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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父皇的恩准,她安心在宫里住下来。
宫女把昔日废弃的太子殿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断送热水进去。外面端妃派来的线人,只能候在水房不断添柴烧水,眼睁睁望着一盆盆水往屋运。
屋内红绸高挂,床榻上一个被捆成蚕蛹的人不断反抗,嘴中塞满布条,半丝半缕嘶吼都无法遗漏。
“殿下,殿下,”有宫人在抽泣,“受苦了殿下……”
红绸缠绕住李清淮每个关节,以防她乱动伤害自己。
娘胎里中得毒,早已深.入血液,蚀骨贴心。多年来药石无医靠麻药续命。
背脊层层冷汗叠加,滚落又积累,源源不绝。当李清淮严重脱水嘴唇干裂时,就会有宫女用毛笔,一点点给她润湿。
四肢百骸隐隐作痛,仿若头颅中成千上万的小虫,全躁动急切地乱窜。
“咯哒。”她竟趁唯一能使劲的地方,撅断了两根指头。五根手指漏在红绸外,便倾身压过去,脑袋里太痛苦了,李清淮只能靠自残转移些注意力。
说不清昏死过去几次,又疼醒了多少回。她的意识根本不存于这里,幻觉中被无数人践踏,手指碾在地上踩碎。
张陵受命去极寒地带去寻解药,几年内回不来。而孤孤单单、形单影的文昌,将永远留在此处。
生生世世,死后连带灵魂一起。
“呃,啊,”李清淮发出几个极短的气音,面颊因疼痛狰狞扭曲,“我……”
她恨这无休无止的疼痛,这让她不可避免地回到幼年,叫仇人母亲的时候。
熬死了个徐娘半老的元妃,又来了个端妃。一个让自己称娘,一个鄙夷过母妃却想和自己重归于好,令她教导星绫公主。
一个个都荒缪得很。
尤其是那个陆风眠,几年前背信弃义不够,将来依旧要与端妃合作。
头次谈话虽是拒绝了,但后来说什么看清了皇权家凉薄的真面目,再也无法纵容他们践踏百姓性命。
没站任何人的队做得每一件事,却无一不断她生路。
怒斥我残忍?明明是她爱上草民,宁愿抛弃所有,死生相随。
自古以来哪回改.革不用死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大势所趋罢了。
……
红绸松散,李清淮躺在床榻上连大喘气的力气也没剩,她想蜷缩起来,觉得憋气只得承大字形呼吸。
先前痛时,她无法空出时间哭泣,如今终于从眼角淌下行行泪水。
如果我必死无疑,我要所有害我,将害我的人先下地狱等候。
后日,谁进端妃殿里,谁死。想背着我谋归路门都没有,都往下拽我,那就都给我去死。
第四十七章
茅草车进入豫州地界, 陆风眠刚坐上安排好的马车。
豫州昭王的封地,万物风华极佳,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昭王府内灯火通明, 迎来了这位贵客。两人剪影映在窗纸上, 无人知晓那日双方探讨了何。
起先主人家只在屏风后与她谈话,后面派人将屏风拉开。
里间中年男子模样的很是威严, 身材魁梧,胸.脯宽阔, 脸上两道深深的沟.壑, 有万夫莫敌之势。
为展示诚意,他没有让身侧的姑娘先行离开,而是亲手扯掉那人脸上的□□。
陆风眠闭住呼吸, 她认得此人,此人名叫白云锡。
少女青丝光泽,肌肤细致如美瓷,面颊白皙微微泛着红晕,哪有半分受过磨难的样子。
“陆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她面若中秋之月、春晓之花, 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只是眼里无意间流露的精.光, 让人恍惚忆起,此人觉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色淡似水的唇微启便是利刃, “还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相认,没想到小姐您来得这样早。”
虽说陆风眠一直身处迷雾中,磐石般寻觅过往,这时也彻底迷茫了。
她不明白,李清淮为何让其击登闻鼓。
想不明白, 理不清思绪,人略略往后退了小步。
“成美不必畏惧, 晋州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地方。不久前你就将此处当做家,这里大多数人都认识你。”
