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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他撑在桌面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尖泛白。随着发尾轻晃,他的呼吸渐渐短促,面色浮上红霞,额间浸出薄汗,手臂开始颤抖。
片刻后,他终于力竭,再也支撑不住,只好顺势躺倒在桌面上,侧过头去,目光有些无神地落在笔架晃动的毛笔上。
直到红霞满天,书房中才重回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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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锒铛入狱
数日之后,一道惊雷在京城炸响。
礼部尚书谢廷安因贪墨大典款项被革职查办,经三司会审,查抄财产,锒铛入狱。刑部顺藤摸瓜,将他推荐到六部的几位文书官员一并连根拔起。
因着陆相与谢尚书的姻亲关系,刑部也奉命到相府搜查了一番,并未找到陆相协助谢尚书行事的证据。
陆相以此为由,愤然入宫,声泪俱下地陈情,言明自己的三妹虽为谢尚书的正妻,却对此事毫不知情,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皇帝看在陆相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上,又念及并无确凿证据证明谢夫人和谢子恒参与此案,于是仅削去谢夫人的诰命,将谢夫人与谢子恒遣返家乡。
听闻这些消息,萧承烨目瞪口呆,不待楚祁下朝就等在太子府门口,直到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府门口,他连忙迎上去掀开车帘:“殿下,您回来了。”
楚祁从马车内钻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搭着他的手借力下车,一边走入府中,一边微微侧头调侃道:“今日世子怎么既不看书,也不练剑,更不饮茶,反而巴巴地等在府门前?”
萧承烨紧紧跟在他身后,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之色:“自今日一早听到谢尚书入狱的消息,承烨便翘首以盼,期待殿下回来解惑。”
“有哪里不明白吗?”楚祁笑道。
萧承烨蹙眉思索,随后道:“承烨不解,为何谢尚书倒得如此之快?我们还未及抽丝剥茧地搜寻他的罪证,他便已锒铛入狱了。”
“我们去查,哪有刑部查得快?”楚祁促狭地笑着,“那可是刑部赖以吃饭的本事。”
“刑部若无确凿证据,怎能如此精准迅速地查案?”萧承烨疑惑地道,“就算殿下将谢尚书贪墨的事宜直言相告,陛下想必也不会轻易相信吧?这中间从举证到查案,不说一年半载,少说一两月还是要的。”
“直言相告?”楚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尽是笑意,“直言相告,哪里比得上自己发现的更令人信服?”
“自己发现的?”萧承烨蹙眉重复,细细思索。
楚祁没有再开口,只是笑意盈盈地转过头,继续前行。
转眼间,两人已走到书房,林一已经等候在门口,上前一步道:“殿下,世子,茶水已备好了。”
“坐下说吧。”楚祁回头道。
萧承烨从沉思中惊醒,答道:“是。”
两人分别在茶桌旁落座,林一上前为两人斟茶,又恭敬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楚祁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轻嗅茶香,看着萧承烨,问道:“世子可想出眉目了?”
萧承烨细细回想楚祁的一系列行为,忽而灵光一闪,问道:“关键莫非是在于殿下当初的三个安排?”
楚祁挑眉问道:“世子说的,是哪三个安排?”
“一是按照往年规格申请预算,二是照常打点六部官员,三是让商行按照实价结算账目。”萧承烨低声喃喃,眼睛越来越亮。他抬眼看向楚祁,语气笃定,“如此一来,在大典筹备的过程中,谢尚书会误以为一切如常,从而放松警惕。而大典结束后,商行递上账册,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殿下只需故作疑惑,将实际花费呈递给陛下,陛下自会发现同样的大典,往年的开支却多出了好几成,定会联想到贪墨之上。又因是陛下自己发现,殿下无需举证,三司便奉圣明迅速核查。此事关键一被点破,其余的只是顺藤摸瓜,谢尚书及其党羽自然立刻伏法。”
楚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世子心细如发,短时间便能理清前因后果,实在是颇有天赋。”
萧承烨赧然一笑:“殿下莫要取笑承烨。殿下是执棋之人,承烨在旁观棋许久,却直到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实在惭愧。”
楚祁抿了一口茶,有些遗憾地道:“只是可惜的是,废了这么大的力气,却只扳倒一个区区尚书和几个小角色,陆相仍是屹立不倒。”
萧承烨蹙起眉头,垂首思索片刻,忽而抬头看着楚祁,目光炯炯:“不,殿下,此事正是一个机会。”
“机会?”楚祁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问,“不知世子有何高见?”
