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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烨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薛仲,语气平静地说道:“薛大人不必见外,如今诸事已毕,途中也正好多个伴,不会那么无聊。”
薛仲秀眉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承烨。昨日他不是没有感受到来自于对方刻意的炫耀与挑衅,今日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所有的敌意竟似消弭于无形。
“薛大人?”萧承烨再次开口问道。
回过神来,薛仲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一行人用完早膳,陆续登上各自的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而去。
途中多有在驿站或官道旁歇息。这一次,众人选择在官道旁的竹林边稍作休整,顺便饮水、吃干粮。两方人马之间并未多言,而是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寒柏的目光逐一扫过楚祁身边的一行人,不禁暗叹太子殿下果真是多情如许,涉猎广泛,花样繁多。
薛仲与楚祁和萧承烨一同席地而坐,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苏和与萨图,在戴着半张面具的萨图身上停留得尤为久一些,终于按捺不住,低声问道:“殿下,这两位似乎并不是您府中的人?”
楚祁含笑点头,说道:“在云中道和北地州认识的。”
“该不会叫做阿卅和卅一吧?”薛仲语带促狭地问道。
楚祁闻言,佯装恼怒:“这是什么话?叫萨图与苏和。”他挑了挑眉,语带得意,“是不是文采斐然?”
“……是否文采斐然,下官不敢妄言。但以殿下的取名水准,着实是进步良多。”薛仲笑道。
“苏和是世子取的。”楚祁微微一笑,说道,“之后的侍从名字,都交由他来费心了。”
薛仲闻言,有些怔楞,随即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沉默一瞬,才开口笑道:“原来如此。”他转而看向萧承烨,半开玩笑地说道,“难怪下官觉得‘苏和’这名字听来悦耳万分,原是世子亲自赐名。”
“薛大人过奖了。”萧承烨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若论才学,世间又有几人能及得上薛大人?”
薛仲自嘲一笑,说道:“可惜这世间,并非空有才学,就可遂心如愿。”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静默下来,萧承烨重新垂下眼眸,没有搭话。楚祁也把目光放在手中的水壶上,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口清水。
塞上木塞,楚祁抬眼看着薛仲,语气认真:“虽说人世间难得事事如愿,但心愿也有千般万种,择良付诸其力,总能得偿所愿。”
薛仲与他对视,只觉心中怅然,勉力扬起一丝微笑,低声回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定当竭尽所能,在朝堂建诤言、献良策,尽一己之责。”
楚祁微笑着说道:“那就预祝薛大人扶摇直上,大展鸿图。”
“定不负殿下所望。”薛仲拱手道。
楚祁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草屑,说道:“出发吧。”
众人相继站起,各自整理衣袍,钻入车厢。马车重新启动,在车轮的辘辘声中,继续归途。
经过十日有余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进入城门后,队伍便分作两路,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进入府中,未作片刻休憩,楚祁便将萨图单独唤至书房。
香炉中袅袅檀香钻入鼻端,清幽沁脾。萨图取下面具,笔直地跪在书桌前的空地上,眼眸低垂,余光却能瞥见书房的奢华陈设。
正前方,楚祁姿态随意地靠坐在书桌后的圈椅上,虽着常服,却气度超群,令人不敢直视。
萨图这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言语和行为,究竟是有多么狂妄无知,甚至可以说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一方横行无忌已久,他一叶障目,竟敢截杀当朝太子的车驾,只为掳走一个“男宠”。祖上的先灵们若知晓此事,怕是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吧?
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楚祁以食指敲着圈椅扶手,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可知,程二公子,是何身份?”
萨图闻言,有些怔愣。这段时日,他都谨守本分,不看不听不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从林一和念九对萧承烨的态度中,隐约猜到此人身份非比寻常。
可他并未,或者说是不敢去细想,自己当初试图劫掠的人,究竟是何等尊贵。
不待他开口回答,楚祁淡然说道:“是广陵侯府的世子。”
萨图倒吸一口凉气,蓦然抬起头,对上了楚祁毫无波澜的目光,心中一震,赶紧伏地叩首,声音颤抖:“是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与世子,请殿下责罚!”
