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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晚棠心里一急,下意识地低呼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动作极快地将笔记本抽走,同时另一只手拿起一叠餐巾纸,精准地压在了流淌的醋汁上,阻止了它进一步扩散。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晚棠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白青泠已经将救下来的笔记本稳妥地放回了自己手边干燥的地方,正用纸巾擦拭着桌面。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眉间微微蹙起,大概是嫌弃醋的味道。
“那个,对不起啊……”许晚棠有些懊恼。
“没事。”白青泠简短地答到,将浸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干净的继续擦拭,“没事,先把面吃完吧。”
危机解除,许晚棠松了口气,心里却因为对方刚才那迅速而毫不犹豫的保护动作,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她低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面来,时不时又抬一下头看向白青泠想确认是不是真没事。
下午的训练继续。有了上午的笔记参考,许晚棠在理解色调和理论上感觉顺畅了不少。休息间隙,她终于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笔记,偶尔会抬头向白青泠确认一两个细节。
白青泠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会给出极其简短的补充说明。她们之间的交流高效而沉默,却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傍晚训练结束,两人收拾东西离开。走出画室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许晚棠将仔细收好的笔记本还给白青泠。
“谢谢,帮大忙了。”她由衷地说。
白青泠接过笔记本,随手塞进背包侧袋,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周末的傍晚,街上行人不少。等车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流。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公交车很快来了,上面人不少。她们挤上车,勉强找到了一个能站稳的地方。车子启动,摇晃间,难免会有身体的轻微碰撞。
在一次稍微急一点的转弯时,许晚棠没站稳,向后踉跄了一下。就在她以为要撞到后面的人时,一只手臂及时地、轻轻地在她背后挡了一下,帮她稳住了重心。
那只手臂一触即收,快得像是错觉。
许晚棠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旁的白青泠。对方正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只手拉着吊环,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扶持动作根本不是她做的。
许晚棠转回头,心跳在嘈杂的车厢里,莫名地清晰了几分。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人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的模糊倒影,没有再说话。
公交车到站,她们一前一后下车,走向小区。
这一天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周末训练日没什么不同,枯燥、疲惫,充斥着铅笔和颜料的味道。
但那些无声分享的笔记,那只及时抢救的手,那个车厢里短暂而稳定的触碰……像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起来,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再一次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根无声的弦。
余音细微,却久久未散。
第13章 雨夜归途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滑入雨季。高二下学期的空气仿佛被压缩过,弥漫着更为浓重的备考硝烟。学校的画室几乎成了许晚棠和白青泠的第二个家。
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泡在里面至少三小时,周末更是全天候集训。去画具店老板那的次数自然变得极少,只有偶尔需要添置特定画材或遇到棘手技法问题时,才会匆匆跑去请教一二。
周一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空气中饱含湿意,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春雨。许晚棠起床时就觉得喉咙干痒,脑袋也有些发沉,她只当是熬夜画速写没睡够,并没太在意。
课间休息时,不适感明显加重了。她忍不住掩着嘴低声咳嗽了几声,感觉额头隐隐发烫。她趴在桌上,想趁着十分钟缓一缓。
她没有看到,斜后方那个座位上,白青泠从厚厚的习题册里抬起头,目光掠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自然的脸色,停留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但笔尖却久久未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窗外已是疾风骤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都没带伞,想着怎么冲去食堂或者画室。
许晚棠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犹豫着还要不要去画室。
“今天就先别去画室了。”
身边响起平静的声音。许晚棠抬头,看见白青泠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把伞——她自己的深蓝色折叠伞,和另一把显然是刚从小卖部买来的透明应急伞。
“看这雨太大了。”白青泠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扫过,“你脸色不好,就直接回家吧。”
许晚棠确实感到一阵阵乏力,但还在犹豫:“可是张老师说要检查那组长期作业的进度……”
“我会跟张老师说明情况。”白青泠直接打断她,将那把新伞递过来,“你的进度我知道,没问题。”
她的安排总是这样条理清晰,让人无法反驳。许晚棠接过伞,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伞多少钱?”
“不用。”白青泠已经撑开了自己的伞,率先走向教室门口,“走吧。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雨幕。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即使撑着伞,裤脚和鞋面也很快湿透了。许晚棠裹紧了外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咳嗽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走到教学楼出口,白青泠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风雨声很大,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然后用口型比了三个字:“回外婆那?”
许晚棠点点头。
白青泠没再表示,转身继续走,但步速似乎放慢了些,有意无意地让许晚棠能跟得上。
一路无言,只有风雨声充斥耳际。走到通往外婆书店的那个熟悉岔路口,白青泠却并没有停下说再见的意思,而是很自然地跟着许晚棠拐了进去。
许晚棠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风雨声里需要提高音量:“你……不回小姨家吗?”这个方向并不顺路。
“雨太大了,就从这边绕一下,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白青泠目视前方,声音被风雨削弱了些,听起来依旧平淡无波。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许晚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觉得冷得厉害,只想快点回到书店温暖干燥的环境里。
终于看到书店暖黄色的灯光时,许晚棠几乎松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熟悉的书香和暖意瞬间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外婆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线修补一本旧书的封皮。
“棠棠回来啦?哎呦,淋湿了吧?快……”外婆抬起头,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关切地站起身,“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冻着了?”
“外婆,我好像有点感冒。”许晚棠放下滴着水的伞,声音囔囔的。
外婆赶紧走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有点发热!肯定是着凉了!快,先去后面屋里躺下,外婆给你找药!”
这时,外婆才注意到跟在后面进来的白青泠,以及她手里那个印着旁边药店logo的醒目塑料袋。
“青泠也来了?快进来,雨这么大!”外婆连忙招呼,目光落在塑料袋上,“这是……?”
