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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公好义?成人之美?大公无私?
完全是要动用私刑,把责任推到一名小吏身上的意思。
“听说对方,当真的与您有些恩怨呢,她因何坠入空门,周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嘛?”茅鸿波徐徐转动手上指扳,声调终于不在飘忽,多出了施威的重音。
“你不敢的,你一定是骗我的。”
周沉噌地从坐位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到连连后退。人刚刚清醒,衣襟上的酒气还未散去,但此刻寒冷阴森的气氛给了他实感。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在朝中又不是空无一人,我朝中亲友会参你的!”
严寒使他打了个冷战,如今已经过了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竟还会降温到凉透人心。
“周沉在狱中良心发现,自觉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圣上的恩泽,拟写完近年罪行画押后,自缢了。”
茅鸿波不去理会他的抓狂,自顾自讲着他的认罪过程。
“既然都畏罪自尽了,其余上奏的打成同党便好。”
暗沉里,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周沉再也不剩心情去辩解,端起架子就要与眼前人大干一场,然他一击未中就被隐在角落的官吏摁拿而下。
“茅鸿波我艹.你.妈,你个没种的东西,看上人家尼姑了吧!当年考上探花要不是我义父提携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乞讨呢!”
骂人者情绪亢奋,被骂者将字字句句听入耳中,却只当没听见。
扳指转动,他竟然觉得好笑,于是乎就低低的笑起来。不过茅鸿波可不是会为蠢猪嚎叫展颜的人,他想起来一件更好玩的事。
皇后娘娘,您的女儿长大了,如今也会拿着把柄威胁我了。
我啊,只能帮她这一回。剩下的还要看文昌自己。
……
屋外身披黑斗篷的李清淮来回踱步,疑心太重的人与他人共谋,总是会忍不住去担忧。
这个毛病她改不了,就算是身旁最亲近的手下,也不免要多留心思。
拿捏周沉令其为自己做事,虽冒险了些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谋大事者不得已不去冒险。
她要茅鸿波搓磨掉那人的傲骨,让其不再虚张声势,安分地为自己办事。
茶盏换了一回又一回,李清淮终于按耐不下去了,将桌上的碗筷砸落,拍桌质问道:“人呢?你们刑部的待客之道真令我汗颜。”
在还未前往驼梁山的时候,李清淮被父皇暗中召见,她顺着地道进入宫门,成为暗夜里徘徊的幽灵。
面具遮面,黑袍掩身,没人敢冒大不敬猜测她的身份。
只有茅鸿波,只有他。
因顾念着对方是皇后娘娘的故友,不情愿动手段去威胁,但这人不仅懂得步步为营,还打定了主意蹬鼻子上脸。
舐糠及米,一点点侵蚀掉了李清淮的伪装。
雨夜伶仃,寒蝉凄切。
刑部尚书茅鸿波甩出一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满无数猜测,公主府的动向,各大世家的涉及到命案。
李清淮呼吸急促,没去赌圣上遗落在自己身上的真情,没去检举对方的过错。她选择了与其合作。
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后,刑部暗地里掺和的事愈来愈多,却总不断的拖沓碍事。
有时候她真恨不得一把火,点燃洞穴里返潮恶心人的干草,烧了这共谋为名的深渊。
茶盏餐具碎了一地,残羹冷炙混杂着瓷器碎片烂在下面。
语调相貌做足了伪装,就算是长公主来了,也不一定能认的出她。最主要的是摆出全然愤慨的样子,对失势的自己有好处,不仅放松敌人警惕,也能混淆这类非敌非友的视听。
在外人看来没有底牌,就是最大的底牌。
“告诉我人去哪里了?”李清淮疲惫颓下半边身子,立着的身形有些不稳。
几年前母妃的离世,大恸难免染病,时至今日也没完全好利落。
她心绪难平,一股子气堵在胸腔看里不上不下,可茅鸿波偏等人脾性渐消才姗姗现身。
血腥味与人一齐到了身前,李清淮眉头蹙起,本该赶忙把犯人要过来审的,等久了自身竟安稳了。
“刑部尚书,我送来的人呢?”
心慌慌如击鼓,倒也行得自若。
茅鸿波低眉敛目,“殿下,周沉畏罪自尽了。”
仿若晴天霹雳过,李清淮怔愣了半秒,随即面含怒色道:“什么意思?动用私刑了?”