好家伙,一句听不懂。
“皇伯……”
两字刚出又被怼了回去。
“知道小姐忘了,没关系云锡帮您回忆回忆。”
来人清秀而淡漠的容貌,在她眼中逐渐变扭曲,陆风眠随着对方弯了下眉眼,不去理会杂乱震动的心脏。
衣摆处莲花纹若影若现,挥动间是浅淡的檀香。
“说起来让你相信还挺难的,这香认识吧?”白云锡放下打信纸和一件事物,“麝香、石菖蒲制成的安息香,提神醒脑,不过小姐能想起来主要还是自身努力的成果。”
她屈指敲在信纸上,“请看。”
陆风眠觉得有必要提醒他们一句,抿唇道:“其实只我记起了些首尾。”
果不其然对方指节顿住,眉头蹙起。
陆风眠再度抬头,目光恳切真诚地颔首。
如此恳切的目光却仿佛灼伤了她,她猛然抽回手尖,眉宇间浮现出怒色。
“什么都不记得,我说呢,你怎么能无动于衷?从霁人呢?她是吃白饭的嘛,废物点心一个。”
从霁已然同陆风眠剥离开来,陆小姐也不必为其忧心,安心留下看戏就是。能先回忆一步知道真相当真不错。
她抢先捡过信纸,里面每个字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就分析不了了。
混淆视听,三页场面话夹着零散的消息。
横看竖看竟从劲道笔法中看出四个字,茹毛饮血。
人吃人,人杀人。
好熟悉的字迹……
白云锡冷眼旁观,嫌恶的表情半丝不带掩饰。
皇后娘娘慈悲心肠,纵容疫病传播,扰乱朝局试图谋权,最终积重难返为保全表面荣华选择自缢。
世人皆她手中棋,赵梦川原是最得心应手的一步棋,对方身死魂消后留下孤子。可朱家人翻脸无情,厚待陆女的同时,依旧把人当作计划的一部分。
凌微太子的玩伴,与江湖势力的联系。
纵使其毫无利用价值,先皇后也会为世家中的名声去关照她。可怪就怪在,大的走了小的却依旧用得上。
指甲深.入掌心皮肉,陆风眠毫无察觉左手已然血迹斑斑,但随即又松了口气。
随便吧,无所谓。
大费周折把自己绑到这里,想必也是料定我会帮他们的吧。
“商公子,我想听听商公子的事……还有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陆风眠无论你当初如何想,现在的你却不会了解,我不奢求你帮着去做什么,只望你念些恩德勿泄露我们曾见面。”
“这对你我都有好处。”
……
当晚陆风眠隔窗望月,忽然觉得皎月无瑕,心人难测,不知今后还能不能与人共赏一片月华。
烧灯续昼,正当京城新施行的如火如荼时,众人才发觉她回到了京城。
回京后先去公主府拜访,仅在外面打眼瞧便会沾染上喜气,张灯结彩的,生怕旁人不知道不久后府内将多出一位新主。
她说不清原先有多少人盯着自己,昭王派来的人,舅父舅母的人。现在远赴晋州回京,察觉出异常的绝不只一两个。
圣上呢,圣上知道嘛。
衣着滑稽的小厮瘸着腿一阵小跑,扭扭歪歪颠颠倒倒到了陆风眠跟前,笑得如沐春风,“小姐这是我家殿下送的红酥手,让我来送小姐您回府。”
“这算喜糖?”陆风眠另辟蹊径,调侃文昌她急于迎娶新妇。
小厮尴尬着哈腰,抬手做了个往外请的动作。
此刻公主府还有禁军看守,但人尽皆知文昌如今在宫中小住,府邸里关得是往日的不满,不是她。
四周围着达官贵人,大包小包地往里送。却无一例外被拦住。
陆风眠最后回望了眼,准备踢步子回赵府。手臂猛然一重,对上的眼眸充斥血丝,殷红殷红的。
她觉得这人很奇怪,像条被鞭子抽过的狗,外强中干失了精神头。
要不是挣脱不过,还真因油然而生的怜悯心,当过眼云烟让其离开了。但“流浪汉”要是拽着不放,就只能言辞厉色地摆谱子,把人推开后皱眉扫视。
那人气度不凡,以至于忽视掉他身上褴褛。
可瞧着依旧不像个好相与的。再者现在这个局势,自己才是真的浮萍随风,自当远离纷扰事非,不然极有可能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自投罗网的事陆风眠可不想干,嗓音压得低,“松手,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有碍风化。”
一句话给人干懵了,但紧抓她的鹰爪还没有松。
陆风眠着实有些生气,刚要再次发作。就听来人极轻地吐了句,“皇宫,我要见李殿下。”
她被气笑了。
李殿下,李殿下,都姓李你说哪个李殿下?
我把你送四皇子那里去你愿意否?
