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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 沈知初又为宵明布施几针,延缓眼疾发作。宵明就静静坐在那儿, 未曾言语, 也不曾吭声, 那略显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一处,是那眼里最鲜艳明亮的一抹红。
她抬起手臂,那人便上前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怎么了师尊?”
感受到那掌心的温热,宵明不自觉也抓紧江写的手,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这里离陵州不过数千里,舟车劳顿, 也是无趣,我们游行过去可好?”
看着宵明的那双眼眸, 眼底要比寻常多了许多笑意,似乎像是怕她看不清,感受不到似的。江写只觉得心中触动得厉害,张了张口,只轻应了一声:“...师尊想如何,便如何。我们游行过去便是。”
“茶水有些凉了,我去为师尊添些热茶...”说着,她便起身拿着茶盏走出房门。
沈知初一直在庭院里候着,在看到江写偷摸摸用衣袖擦着眼睛时她也不禁叹息。
“江写。”
“沈前辈。”她走到沈知初身前,“我师尊她...”
“你师尊...”沈知初话音一顿,体会过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所以她打心底里不愿欺骗江写,“我不愿瞒你,只能说我也并不知晓宵明会如何发展。现今只有找到那药人,或许能有所解。”
闻言,江写轻叹一声:“如此...便只能先去药王谷,再做打算了。”
“你也无需因此烦心,凡事皆可解。就像那庄楚云,本半只脚都踏入了鬼门关,不仍旧是起死回生了么。”
江写也不禁有些好奇,毕竟这庄楚云当时情况的确不容小觑,“如此说来,她是如何...”
“你可看到她怀中抱着的白狐?”沈知初问道。
“那白狐颇有灵性,显然是生了灵智,莫非...”她倏地想起那跟在月姬身侧的九尾白狐,温别,再细想庄楚云怀中那只白狐,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猜得不错,那白狐正是月姬亲信的分身,它们九尾妖狐生来便有九命,每一根尾巴便代表着一条命。这九尾用处极大,亦能化作分身。而那师妃,便是九尾妖狐安插在皇城中的分身。”
她为江写也添了一杯热茶,继而缓缓道来:“我听庄楚云所言,曾经在御花园中发现过一只受伤的白狐,念其惹人怜爱,并未有害人之心。便将其医治好,放生到了城外。”
“后来,那相貌与庄冶儿极为相似的女人便出现在了皇城中,不出所料,庄楚云立刻将其封妃,纳入后宫。只不过那时她已被妖邪之术反噬,有了征兆。”
“而这师妃,本就是一分身,甚至不曾有本体十中之一的修为,更不会有情感心智,只随着本体发令而行动。后来么...”她话音一顿,还望了望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继续道:“谁料这分身生出了心眼,不仅有了七情六欲,修为功力大涨,又时而去偷吃灵草丹药,一来二去,也有了不小的本领。”
“可惜是个痴情种,心里惦记着当时庄楚云的救命之恩,便予以回报,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修为全都倾泻而出。连神志都因此摧毁,这才救了庄楚云一命。”
这人似乎颇为感慨,她默默端起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妖与人倒是相似,最忌讳情一字。”
听后,江写沉默了许久,也明白了那庄楚云为何要怀抱着一只白狐。那分身生出心眼,就等同于有了第二次生命,也不再作为温别的分身而活。
“沈前辈,任沫如今可好?”
沈知初微微一笑,“劳你还牵挂着,她如今已恢复神智,只不过在这皇城之中还得不到自由。索性是她愿陪着我,我愿伴着她,倒也两全其美。”
藤春阁内,庄冶儿品着余夜刚沏好的茶,指尖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点着石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出片刻,那怀抱着白狐的庄楚云带着两位宫女前来,她看到庄冶儿坐在院中,并不意外,而那人对她的到来似乎也在预料之中。
“你可还记得你我住在这藤春阁的日子么,”庄楚云走到一处花坛前停下,瞧着那空落落的花坛,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从前这儿有棵杏树,你常嚷着要吃杏子,便爬上树去摘,可每次都会被母后责罚。”
庄冶儿也侧眼看去,是,那里从前的确有棵杏树,但后来因为她时常爬树,不遵守礼节规矩,便被母后下令让宫人砍了。
她离开皇城也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到了疲倦的地步,她已经不想再与庄楚云多说一句话,甚至看到她都恶心。所以至此,她也不再想经那样遵循着宫中礼节,做个人人称赞,大方得体的长公主。
“母后的死,与你有关吗。”
这么多年她没有得到一个真相,她累了,真的累了。即便她在皇城之中如此胆大妄为,也要问出个究竟来。她垂眸看向那人怀中抱着的白狐,毫无情感可言,“即便你过后要将我圈禁在这皇城之中也罢,告诉我真相。那年雨夜,你究竟在何处?”