“臣不敢。”
“周沉罄竹难书,已畏罪自尽了。”他重复了一遍。
熏香氤氲,李清淮听明白了,这是不打算放人。
乍然遭遇反水,暂不知该作何感想,勉强压下目中嗔怨,甩袖欲走。
念头动到半截又生生忍了回去,全局最关键的一步棋未落,谋事未成总该忍忍。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如今受制于人,忍气吞声实属无可奈何。
当初就不应怀慈悲,自退半步敌人便进三步,退三步敌人便要将其逼入墙角。
“殿下,下官并未有意为难您,只是周沉天性愚钝,不堪大用。墙头草、随风倒,今日他敢答应为殿下办事,来日就敢让明镜台染血。”
茅鸿波洗脱掉丧气,气昂昂地指点江山。
“臣擅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他躬身作揖,深深鞠了个躬。
好一套先斩后奏,李清淮一时半会搞不清对方在打什么注意,只得先行沉默。
周沉刚到他手上没多久,就算是现大卸八块时间也并不宽裕。难不成他从一开始便计划要杀人灭口嘛,那他又如何确定自己送来的会是谁。
要是自己手腕够硬,拿到刑部的人定然不会是那个姓周的。
倘若是姓李,姓张,姓杨呢?
所以周沉不一定死了,这只是日后将发生的事实,用来堵我要人的嘴。
角门急急忙忙跑进来个小厮,伏在刑部尚书耳畔低语几句,茅鸿波脸色大骇,反倒嘘起了对面的神色。
李清淮觉得莫名其妙,究竟是何消息让他顾念起自己,以至于打量了好些时间。
“茅大人你既要了这人,总该给些回礼吧。”她突然阵阵心悸,在此严肃的场合让人颇为烦躁,话音也随着心情一转。
切肤之痛,咬牙切齿。
出乎意料这人应了下来,以柔化刚提出新的补救方法。
“昔日宋家的家奴,现也在本府中,殿下想见本官带您去就成。年前殿下定能得偿所愿,推行新政,整治宋旭尧。”
“前日宫里的郑公公亲自来访,臣特意邀请了他,请他今日务必到场,殿下可愿随臣去瞧瞧?”
字字句句如细密的绵针戳在了李清淮心尖上,佯装思量片刻,便张口答应下来。神情尽是坦荡,仿佛刚才根本没发生任何不愉快。
第四十三章
火堆正旺, 烙铁红得透亮。
被绑在铁架子上的犯人,大口大口吐.着鲜血。血液粘稠挂在下颚久久不落。
刑部尚书只把她送到这,客气两句便匆匆离开。府内暗门直通个小型牢狱, 里间唯她与宋家家仆面面相觑。
李清淮受不住寂寞遣来心腹, 趁夜色运死尸的空挡,避开闲杂人等来替她审讯。
西厂厂公的干儿子, 手段自然毒辣。文昌心腹又在一旁围观,那无论作何都会是马到成功。
郑仕宁摆弄着烙铁, 激起四溅的火花。他带着来自市井的桀骜, 恶犬般凶齿外露,一旁的刑具台遮住这人半张脸,却遮不住那烔烔有神的目光。
“你说烧的滚烫的东西, 贴在人.皮上,是种什么感觉?”
说着,手里烙铁离罪犯裸.露的皮肤越来越近。
本就被鞭笞的伤痕累累的身躯,血肉模糊处骤然被烫住,几乎一瞬间那块带血水的肉就焦固了, 腾腾白气上涌。
然在刑具撤下来后, 刚结疤的皮瞬间撕裂,滚滚血珠落下。
“硬撑是撑不下去的, 本官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现在留情面不代表以后也会留。”
他声音清冽,可惜说出来的话令人胆寒。胆子大到自称“本官”,丝毫没身为阉人的自觉。
“你认宋家是主子,固然是条好狗他们也确实没把你当人……”
一口浓黑的血吐向郑仕宁, 犯人抵死不认,继而要咬舌自尽。
郑仕宁双目充血, 瞳孔遍布着血丝。乍一看竟识不出谁的眼更狼狈,他狠掐上对面脖子,阻止了闹剧发生。
也因此没能躲过那口污渍,狞笑道:“看来是太给脸了。”
犯人强挤出笑意,挣.扎着骂街,“你不也一样,都是狗奴才。将来是要下地狱的,不得好死!”
此人运气不畅,每迸三个字有一停顿,气息沉重炙热。
审官接过下手递回的麻布,一股脑塞进罪犯口中。如此便不能言语,再怎么壮胆激愤的情绪也发泄不出。
有句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人自尽失败,想骂人又被堵住,怒气滞涩过不了多久就会消耗殆尽,徒留绝望。
郑仕宁转向水盆净手,沁在水中双手青筋突出,两手不断粗鲁的揉.搓,直到指节通红。
他面上挂着凉薄的笑,手从水中抽离时,猛得掴向犯人耳光。
“贱民就是贱。”
犯人不怒反笑,好似因为对方这发疯的举动,自己就短暂取得了胜利,维护了主人家的威严。
“杀了吧,找人来替,”靠在铁笼旁的身影道,“找个像的,实在不行动动刀子。皮影容易被拆穿,不要自作聪明。”
郑仕宁奸诈未退,却已经带上了献媚的笑意,哈腰对着穿黑服的人应和,“殿下说得对,七天后‘此人’将会出现在人流最多的大街,然后‘一不小心’被官兵抓到。”
犯人再也不能沉默以对,气得发.抖,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走狗,阉人,无根的东西,你们会下地狱遭报应的!”