“外婆好。”白青泠礼貌地打招呼,将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传递一本练习册,“刚好路过药店,想起家里感冒药好像没了,就买了点。顺便给晚棠带了一份。”
外婆惊讶地接过袋子,里面是几种常见的感冒药和退烧药,还有一包冰糖。“哎呀!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青泠!心这么细!还冒着这么大的雨……”外婆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快,快擦擦,身上都湿了!”
“没事,外婆,我买完东西就回去。”白青泠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简单擦了擦手臂上的雨水,视线快速扫过许晚棠苍白的脸,“您照顾她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甚至没等外婆再说什么,转身重新撑开伞,步入了门外依旧猛烈的风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外婆提着药袋,看着门口,感叹地摇摇头:“这孩子……真是……”
她赶紧收回心思,催促许晚棠去里屋休息,自己则忙着倒热水、找体温计。
许晚棠吃了药,被外婆按在里屋的小床上躺着。厚厚的被子裹着她发冷的身体,外婆坐在床边,心疼地给她掖好被角。
“青泠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什么都清楚。”外婆轻声念叨着,“肯定是看出你不舒服了,特意去买的药。还说顺路……这雨天的,哪是顺路的样子。”
许晚棠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她当然知道那不是顺路。药店在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句“家里药没了”的借口,和她之前用过的“小姨让带的”如出一辙,是一种笨拙又固执的体贴。
药效上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外间轻微的响动和压低的谈话声吵醒。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但还未停歇。
她听到外婆的声音:“……怎么又过来了?雨还没停呢。”
“外婆,没事。”是白青泠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雨夜的湿润感,“我熬了点姜丝小米粥,驱寒的。晚棠醒了要是没胃口,可以喝点这个暖暖胃。”
许晚棠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悄悄睁开眼,透过门缝,看到外间灯光下,白青泠将一个保温桶递给外婆。她的头发似乎又湿了一些,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
“你这孩子……真是……让我说什么好。”外婆的声音充满了感动和过意不去,“她刚睡了会儿,出了汗,烧好像退下去点了。太麻烦你了青泠。”
“不麻烦。她没事就好。”白青泠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外婆,那我先回去了。月梨还在家。”
“好好好,快回去!路上小心!代我谢谢你小姨啊!”
轻轻的关门声后,外间安静下来。
外婆提着保温桶走进里屋,看到许晚棠睁着眼睛,柔声道:“吵醒你了?青泠刚送了粥过来,说是给你驱寒的。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许晚棠看着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心里那片潮湿的暖意汹涌蔓延,堵得喉咙发紧。她想象着白青泠在自家厨房里默默熬粥的样子,想象着她又一次冒雨穿行半个小城送来的样子。
那些冰冷的雨点,似乎都化为了某种滚烫的东西,砸在她的心尖上。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像一首催眠曲。书店里弥漫着旧书、药味和淡淡粥香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许晚棠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外婆轻微的走动声,感受着身体不适渐渐消退,心里却被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绪填满。许晚棠心想如果外婆一直在身边这样就好了,或许还是太过于奢侈了,好想快点长大。
那种被人细致地、沉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放在心上的感觉,超越了所有言语能表达的范畴。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份无声的暖意,穿透了冰冷的雨水和病中的脆弱,准确无误地抵达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14章 夏至·尘埃落定与无声的雨
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像是给整个紧绷的高中时代按下了停止键。南柯一中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如同煮沸的水。学生们欢呼着、拥抱着、将复习资料抛向空中,各种情绪激烈地碰撞着。
许晚棠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心里有种奇异的空落感,长时间高强度紧绷后的骤然松弛,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白青泠发来的消息:「考完了。老地方,香樟树下。」
简短的几个字,像一颗定心丸。她穿过互相合影、疯狂对答案的人群,走向校门外那棵巨大的百年香樟树。
白青泠已经在那儿了,背着简单的画袋,安静地站在树荫里,看着周围喧闹的一切,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微光。
“感觉怎么样?”许晚棠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声音带着连考三天后的沙哑。 “还行。”
白青泠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像是确认她的状态,“题目的难度分布和模拟考差不多。你呢?”
“我也还行。”许晚棠笑了笑,一种共同的、经历过巨大压力后的疲惫与平静笼罩着她们,“最后那道综合大题,我差点没绕出来,幸好时间够。” “那种题就是耗时间,思路对了就行。”白青泠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两人并肩站着,树荫挡住了暑气。 “总算……解放了。”许晚棠长长舒了口气。 “嗯。”白青泠应了一声,顿了顿,问:“晚上小姨家吃饭?她说给我们庆祝。”
“好啊!我想吃小姨做的水煮鱼了!”许晚棠眼睛亮了一下。 “好,我跟她说。”白青泠拿出手机,低头给小姨发消息。
等待成绩的日子在焦灼和期盼中被拉长,但多了几分考后的松弛。她们大多时间待在外婆的书店里。空调呼呼地送着凉风,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油墨的安宁气息。
许晚棠整理着高三堆积下来没空细看的画册,白青泠则坐在旁边,用笔记本查看着江市各大院校的艺术类专业信息。
“你看澄棠设计学院这个‘艺术与出版’方向,”白青泠把屏幕转向许晚棠,“课程设置好像很有意思,融合了编辑、设计、还有独立出版实践。”
许晚棠凑过去仔细看:“嗯,感觉很适合你这种喜欢逻辑又懂审美的人。不像我们莱青美院的“实验艺术与媒介“”,听起来就有点玄乎,偏重观念和材料探索。”她指着莱青美院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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