“......”庄楚云看了庄冶儿许久,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为何要圈禁你?”
“我一直所期望的,就是有朝一日,你能离开这宫墙。我又何必要将你再关入其中?”
那人语气中含着愠怒,更多是无奈地看着她,而后长叹一口气, “...那日,我被母后关在了地牢之中。”
“地牢?”庄冶儿抬眼看去,显然是不信,“你以为你胡言乱语,我便会信你?母后她!”
——是世上最温柔,待她最好之人。
“是!”似乎早就预料她还说什么,庄楚云几乎是强行切断了那人继续要说的话,似乎回忆起了不好的事,脸色一片苍白,“母后对于你来说,的确是母后。她为你亲手缝制新衣,关怀备至,从不会厉声呵斥,更是在你未出生时,便将那我从未见过的长命锁早早备好。”
“母后她,期盼着你的降生,期盼着她的第二子,期盼着你是个修道天才,能够在父皇面前博得欢喜,博得宠爱。只因我天赋不佳,得不到重视,便将我关在那地牢之中几日几夜,不得安眠。”
“生为皇嗣,便不得不去争,不去抢。我想,只有我便够了,只有我去争去抢,就够了。你向往着宫墙之外,就不该被圈禁在此。”庄楚云叙述得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她看着庄冶儿怔住的目光,如果可以,她永远都不想庄冶儿知道真相。她不想让去更改母后在庄冶儿心中的形象,也是因为她知晓,母后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皇室残酷,若非那时母后生下了她,恐怕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只是因为她不争气罢了。没有修行天赋,无法博得宠爱,所以母后才从未给过她长命锁。
但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成功便可,只要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就都无所谓了。庄楚云心中嗟叹:“那日我被关入地牢之中,是付老找到了我,这才知晓母后...”
“那年雨夜真相,全都隐藏在母后遗物之中。父皇下令将大半遗物都扔进火海,唯有一封信,我乘人不备偷藏了起来。”说着,她从戒指中摸出个木匣子。
庄冶儿将其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因岁月洗涤,纸面上已有些泛了黄。但从字迹上来看,的确是母后亲笔。
......
庄冶儿已经不知晓自己怎么走出的藤春阁,耳边回响着庄楚云说的每一个字。
她恨了庄楚云多年,为了追寻真相也坚持了多年。到头来,发现当年的一切都是自己所虚幻的,连同那恨了多年之人,竟在身后一直守护她。
如此回想,儿时记忆中,庄楚云的确三天两日消失,询问母后时,也只是得到她去修炼一说。母后在她心里,想来都是娴静端庄,温柔慈爱的形象。她时常服药,所以她身上总是有股药香,有时,她会独自一人坐在摇窗前看着窗外,双目空洞无神。也不止一次地教导她,要努力修炼,这样才能博得父皇喜爱。
那信上,写了母后生平之事,也将这尘封多年的真相,全然展露在庄冶儿眼前。写了她如何进入皇城,如何成为宠妃,又如何生下第一子,而后宫的女人总是悲哀的,她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由皇帝所给予。一旦那虚幻缥缈的宠爱消散,迎接她的每一日,都将是无穷尽的等待。
庄冶儿没有勇气将这封信再读第二遍,她漫无目的地行走,而余夜一直跟在她身侧,走了许久,来到了御花园中的那棵古树前。
“...余夜,你可知晓我为何要为你取这名字?”
余夜微微一顿,几乎毫不犹豫地便回答:“余夜知道,殿下的心思,余夜都知道。”
那人望着那棵早就枯萎腐朽的古树,倏地,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多年心结已解,可我却无半分轻松,反而只觉得胸口压了块巨石似的,不得安宁。”
“为何独我,是个无用之人,只会自怨自艾,像个傻子。”
看到那人落泪,余夜抿了抿唇,攥紧了双手,“那年族中被抄斩,我被关入地牢,来日便会流放。是殿下将我带出那生死之地,赐新名。”
“殿下从不是无用之人,是我心中...”