萧承烨娓娓道来:“经此一事,陆相通过谢尚书安插在六部、负责遮掩贪墨痕迹的关键人手已被一举拔除。他贪墨江南道税款数额巨大,尝到了许多甜头,绝不会善罢甘休。手边若无可用之人,他定会重新培养势力,用于遮掩痕迹。”
他顿了顿,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趁机安插人手,获取他的信任,伺机收集证据。”
“可是我在朝中并无根基,没有相熟的官员。太子主动结交官员,是父皇最忌讳的事。”楚祁蹙眉道。
萧承烨沉吟片刻,道:“殿下,有一个机会,可以助您在朝中拥有自己的人。”
“你是说,春闱?”楚祁挑眉,问道。
“正是。”萧承烨斩钉截铁地答。
楚祁往后一靠,手指敲击着扶手,思索半晌,他抬眼看向林一:“给青州写封信。”
林一立刻拱手道:“是。不知信件内容是?”
楚祁向他招了招手,林一立刻附耳过来。楚祁以手掩唇,轻声嘱咐了好几句,才直起身来,笑道:“去吧。”
“是,属下这就去写。”林一恭敬道,转身离去。
萧承烨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知有何妙计?”
楚祁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道:“知道的人越少,戏就越真,世子可明白?”
心中有些失落,萧承烨勉力笑了一下,低声道:“是,承烨知道了。”
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楚祁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
京城远郊,竹林深深。
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两辆马车缓缓前行。前面一辆奢华典雅,后一辆朴素无华。
“兄长,就送到这里吧。”后一辆车中有柔和的女声传出。
第57章 不堪大用
两辆马车缓缓停下。
谢子恒穿着朴素的布衣,从后一辆马车钻出,转身掀开车帘。一个妇人垂首下车,身姿端雅,衣着清雅简朴,却难掩一身贵气。
前方的马车上,陆相在车夫的搀扶下迈步下车,快步走来,与妇人四目相对,关切说道:“三妹,此去路途遥远,兄长不在身边,你要多加保重。”
这妇人正是陆相的三妹,前礼部尚书谢廷安的正妻,谢子恒的生母,陆婉。
陆婉眼眶红肿,却依然温柔一笑,道:“兄长不必担心,子恒乖巧孝顺,定能照顾好我。”
闻言,陆相转向谢子恒,略显严厉地叮嘱道:“子恒,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不能有半点差池,知道么?”
谢子恒恭敬作揖:“外甥明白,谨遵舅父教诲,定当尽力护母亲周全。”
陆相颔首,又转向陆婉,语气温和:“三妹,你先回马车上稍作歇息,我与子恒有些话要聊。”
“好。”陆婉点头,转身步入车厢,车帘垂下。
陆相使了个颜色,谢子恒会意,跟随他走入竹林深处。
确认马车那边再也听不见这边的声音,陆相沉声开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太子殿下操办迎奉大典,反而你父亲进了大牢?”
“外甥也不知。”谢子恒面色有些苍白,细细思索一番,答道,“殿下操办大典之时,我一直陪伴在侧,所见所闻与往年并无不同。若非要说有什么异样,那便是殿下嫌弃锦绣商行的分成太少,执意选择了万禄商行。”
陆相蹙起眉头,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既是如此,为何太子殿下安然无恙,你父亲却被连根拔起?”
“这……”谢子恒一时语塞,愁眉苦脸地道,“外甥实在不知。”
沉吟片刻,陆相冷哼一声,说道:“此事我约摸能推测个八九成。定是那万禄商行手法粗糙,在账目上留下了破绽,户部核查时发现端倪,便顺藤摸瓜,查到了你父亲往年留下的痕迹。陛下不愿处罚自己的儿子,便将所有的罪责一并算到你父亲头上。”
“外甥当时也劝解过殿下,说万禄商行经验尚浅,恐出纰漏。但殿下被高额的分成蒙了心,执意要与他们合作。”谢子恒嗫嚅道。
陆相怒不可遏:“这小子真是目光短浅,不堪大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断送长久之计,简直愚蠢至极!”
