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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父皇!”楚祁舒了一口气,深深躬身,拱手行礼。
“退下吧。”皇帝挥挥手,语气淡然。
“儿臣告退。”楚祁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皇帝的眉头重新蹙起,长长叹了口气。
一直侍立一旁的李公公低声开口道:“太子殿下明知和盘托出此事,可能会让他那知己丢了性命,却仍旧选择直言相告,只是怀着渺茫的希望跪求一个恩典……实乃忧国忧民,又重情重义啊。”
“祁儿心地善良,真诚不伪,洞察敏锐,心怀天下,实是可造之材。”皇帝叹道,“可惜就是这份嗜好……一个帝王若没有自己的子嗣,只寄望于抱养宗室之子,将会掀出多少波澜?”
“幸而殿下也不恋慕权势。将来若为闲散王爷,想必也能自得其乐。”李公公低声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叹道:“朕原本也作这般打算。可现如今……在羿儿和他之间,究竟该如何抉择,竟让我有几分茫然了。”
“三殿下文韬武略,聪敏过人,与二殿下各有千秋,只是暂未有机会一展才华。”李公公轻声劝解道,“陛下正值壮年,不必急于决断,可徐徐观之,再定高下。无论是哪位殿下得承大统,都是大楚之幸。”
皇帝神色疲惫,无奈地说:“也只能如此了……”他话锋一转,吩咐道:“传令刑部,备足捕役,带上洛图一同前往云中道,先行抓捕,再行审问。查明此事真伪,背后护佑之人,以及何方得利。待上报后,再商其余事宜。”
“嗻。”李公公恭敬应道,随即退出御书房。
皇帝缓缓倾身,拿起御案上的金牌,目光落在其上的纹饰上。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出楚祁是如何怀着急迫的心情,冒着被斥责玩忽职守的风险,粗略完成巡察,匆忙回京,又几番纠结,在私情与公义之间抉择了后者的场景。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开始翻涌起来,忍不住抬手摩挲着金牌上凹凸的纹路,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
第148章 绝无怨言
另一边,薛仲回到青云苑稍作休整,便换上官服,乘上马车,带着江南道的税籍册,匆匆赶往户部衙署交差。
办完公事,已近半夜。马车却在返程途中,转了个方向,径直往景明楼而去。到了目的地,他掀帘下车,在店内伙计的指引下,迈步走上三楼,进入熟悉的雅间。
雅间内烛光摇曳,茶香氤氲。陆相早已端坐茶桌一侧,见他进来,微笑道:“薛大人,一路辛苦了。”
薛仲连忙深深鞠躬行礼,恭敬说道:“下官不辱使命,助江南道完成了税籍册编纂事宜。”
陆相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坐吧。”
“多谢相爷。”薛仲直起身,迈步走到陆相对面坐下,姿态笔直端正,目光低垂,落在茶盏中。
两人就江南道的盐税、商税等事宜闲聊起来,气氛甚是融洽。忽然,陆相话锋一转,略带几分探究地说道:“我听闻,你在返程途中,曾与太子殿下同行一程?”
薛仲一惊,随即恭敬答道:“确有此事。下官行至江南道与中州交界处时,竟意外遇见了微服私访返京的太子殿下。”
“微服私访?”陆相微微倾身,沉声问道。
“正是。”薛仲点头道,“据殿下所言,他奉陛下之命,微服巡察各地税籍核查之事。”
陆相缓缓坐直身体,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茶沫,目光中透出一丝了然之色:“难怪数月以来殿下未曾上朝,陛下却也从不出言询问……原来是暗中领了这等差事。”
薛仲垂首不语,神色恭谨。
陆相垂下眼眸,轻抿了一口茶,才开口问道:“那你可有了解,他此番巡察都发现了什么,是否有察觉江南道的异常?”
薛仲摇摇头,说道:“殿下未曾发现江南道的异样,倒是……”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脸上出现几分犹豫不决。
“倒是什么?”陆相抬眼看他,追问道。
薛仲眸光闪烁,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说道:“闲聊之间,殿下无意中提到,发现北地州的官员授意商贾、牧民隐瞒税源。”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忐忑之色:“不过殿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警告下官不得泄露半分,否则若是牵连到广陵侯世子,绝不轻饶。”
陆相闻言,眉头蹙起。沉默半晌,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推到薛仲面前,语气温和:“你此行受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息吧,下次再行联络。”
瞥见那一叠银票,薛仲难掩贪婪神色,却强自按捺住情绪,站起身来,恭敬作揖道:“多谢相爷厚爱,下官这就告退了。”待陆相颔首,才拿起银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屏风后的关门声响起,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陆相拍了拍手掌,心腹便从侧边的门后走出,来到近前,躬身问道:“相爷有何吩咐?”
