轻笑了笑，然后看着止不住发抖的加州清光：“你很冷吗？”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个声音已经算不上陌生，加州清光总是能从中听出淡淡的嘲讽，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主观意识上的错觉。那声音其实清冷得像月色一样。
审神者穿着一身全黑的衣服，加州清光从没看他这么穿过，这让他浑身散发压抑阴冷的气息，还是说平日里天真柔弱的背后其实藏着修罗的一面呢。
“我吓到你了吗？”审神者向着他走了过来，却被大和守安定横在面前的刀挡住了退路。
“你为什么在这里冲田君呢！”安定愤怒地质问他，一旁的清光从他故作镇定的声音里听到无法遮掩的慌张。
“你们背叛了时之政府？”审神者注视着他，比起问句倒更像肯定句。
“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吧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你们想要改变改变历史吗？”
“冲田君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回答我，大和守安定！”
审神者生气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凝结起来的杀意中，加州清光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这个新选组出身的壬生狼，这些人的身上果然流淌着一样的血啊。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匪夷所思的房间，却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女，正不紧不慢地拉上了门。她穿着用金线做刺绣的唐服，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部的位置，那不是江户时代女子该有的装束，何况在这个时间地点，池田屋里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年轻女人出现。
明明只是和式的纸门，却像是被锁死了一样，任凭加州清光使出再大的力气也无法打开。
“你是什么人你们打算合谋做什么？”
“听你的语气，好像背叛时之政府的是我这任劳任怨的政府工作人员和你们勤勤恳恳的审神者对吧，狐之助”女人朝身后眨了眨眼睛，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只狐之助。大和守安定吃了一惊，他认出那正是本丸的狐之助，它头顶上的毛因为前任审神者的虐待而烧焦了一块，再好认不过。
“哐”的一声，大和守安定手中的打刀落在地上，他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控制，动弹不得。而狐狸模样的式神则一步步走到所有人中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付丧神。它的脚下出现了一个传送阵，正发着微弱的光。
“大和守安定、加州清光背叛其主，私自出阵池田屋，意图干涉历史，根据时之京法令，应当场折断。”狐之助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呵，”大和守安定任凭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对着审神者冷笑，眼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是你向时之政府报告的想折断我们就动手好了，你等这一刻很久了吧。”
“是啊，很久了。”审神者点点头，毫不在意地迎上大和守安定愤恨的目光。
一旁的女人走过来，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打刀，一只手摁在刀身上：“你要是不忍心的话，我可以代劳哦。”
“小町大人……”
“开个玩笑而已。”小野小町起身，笑眯眯地朝着安定走过来，把本体佩戴在他的腰间，然后后退一步到了传送阵之外。
“希望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加纳总三郎。”她对审神者说。
“承蒙您照顾了。”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刺眼，屋子里亮如白昼，新的时空隧道正在被打开。加州清光无力地靠着纸门，他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但他很清楚背叛时政的下场。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来到池田屋，来到与冲田总司如此之近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们是何时泄露的行踪，以至于就这样愚蠢地落入审神者手中，连再见一次冲田君都成了奢望。
“审神者简直就像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呢。”时空隧道被完全开启的瞬间，加州清光自嘲地笑了笑。
时空转换带来空气巨大的波动让他有些眩晕，但他还是隐约听到了审神者的回答：
“我确实知道哦。都说了，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
“嘘。”视线尚未清晰，恢复对身体的掌控后，大和守安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审神者从背后捂住嘴。
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阴谋……然而等到他看清周围的景物时，却愣住了。
他们在屋顶上，头顶就是夜空，冷飕飕的风正往衣领灌。
“你……”他刚挣扎着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审神者附在他耳边说的话吓了一跳。
“别说话，被发现我们都得死哦。”
他望向一旁的加州清光，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什么看。他顺着清光的视线向下方的院子里望过去，对面的回廊上两个男人正喝着茶，像在商量什么。其中的一个男人他有些眼熟，想了很久才回忆起那是新选组的队士伊东甲子太郎。
所以他现在是在哪里这里显然不是池田屋，当然也不会是他以为的要被带去问罪的时之政府或本丸。
谈话中的两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正被屋顶上的人监视着，直到他们的交谈结束，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出院门。大和守安定才终于把这条繁华的街道和记忆里京都的衹园联系在一起。他们原来还在京都，只是时间地点变换了。
“不打算说说我们在干什么吗？”大和守安定挣脱了审神者，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等着他给个解释。
“如你所见，侦查或是监视一类的事务，新选组的日常工作而已。”
“这些我当然知道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你把我们带到了池田屋事变之前的京都吗？”加州清光终于把目光收回，落在审神者身上。
审神者还未回答，大和守安定先觉出了清光话里的古怪。这里明明是池田屋事变之后的京都，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叫伊东的男人是在元治元年（1864）、池田屋事变之后的那个秋天，在招募中成为队士的，似乎还为了纪念甲子年改过名字。而在那之前，这个人还在江户乡下的道场吧。
果然，审神者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不，现在已经是庆应三年（1867）了，刚才谈话中的一个人是新选组队士，即将因为脱队被处死……不过，到底会不会死呢……”后面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可能！”清光果断的否认连安定都有些意外。考虑到加州清光是碎在了池田屋里，并没见过伊东，他不理解同伴的这份确信从何而来。
“清光……”
“我不会认错的——”加州清光打断安定，“其中的一个人是吉田稔縻吧，是冲田君亲手杀死在了池田屋的，他怎么可能活到庆应三年”
“你想知道答案吗？”审神者站起身，因为监视的原因他们之前一直伏低了身体，“去见见冲田先生好了，那样的话就会真相大白了。”
“你要带我们去见冲田君”安定先是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怀疑地打量对方，揣测他的居心。
“走吧。”审神者拍拍手上的灰，却突然间一脚踩了空，身体向下跌落——
大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的审神者抬头望向伸手拉住他手臂的加州清光，弯起眼睛笑得很是开心。
居然还笑得出来，这个人的脑子没问题吗加州清光的额头上冷汗划过，咬着牙一刻不敢松手。
“安定！快帮我！”他冲着同伴喊道。
大和守安定在回过神来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抓住审神者快要滑落的手臂。
“我以为你们不会救我呢。”审神者说，“你们一直想杀死我的吧。”
“……要死也得把话说清楚，就这样把我们扔在这里算什么，何况……”安定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楚。
清光看着审神者眼里的笑意，突发奇想，这个人或许是故意踩空的也说不定。用自己的命来试探，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呢。
第47章
离开衹园以后的街道愈发冷清，近来因为治安问题家家户户在入夜以后很早就家门紧锁。来自异时空的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也是万分谨慎，时刻提防着可能发生的意外。三个人都缄默无声，倒也是难得的和谐，放在一天之前都还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打刀的夜视能力敏锐地捕捉到了路口处的一行人，羽织，佩刀，熟悉的装束令他们立刻判断出那是新选组负责巡逻的一支番队。为了不被当成可疑人士盘问，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躲进了暗巷里。然而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审神者没有避让这些人的打算，就那么堂而皇之的迎了上去。
反正他也是新选组的人，见面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清光自我安慰着，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审神者……审神者被冲田君杀死是哪一年来着他用目光询问安定，却从安定惊慌的神色中知道大事不好。
如果这是庆应三年的京都，审神者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和新选组队士见面的话……清光打算冲上去的动作被安定阻止，对方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33/45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