——最敬仰之人。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那人看来的目光惊得有些心虚,那本要说出口的话也不知为何梗在了喉咙里。
看着她局促拘谨的模样,庄冶儿不禁勾了勾唇,“难为你说这些话来哄我开心。”她垂下眼,抬手抚在那人冰冷坚硬的胸甲上,“你若喜欢,寻常时候,可不必穿戴这些盔甲,坚不可摧,又毫无温度。”
“...是。”
回去的路上,余夜仍旧跟在庄冶儿侧身半步距离处,主为上,仆为下,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都是如此。余夜不敢有半分逾矩,也不敢心生任何肖想。
这距离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是她这一生都不敢妄想跨越的距离。
第120章
来日, 江写与宵明便启程前往陵州,这番路途,虽说是游行, 却也匆忙沉重得多。江写心中无暇顾及这路途上的山水有多美好, 而宵明也因观视收受损, 更无法瞧见着沿途风景。
二人只是面对着面, 江写想把宵明装进自己眼里, 是一刻都不愿挪移视线, 沿途经过第一站便是濯州。而宵明虽无法观视,可有着灵气修为在身,即便眼盲, 也不至于让自己太过狼狈。
这一夜,江写也想了许多, 她知晓广寒树可祛除寒毒, 曾经她喂入宵明口中那颗便能作证。只是她之后有请教过沈知初一,那人也只给出了一个答复。
江写沾染寒毒是初期可愈, 也易祛除。而宵明寒毒则深入骨髓, 若要用一棵树去比喻, 那便是树根都遍布寒毒,早已根深蒂固。那颗丹药也只是祛除了大半滋生发芽的寒毒罢了,只要根基不除,宵明身上的寒毒便会一直跟随她,直至消亡。
事已至此,那药人也的的确确成了最后的希望。
江写彻夜难眠,她恨自己, 恨自己有着穿书者的优势,却连自己最深爱之人的痛苦都无法开解。这地方就像是一座迷宫, 无论她再如何去规避,如何去改写命运,好像结局终究是注定一般。
她以为她自己是特殊的,是可以拯救她所在意之人,想要改变之事,为此努力修行。可现今,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面对宵明的痛苦都无计可施。
“师尊,都怪我无能,明明曾信誓旦旦夸下海口,有朝一日要成为师尊可以依靠之人。可如今...我却一点都帮不了你...”
江写攥着拳,极力隐忍着。曾经那个宛如谪仙,不可一世的宵明。如今却连最寻常的观视都难做到,她心中不止一次地自责怪怨自己。认为定是自己的煞气影响了宵明,让她原本顺风顺水的修炼之路变得如今这般坎坷。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或许这上天本就在与她作对,永远无法走向自己所向往的一切。而与之相悖的报应就是,她会失去一切,会连累她最爱之人。
“......”
似乎从这沉默无言中感受到了那人的自责与痛苦,宵明那交叠的修长十指轻轻摩挲着,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
“江写...我不愿做的事无人能强迫。”
“正如那年,我若执意叫你远去,即便你在门外跪上七个日夜也无济于事。我既已选择,便不会后悔。”
江写眸光微动,抬眼凝望着那人,只见其毫不吝啬那份笑容,温柔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庞。江写便凑上前去,“...师尊。”
“你那并非海口之言,当年秘境之行,你奋不顾身跃入寒潭。皇城之战,你为帮我,又徒手去握那剑刃...这便够了。”
“而如今为师也是需要倚靠着你,才能到达陵州,不是么?”她轻轻摩挲着那人的面颊,语气平缓温和,“...从寒毒种进身体里的那一日,我曾以为我这一生只能与仙道相伴,再无暇顾及其他,但如今...”
“为师离不开你。”
“......”江写蹲在宵明身前,听得这话心中触动的厉害,紧紧抓着宵明的手,“我不会离开的,我会一直在师尊身侧。”
——我一定会祛除你身体里的寒毒。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出自月姬之手。宵明的身体遭受寒毒折磨上百年,这其中的困难并非一朝一夕就可解决,她也知道这有多艰难。
可无论有多艰难,都要找到办法。
庄楚云给她们准备了一匹脚程快的灵驹,江写此时快马加鞭驱车朝着陵州赶去。从皇城前往沿途城池的路平坦旷阔,可一旦远离皇城,朝着更南驶去,路上难免颠簸崎岖,难以加快速度。
在行驶到一处山路时,明显那灵驹的步伐也缓慢下来。方圆十里荒无人烟,天色渐暗,耳边尽是风声呼啸,树叶簌簌作响,似是无数个银片在敲奏乐章。
马停下了脚步,无论江写怎样拽动缰绳,那马都一动不动停在原地,似乎前方有什么令人忌惮的东西潜藏在黑暗处。
“怎么了?”
车帘后传出宵明的询问声。
“马突然不走了,前面好像...”江写余光忽而注意到一道黑影闪过,她话音一顿,迅速拔出千漪剑,做戒备状,“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她并未感应到任何灵力波动,却实实在在确定这附近有东西,这全是因为龙魂鼎也在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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