“广陵侯那老狐狸,怕是想要摆脱我,自辟财路了。”陆相冷笑一声,说道,“去信江南道,查查广陵侯那个掌管盐运的远房亲戚是否也有异动。”
“是,属下这就去办。”心腹应声,随即转身离去。
陆相重新端起茶盏,将目光落在浮沉的茶叶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刑部右侍郎张牧便领着几名捕役,叩响太子府的门扉。
门后,楚祁亲手将萨图的面具取下,露出那张略显阴郁的面容,说道:“以后还是唤回本名。”
“是。”洛图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楚祁上前几步,打开朱红大门。
见他亲自迎门,张侍郎心下一惊,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子殿下。”
抬手示意他起身,犹豫片刻后,楚祁低声说道:“还请张大人对洛公子多加照拂,本宫感激不尽。”
张侍郎连忙答道:“下官明白,陛下已有明令。下官定会善待洛公子,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还请殿下放心。”
楚祁叹了口气,侧身让开,目光落在洛图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洛图低着头,抿紧嘴唇,缓缓迈步而出。路过楚祁身旁时,他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停下。
他对楚祁只有惧怕,并无半分旖念,因此即使楚祁再三叮嘱,他也实在做不出来那般作派,打算蒙混过关。
见状,楚祁眉头微蹙,蓦地抬手将他环入怀中。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开来,却看见楚祁眼底的冷意,心下一凉,赶紧放松身体,任由楚祁将自己紧紧环住。
楚祁转了半个身位,背对着张侍郎和捕役,修长的身影将洛图遮得严严实实,一手依旧搂着洛图的后腰,另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低头作势要吻下去。
张侍郎和随行的捕役神色一凛,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赶紧转身,不敢再看。
洛图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楚祁渐近的脸庞,衣料外传来对方的体温,鼻端是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呼吸一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心跳竟然快了几分,面颊浮上一缕薄红,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然而,楚祁却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时候蓦然停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松开手,语气有些黯然地道:“一路平安,本宫等你回来。”
洛图回过神,低头站稳,嗓音有些干涩地低声回道:“多谢殿下挂念,我会平安归来。”
听见两人对话,张侍郎这才敢转过身来,看见洛图带有几分薄红的面颊,心中直道非礼勿视,赶紧垂下眼眸,说道:“请洛公子移步刑部,我们商讨完相关事宜后,即刻启程。”
洛图点点头,迈步而出,对他行礼,回道:“还请张大人多多关照。”说罢,迈步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张侍郎最后与楚祁恭敬道别,转身也上了马车。车夫挥动缰绳,车轮滚动起来,捕役们跟随车驾前行,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楚祁关上大门,转过身,看见伫立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萧承烨,心中一紧,赶紧快步走上前去,讨好地笑道:“世子……”说完,他伸出手,欲要将对方搂入怀中。
萧承烨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挑眉问道:“殿下,好抱么?”
思索片刻,楚祁认真答道:“一点也不,十分硌手。”
萧承烨忍俊不禁,主动上前半步,抬手抱住楚祁,低声说道:“殿下何必这般小心翼翼?您也知晓,承烨知道您只是逢场作戏。”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心系你的喜乐,不愿你有半分不虞。”楚祁拥住他,柔声道。
萧承烨心中一暖,却也有些黯然地说道:“承烨知道,殿下日后将是天下共主,不可能只钟情一人。即使您恋慕上了他人,承烨也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楚祁闻言失笑,以手抬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语带戏谑地问道,“那不知蒙上我眼睛的是谁?想尽办法宣示主权的又是谁?”