楚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书房内寂静得可怕,萨图跪伏着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刺耳,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过了许久,楚祁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萨图猛地抬头,眸中浮上喜色,语气难掩激动:“还请殿下示下。”
楚祁倾身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缓缓说道:“我要你全力配合我,前往云中道,亲自揭发洛家制贩寒食散的罪行。”
萨图闻言,浑身一震,垂下头,低声道:“奴才不是已经写了罪状,并答应当庭作证么?”
将茶盏放回桌上,楚祁略微前倾,声音低沉:“这还不够。你要带着刑部,指认洛家的所有制贩地点,将寒食散和洛家以最快速度一网打尽。”
萨图顿时红了眼眶,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跪伏在地的身躯轻轻颤抖。
“这是什么作态?若不是怕洛家闻风而逃,贻误抓捕之机,你连这个亲自指认的机会都不会有!”楚祁冷哼一声,说道,“你手中那些无辜丧命之人,还等着你去偿命呢!”
见他仍旧沉默不语,楚祁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用脚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寒食散令人成瘾,伤人心智,毁人体魄。洛家覆灭,已成定局。念在你未参与制贩,我才给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的语气放缓下来:“事成之后,我允你从头再来,留在我身边,为我所用。”
萨图的嘴唇翕动片刻,好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奴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亲自……指认洛家。”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楚祁收回脚,绕过书桌,重新坐回圈椅,端起茶盏,缓缓品着热茶。
萨图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身躯微微颤抖,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嘴唇紧抿,双眸紧闭,却抵挡不住决堤的泪意。
许久,待萨图平静下来,楚祁才重新开口,细细嘱咐一应事宜,随即挥手让他离去。
萨图重重叩首,缓缓起身,抬袖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戴上那半张面具,步履沉重地走出书房。
楚祁起身,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换上朝服,整理衣冠,便出府乘上马车,往皇宫大内而去。
◇
第147章 记忆犹新
御书房。
铜盆中盛着半盆晶莹剔透的冰块,微风自上风口吹来,卷起丝丝凉意,裹挟着香炉内沉香的气息,吹入房内,驱散了夏季的闷热。
皇帝端坐在御案后,从李公公手中接过金牌,漫不经心地放置在御案上,将目光投向堂下谦恭垂首的楚祁,开口问道:“祁儿此次巡察,可有何收获?”
“禀父皇。”楚祁俯身行礼,恭敬答道,“儿臣此番游历,感触颇多。入目所及,百姓安居,商贸繁盛,官民和乐。又想起此番景象皆因父皇圣德仁政,深得民心,才有此太平盛世之景,深感震撼,叹服不已。”
皇帝轻笑一声,不置一言,转而问道:“税籍核查一事,各地开展得如何?”
楚祁沉吟片刻,开口答道:“因父皇命儿臣低调行事,故而儿臣在北地州、江南道并未大张旗鼓,仅在青州、云中道表明身份,却也未招摇过市。”
组织了一番语言,他继续说道:“就儿臣所见所闻,户部派出的核查使们均尽职尽责,无论是税籍目录的编纂,还是税籍条目的整合,乃至于最终的实地核查,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各地州府也极尽配合,无阻塞或隐瞒之举。”
“他们竟如此规矩,没有潜藏半点心思?”皇帝微微倾身,目光锐利,“你可曾察觉有人隐瞒税源,或贿赂核查使?”
“这……”楚祁蹙起眉头,思索片刻,摇摇头,说道,“儿臣乃凡夫俗子,目之所及有限,实在未能察出父皇所言之事。”
他抬起头与皇帝对视,小心翼翼地道:“更何况,儿臣以为此次巡察,是为探察各方有无尽心尽力,实在未作他想。父皇若觉儿臣未尽职责,儿臣甘受责罚。”
对上他无辜的目光,皇帝顿时有些头疼,又有几分无奈。自己派他巡察的初衷,本就不仅为了税籍核查,更有让他体察民风民情,顺带散心休憩的意图。
况且,他十几载蛰居青州,哪里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又怎会知道微服私访的诀窍?要怪,只怪自己在他临行之前,没有叮嘱清楚……
于是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朕不怪你,知道你已尽力而为。你经验尚浅,巡察无法切中要害,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父皇宽宥!”楚祁面带感动地垂首作揖,“若有下次机会,儿臣必定知晓该去探隐察微,而非浮于表面。”
“行了,下次再谈这些。”皇帝有些疲惫地往御座上一靠,说道,“还有什么事需要秉明?若无,便退下吧。”
楚祁微微垂首,脚步未动,面上浮现出犹豫之色,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见对方欲言又止,皇帝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他可对楚祁这副模样记忆犹新——上次楚祁这般作态,牵扯出了谢尚书贪渎的大案,一并连带了六部好几个官员下狱。这次又是何事?