毕竟我可见不到正主,怎么仆从递过盒糕点,就觉得我受尽专宠了。荒唐可笑。
可笑至极。
眼见陆风眠脸色愈发难看,仆从赶紧出来劝和,好言好语宽慰两者。到头来把那流浪汉迎进公主府,又让她赶紧回家,仿佛生怕她出事一样。
李清淮早将婚帖递到赵家,舅父说不定现在正在等她。
“跟我,进去。”
她好奇望去,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皮肤松弛下垂,青筋暴起背部布满细小的黑丝,指缝泛黄关节鼓起。
像螃蟹的六只腿,每一根指头都伸不直。
陆风眠非但不害怕,反倒宽了些心。
这双干瘪且不漂亮不美丽的手,让人想起来李清淮,她的手也不像处优养护过的。
仆从用绿豆大小的眼珠,快速撇了眼两人,频频咬牙叹气。仿佛要将地面跺下去半米深。
陆风眠对麻烦退避三舍,对麻烦别人的事也如此,并无留下来丢脸的准备。“不请自来”“闭门羹”七个大字已然让其生出了退意。
“跟我进去……”
当拽她的中年重复第二遍时,巴掌差点就要呼啸而过。
“把舌头捋直了再同我说话,再含含糊糊拉拉扯扯,那就刑部再见吧!”陆风眠面含怒色。
仆从大约是看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做出了让步尖着嗓子道:“两位别吵了,里面请吧,不然还得教人说我们公主府下人没规矩呢。”
文昌府内五步一景,十步一观,水木清华美不胜收。连丫鬟们都打扮的很讨喜,脸颊圆润憨态可掬。
古铜狮子门缓缓关闭,把街道纷杂隔绝在外。
路过数不胜数的盆景,至客房边角处,她都保持着沉默,没去问东问西。
“通报你们主子,我跟这位小姐一间房就行,毕竟驼梁山上见过都熟悉。”
陆风眠终于有了反应,问道:“你是谁?”
“是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孩童的父亲。”
“吾同姜与乐恩爱百年。”
“千年万年。”她随口往下接,踱步进客房可绕了圈竟又绕了出来,凭着股莫须有的感觉往另一个方向走。
“半年前公主府的守卫情况,可不如今日般松散,当年那是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一块青石砖挨着一块青石砖,移动脚步景色随之变换。
仆从面红耳赤,嘴里放鞭炮似得指桑骂槐,议论客人不像客人,客随主便学到了粪坑里。
陆风眠神色如常,因为众家仆呛她兑她,用尽言语上的讽刺,动作上的阻拦,可偏偏未曾辱骂未曾真正触碰到。
举臂阻拦,却在人将至时泄力。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觉得,人家不过是假意拦下,内心里还是想让你进去的。
这所有的仆人,皆在顾念情分。顾念往日的情分。
他们同以前自己认识,对现在的自己极尽排斥。
陆风眠步至到片荒凉的房屋处,仰望天际云卷云舒,旭日西沉。
“姜与乐疯了,疯婆娘的丈夫找她讨说法嘛,还是找人来合作。白云锡是昭王的人,那我是谁呢,文昌殿下又是谁呢?”
“把人装在麻袋里,将麻袋放在满是稻草的运货车上,舟车劳顿终于见到了昭王。”
她低头审视着指尖,柔和而带珠泽,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
陆风眠臭着脸朝举着扫帚的仆从瞅去,耸了耸肩。
“该你讲了,人家不让我说话了。”
“你离开京城却被打晕带去晋州,恶徒藏在黑色衣服里面,审问犯人。水患,暗自罚人。”他说得很模糊,宛如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
第四十八章
前言:半月有余九五至尊在众人殷切希冀中, 龙体迎来了大康健。李清淮最初在朝堂出现过两回,却一直没回府,只有一搭没一搭往府里寄信。
后言:会客的正厅脚步声杂乱, 陆风眠双.腿盘柱攀在房梁上。
“茅鸿波, 皇上问你如今皇储位空缺,要你推选太子的人选, 谈谈谁合适吧?”大珰杵在旁边,静候佳音。
“圣上想早立太子很好, 很好, 早立太子能着重培养储君的治国能力。为太子继位后夯实基础。”刑部尚书低眉敛目,缓了十几秒才憋出一句话,慢慢吞吞地念。
“我是问你, 推选的太子人选。”搭档依旧挂着笑。
“圣上万寿无疆倘若不是圣上忧国忧民,愿提前把事务处理清。其实不着急立谁的。”
大珰暗地里叹气,笑他太过圆滑,“哎呀,直说吧, 不要拐弯抹角的。咱家还要回去复命呢。”
茅鸿波同先前般呆愣, 直直往下接,“哪敢, 哪敢。”
“你可真是的……”前来问话的太监,见人避重就轻、装傻充愣也是无奈,言语里带的笑声都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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