黑衣人带着貔貅面具,本应憨态可掬但此时显得阴冷。
“聒噪。”
郑仕宁笑着应和,“对,实在聒噪,来人上刑具割舌头。”
话撂得风轻云淡,再没留半分情面。
半臂长的铁钩子探入口舌,后往下使劲一扯,一团不可名状的事物“啪”地摔在地上。
到嘴里塞满止血的棉团,使其形象更加滑稽。
身后暴怒地哼哧,他从容接过揩手的汗巾,一边净手一边讽刺。
“早让你反水,不听。现在连这个作用都没有了,哼,等着被做成人皮.面具吧。哈哈哈哈。”
铁架上的人挣.扎得愈发激烈,带着锁链摇晃不止。
“我为人仁慈,不忍心看你遭罪。但我又需要拿人来试新锻的刑具,你说我该怎么办呢?”郑仕宁轻拍他的面颊。
“不如让姻姻来吧。”
姻姻,他的女儿。
铮铮。
铁链绷直,那人目呲欲裂。
翌日。
夕阳余晖映照紫瓦金墙,天际红蓝交织成紫,马车辘辘驾出京城。轿夫挖土掩埋了具血肉翻飞的男性尸首。
说巧不巧,李清淮的侍从外出干事,几天蹲守没有成果。死马当活马医,护送了辆运宫女回乡的马车,结果瞅见了埋尸一幕。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到公主殿。
李清淮没住在公主府,而是在母妃死后荒凉的椒房殿,于是消息辗转传到皇宫里。
她缓缓合上卷轴,浅笑。
“遣人去查吧。”
春和景明,自她随锦衣卫溯洄京城,官场上便暗潮涌动。李清淮不是个好惹的主,禁足提前解除后第一件事就要将水彻底搅混。
中原来了位异族客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带来的使者相比也心思龌.龊。
可为两国交好着想,只要对面不轻举妄动,她也不会空惹是非。既然使者联系宋家的家仆,那就让宋家人替他受罚吧。
就算使者真是个通透图大爱的,来到局势混乱的秦国,却必须要度上层污泥,那不染尘埃的人只能是未来太子。
隔日从土里“复活”的姻姻父亲,揣着十个胆来到交接信息的会场,不料会场里早有人蹲守,三下五除二便给人扣押住。
彼时李清淮刚下朝回来,国库粮食一直不丰,百姓苦不堪言,她便上言将按人头缴纳税收的方式变一变。
仅这一条就遭到了大量抨击,甚至有老臣以死相胁。
皇上因此震怒甚至谈到立皇储的大事,询问各位爱卿有何意见,以此来压下躁动。
她撸起衣袖来回观摩着手腕上的刀痕,这是幼时自觉生活无望,想堕入空门时划的。疼是没觉到疼,只是现在看来狰狞极了。
现在更喜欢往人脸上划刀子,剃光头发拔下舌头,砍掉四肢放到大坛子内,就像妖后传闻里做人彘那样。
既然人人不愿看到我回来,那就让京城多办些案子吧,让他们先分身乏术。
正如刑部所料,嫖.娼喝酒时被捕的周沉,感念圣上雨露招认了罪行。宋家家仆女儿惨死街头,其认定是家主痛下的杀手,主动上报官府。
周沉之所以能作威作福,离不开宋旭尧的照拂,现在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知还会不会下手保人。
“人在刑部手上,他们什么时候伸手,周大人便什么时候亡命。就怕他们不是来救人的,而是真正的刽子手。”
李清淮望着宫女手中的宫灯,仿佛回到了公主府。
“周沉大概率有能指证,宋家与瘟疫案有联系,勾结昭王抄高药价的证据。但他会是当年旧事的参与者嘛。”
究竟是何证据,让宋家退让至此。
“最近京城去世的人太多,不安分你们小心点,”她撇了眼身后的婢女,就势披上递来的外袍,“今天我也该回府了,宫里终究不可久呆。”
说着说着,自己都憋不住轻笑出声。
深夜幽静,空中冷月华光独照。两条细长的影子徐徐渗进大地。
自李清淮回京后,这是她第四次到公主府邸内。府里全是老人,以至于偏殿院子角落放着一尊棺材,此类惊世骇俗的事都没能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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