想到这里,皇帝感觉脑仁开始隐隐作痛,有些不耐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犹犹豫豫的?尽管直言,朕心中自有论断。”
楚祁蓦地撩开下袍,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起,高声道:“儿臣想向父皇求一恩典,方敢言明此事!”
听闻此言,皇帝的心中浮现出一股怒意。他面色一沉,语气中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未言明,你便先与朕讨价还价?”
楚祁闻言,身体一震,不敢抬起头,诚惶诚恐地道:“儿臣知错!是儿臣关心则乱,故而御前失仪,请父皇责罚!”
“关心则乱?”皇帝眉头紧蹙,沉声追问道,“究竟是何事,又与何人相关?”
楚祁犹豫一瞬,终究开口说道:“儿臣在途中遇见一位知己,是云中道洛家商行的二公子洛图……”
皇帝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楚祁抬头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又迅速回到额头触地的姿态,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儿臣与那洛图几番相交,竟意外得知,洛家在云中道大肆贩卖一种药物,名曰寒食散。食之神志恍惚,犹如登临极乐。”
像是生怕皇帝出言打断,他马不停蹄地说道:“然则此物可令人成瘾,不仅耗人心智,更会损坏体魄,祸患无穷。这洛图深明大义,知晓了儿臣的身份,便将洛家制贩寒食散的线索和盘托出,以期通过儿臣之口,上达天听,断绝此祸!”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起来:“儿臣明白,贩卖此物乃是上至诛九族的大罪!但那洛图尚存良知,主动招认,大义灭亲。儿臣斗胆恳请父皇饶他一命,允他留在儿臣府中!”
皇帝神色未动,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直到他最后一个字落地,才收回目光,落在御案上。
御书房内一时陷于寂静。
没有听到来自于御座之上的回复,楚祁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微微颤抖。
“若真如你所言,此等祸国殃民的药物,为何云中道那边竟无半点信息报来?”皇帝忽而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犹豫片刻,楚祁低声答道:“儿臣不敢妄言。”
“朕准你直言。”皇帝加重了语气,沉声道。
筹措一番措辞,楚祁道:“儿臣在云中道曾表明身份,验看税籍册。发现有一物唤作紫石英,在收取关税时,既可作为药物,亦可作为宝石。作为药物时,关税低上许多。那洛家商行大肆采购紫石英,并标注为药用。儿臣心生疑虑,便开口询问,是何等药物需要如此巨量的紫石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司税官神色惊惶,与云中道何节度使对视一眼后,改口称这些紫石英是洛家购作宝石之用,只是小吏登记有误,说完便要指示那洛家补齐税款。可据洛图所言,寒食散配方中有一味主药,便是这紫石英。”
他抬起头来,嗫嚅着道:“自从得知此事后,儿臣便再无心巡察税籍核查,只带着世子与洛图走马观花,敷衍了北地州和江南道的巡察事宜,只为尽快完成父皇所托,回京禀明此事。”
皇帝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好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依你所言,那洛图如今就在你府中?”
“是!”楚祁重新将额头贴近地面,哀求道,“求父皇饶洛图一命!他会全力配合,亲自指认寒食散的制作与贩卖!”
皇帝不置可否,淡然说道:“起来吧。”
“儿臣不敢起来!”楚祁的声音有些哽咽,仍然跪伏在地,丝毫没有动弹。
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皇帝心下一软,无奈叹道:“罢了。只要他全力配合刑部,将此物一网打尽,朕便饶他一命,将他赐予你。但他此生不得科考入仕,也不能转投他人门下。”
“多谢父皇开恩!”楚祁难掩激动之色,艰难地站起身来,却没有活动因为长久跪伏而僵硬的身躯,只是勉强站着。
“此去数月,你辛苦了。”皇帝的语气温和下来,关切道,“你且回府好好歇息,明日刑部会上门接走洛图,询问一应事宜。”
见楚祁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皇帝补充道:“你不必忧心,朕既已开口,定会保他性命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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