被他一语道破,萧承烨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讷讷道:“那是微服私访期间,承烨一时意乱情迷,恃宠而骄……如今殿下回到京城,承烨也清醒许多,知道要谨守自己的本分。”
听罢,楚祁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他的下巴,将他拥得更紧了些,低声道:“不会的。”
“嗯?”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思绪好像也变得迟缓起来,萧承烨有些不明所以地道。
“不会有其他人的。”楚祁的声音通过胸腔,清晰地传入耳中。
萧承烨心头一震,涌上一股酸楚,眸间有湿意泛起,轻声答道:“无论将来如何,只要有殿下这句话……承烨此生便足矣。”
楚祁闻言,略微松开几分,低头吻上他濡湿的眼睫,又转而下移,吻向脸侧。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带来酥麻的感觉,萧承烨顿时有些浑身发软,轻轻环住他,勉力道:“殿下……都看着呢……”
楚祁蓦地将他横抱而起,大步往小院走去。侍从一路纷纷退避,在他们进入院中后,识趣地关上院门。
进入房内,房门被一脚踹上,下一刻,萧承烨便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熟悉的阴影覆盖而来,困在檀香的气息中无处可逃。
似是因为之前对话的缘故,楚祁今日千种温柔,万般缠绵。萧承烨只觉眩晕阵阵,呼之欲出的低吟又被柔软的唇封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情到深处,楚祁将他翻转过来,从背后紧密地拥住他,细细品尝他的后颈。
萧承烨将锦缎咬在口中,却仍旧抵挡不住动情的呜咽。额发渐渐被薄汗浸湿,贴在额头,又有几缕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上,与眸中潋滟的水光相映成趣。
楚祁的低喘愈发粗重,终于按捺不住暴戾的想法,不顾对方的鸣泣哀求,狠狠加大了力道。
床幔摇曳,人影幢幢,墨发相缠,一室旖旎。
◇
第149章 未能厘清
各地税赋比例不一,税籍名目繁杂,因此税籍册的整理,及与往年税赋的校对也是一件繁琐而又苦闷的差事。
为了尽快向皇帝呈报结果,户部郎中们昼夜不停地在库中对账,卷宗堆积如山。
度支清吏司的朱郎中近日心力交瘁。他本来新养了个外室,还未得趣,便被日日拘在库中,直至三更半夜。
夜烛昏黄,他老眼昏花,进度愈发迟滞,心中焦躁不堪,只得将薛仲唤到近前,安排他代自己前去。
“下官越俎代庖,是否不太妥当?”薛仲略带犹豫地道,“彭侍郎可是下令,必须由郎中大人们亲自核验。”
朱郎中闻言,一拍桌案,愤愤不平地说道:“你编纂的江南道税籍册条理清晰,思路明朗,类目合理,为其他大人省了不少事,纷纷赞不绝口。可他们手下人编纂的税籍册呢?混乱不堪,条目杂乱,看得人头昏脑涨,我的头疾都快犯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道:“你年轻有为,而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数年之后,这个郎中的位置,非你莫属。你只是提前熟悉一下分内事务而已,其他大人也将你的才干看在眼里,不会多说什么。”
“大人过誉了。”薛仲诚惶诚恐地说道,“大人经验丰富,资历深厚。下官并无任何僭越之心,只愿长久随大人左右,领受谆谆教诲。”
朱郎中微笑着说道:“薛大人不必过谦。陛下对你的赏识有目共睹,此次税籍核查也是你的良策,你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又何必自谦?”
他抬手拍了拍薛仲的肩头,语气笃定:“就这么定了。从即日起,你代我去库中核验其他清吏司的税籍册。若彭侍郎问起,我一力承担。”
见他态度坚决,薛仲只好拱手答道:“下官领命。”
朱郎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薛仲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转身往库房行去。
其实各地的税籍和往年税赋都略有出入,但出于某些不可言说的默契,大家相互指出存疑条目后,便眼瞎心盲地任由对方当场修改。
薛仲也和光同尘,与郎中们相处得甚是融洽。
待户部各司互相校核完毕,再行整理出概况后,经由彭侍郎校阅一番,又交给王尚书最终把关,最终呈递到了御案上。
在批阅奏折之余,皇帝粗略过目一轮,又抽取部分税赋与税籍进行检验。饶是如此,也耗费了足足三日,才看出个大概。
他疲惫地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正欲稍作歇息,外面就通传刑部右侍郎张牧带领庶人洛图求见。
这是他特意吩咐的——查案之后,让洛图进宫面圣。他要亲眼瞧一瞧,让楚祁甘愿为其跪求恩典的所谓洛图,究竟是何模样。
小太监领着张侍郎和洛图进入御书房。张侍郎行了一跪三叩礼,洛图则在内侍指引下,姿态恭谨地行了三跪九叩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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