谢子恒连忙劝慰道:“事已至此……舅父还请息怒。这不正是证明殿下好拿捏么?外甥出京前,殿下还暗中托人送了许多贵重财物来,显然对我情根深种。若日后殿下继承大统,舅父摄政,岂不是真正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闻言,陆相面色稍霁,道:“也只好作此打算了。只是经此一事,我元气大伤,手下再无可用之人。要知道,往六部安插人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舅父,如今需向前看,解决问题才是要事。”谢子恒道,“春闱将至,舅父不若留意那些有才华的举子,想法设法将他们收为己用。待他们入朝为官,便可顺理成章成为舅父的助力。”
“子恒所言甚是。”陆相欣慰地说道,“你放心,待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你和你母亲重返京城。”
“多谢舅父。”谢子恒感动道,深深作揖。
“去吧,好好照顾你母亲。”陆相嘱咐道,“切记,财不露白。”
“是。”谢子恒答道,“那外甥便带着母亲回乡了。”
“嗯。”陆相颔首。
于是谢子恒再次深深作揖,转身走向马车,掀开车帘,坐进车厢。车夫轻挥马鞭,骏马迈开四蹄,车轮滚动,马车沿着小路蜿蜒前行。
陆相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直到目力再也不可及,才低声叹了口气,走向自己的马车,迈步上去,坐进车厢,沉声道:“回府。”
“是。”车夫扯动缰绳,掉转马头,向着京城而去。
翌日清晨,金殿之上。
群臣肃立。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着,显得有些扎眼。
皇帝靠在御座之上,听着六部官员轮番的例行奏报,眉宇间难掩疲惫。
连日以来,他秉灯夜烛,听取三司关于谢尚书一案的陈述,又以雷霆手段处置,着实耗费了许多心力。
想到是楚祁无意间的行为揭发了这一切,他不由得微微转过头,把目光放在楚祁身上。
楚祁静静伫立在他身侧,眼下乌青,面色疲惫,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
他心下暗叹。看来谢子恒出事,对楚祁的打击过于大了些,估计连日未眠,才如此疲劳。当初就是看中楚祁风流成性,不堪大用,才选取为太子,分走了财权。如今见楚祁果真为多情所累,他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决定给楚祁找点事做,也许能让他从低落中走出来。
于是待六部官员轮番奏报完毕,楚祁与往常一样迈出一只脚的时候,皇帝朗声道:“朕有一事,想请诸位爱卿商议。”
楚祁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皇帝心下莞尔,面上仍威严肃穆,缓缓道:“如今六部多个职位空缺,诸多事宜力有不逮。正值今次春闱将至,朕决意不拘一格,拔擢有才之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道:“历次春闱均由罪臣谢廷安主持。如今礼部尚书之位空悬,不知主事春闱的人选,众爱卿可有提议?”
群臣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出列提议陆相,有人提议广陵侯,还有人提议三皇子,亦有提议吏部尚书的,唯独没人提起太子楚祁。
楚祁不务正业之声名远扬,即使成功操办迎奉大典,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春闱乃国之根本,谁敢在这上面开玩笑?
皇帝佯装认真地倾听了每一位官员的意见,待殿中安静下来,故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朕倒是觉得,此次春闱交由太子主持,最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楚祁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御座,又惊觉失态,赶紧回过头去,故作端正严肃。
第58章 陛下圣明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吏部尚书周敬忍不住出列,急切地道,“人才拔擢与国家强盛息息相关,岂能等同儿戏?”
皇帝眯起眼睛,有些不悦地道:“哦?周爱卿言下之意,是朕御笔朱批的太子,是个儿戏?”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群臣面面相觑。
周尚书心头一凛,赶紧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臣并无此意,是臣一时失言,请陛下降罪!”
皇帝忽而笑了,温和道:“周爱卿也是为国为民,何罪之有?请起吧。”
“多谢陛下开恩。”周尚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
“太子,你意下如何?”皇帝转头看向楚祁,淡淡问道。
楚祁转过身来,愁眉苦脸地谢恩:“是,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
“嗯。”皇帝目光威严地扫过每一个文武大臣,缓缓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众臣异口同声地答道。
“陆爱卿。”皇帝又看向陆相。
陆相出列,恭敬道:“臣在。”
“太子资历尚浅,礼部官员又多有空缺,还望陆爱卿多多协助,办好此次春闱。”皇帝威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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