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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进玉瞥他一眼手中的酒壶, 开门见山的回了话:“大人当知晓我不是来喝酒听曲的。”
海菖扬着胡子就是一笑, 起身招了府上的下人来,憨态的很,“帝师既是来到我蛮异郡, 我都得叫大人玩的尽心不是。”
被他招来的下人是府上资历深得管家, 海菖煞有介事的对他道:“你可要招待好帝师。”
随后海菖这老滑头, 一句话不听阮进玉的,嘴上随意找个由头就跑了。
不与他正面谈。
阮进玉此刻还坐在大厅中, 边上的管家很是尽责的要伺候他,现在一桌子的佳肴也给他端上来了, 随后管家身后出来俩名如花似玉的姑娘, 穿着应是侍女服饰。
“大人,奴来伺候大人用膳。”
“奴来为大人举盏,喂大人饮酒。”
“......”阮进玉挡开推到自己面上来的酒盏,没看左右俩边各一个的人,面上行不变色, 只冲着管家道:“带我去客房。”
海菖即是要他玩个尽心,那他自然轻易走不得了。当即就在郡守府住了下来。
原以为左右躲不了第二日,结果一直到翌日晚上、正正一天一夜,阮进玉都没再见到那人。
阮进玉今日在府里溜达了一整日,管家就差贴身伺候他起居了,走哪跟到哪。不过管家没拦着阮进玉去任何地方,哪怕他溜达到海菖寝屋里了管家也只默默跟着不多吭一句话。
今日这管家同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
“大人要喝茶吗?或者饮酒也不错?”
“大人可觉着饿了?”
“大人需不需要喊个乐姬来听听曲儿?”
简直和他这主家的郡守一个模子样出来的。
海菖这个人,这般年纪了都未曾娶妻,阮进玉又听闻他的父母皆在乡间不和他住在一起,他在这可不就相当于孑然一身。
一直到第三日,阮进玉才终于再次见到海菖的人。
他从外面回来,原是面上喜意明显,转眼看到阮进玉连忙耷拉下眼睛嘴巴,和方才是俩个神情。
和阮进玉说话的语调还是那般泰然自若,“帝师玩的可好啊?我蛮异郡虽小,有趣的可不少呢。”
阮进玉此刻也不和他提这趟的来意了,连同这边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问他,只神情淡淡的看着海菖,道:“大人带我去见霁北侯吧?”
阮进玉在这里三日了,一直未见霁北侯来这郡守府,大抵就是还在荼玛古关关口。
海菖一愣,随即接着方才那个笑继续笑开,“小侯爷忙着关口的事呢,关口如今乱得很,帝师不善武还是不要去的好。”
阮进玉依旧面不改色,转口就接着他的话继续道:“那大人这几日可是也在忙着关口的事?”
海菖一顿,随即点头,“是,是啊。”
“此乃郡守之责,脱不开的嘛。”
阮进玉点头,没再问了,去找霁北侯这件事被海菖这般轻轻揭过之后他便也没再提。
只是,阮进玉若有所思,抱着臂沉默了良久,海菖没敢兀自离开,也就这么瞥着眼瞅对面的人的神色。
于是只见惯来神情平淡的帝师扬一扬眉,先应了方才海菖的话,轻轻俩字出口:“郡守。”
忽而一转,眼底多了分审视,盯着他,“关口失守之事你这位本郡郡守没有什么想说的?”
“哎呦!!”海菖脸一涨,红了红,急着撇开关系胡乱就开了口,“大人莫要怪罪于我,当时范生还是我郡节度使时关口这事就一直是他着手的。”
“后来他去蓝岐郡任职,大人你也知道蓝蛮二郡土壤相接,一道关口更是密不可分。”海菖一根手指指着天边,扯着嗓子,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那厮他不肯相让于我,硬说蓝岐半边关口的人是他累死累活的兄弟,叫我莫要扯断人家的兄弟情分,我有什么办法呀!”
海菖这个人,阮进玉初见只觉得他是有些滑头,责任于身又不肯满心满腹的将自己推上去,就好似他这连个女主人都没有的府上。
阮进玉从府中下人口中得知,海菖至此都未曾娶妻并不是因为性情寡淡。
恰恰相反!他性情大爱!
不说一日三餐吃个饭都喜欢看着可人的舞姬乐姬吧,城中与他匹配的上的郡望豪族门上女他也不是不曾结交,还结交甚广呢。
至于为何不娶妻,总不至于是怕会因此搅得家宅不宁?
像如今,海菖怕是把阮进玉当成了祸事上门,孑然一身就算如此,海菖才心安理得的把他放在府中跟个镇宅金宝一样的供着,自己出门逍遥不肯回来,也不管阮进玉能在这里闹多大的事。
总之他海菖是半点不放在眼中。
海菖当时能放手蛮异郡这半边的关口,此时又祸不及他,自然不会急着去介手这件事,反倒他还正怕此刻去碰会惹火上身呢。
那心不正的是那蓝岐郡郡守,和他这蛮异郡郡守有什么关系。
正好霁北侯来了,他如今只要稳住自己即可,多的,就权当陪着宫里头来的主儿玩呗。
这位“主儿”,无疑就是阮进玉。
海菖话题跳转的十分得心应手,“帝师远从上京而来,我明日带帝师去珩河边上赏个景吧?”
珩河一线六郡,唯有这最西口的蓝蛮二郡景色最好。
阮进玉一直都沉着脸,只不过他这般面色压下情绪来也没有小皇帝那般有威慑力,海菖全然没发觉他脸上情绪有什么变化,现下已经开始自顾自的和他吹嘘他们这蛮异郡的景色有多好了。
阮进玉故意来上这么一句,“大人明日没有事了?”
“哪能......”海菖眼珠子一转,转了回来,嗓音下来又一扬,“帝师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东道主说什么也得陪帝师转上一圈不是。”
阮进玉眼睛眯了眯,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终于慢慢道道的笑一声,“好啊。”
眼见帝师就这般不提上面的那些事了,海菖嘴角裂的很开,对此很是高兴。
......
这一觉睡得阮进玉喘不过气来,像是溺在梦境压在其间出不来。
最后他是被冷醒的。
蛮异郡比息错山还要冷,这边的雪也下的好大,外头入眼的快要只剩下白。
阮进玉睡觉不太老实,睡了半觉起来被褥跑了一半。醒来望着顶上发了一会愣,才重新理了理身上压着的褥子,重新睡了过去。
海菖很有待客之道,找城中铺子送了好些好料子来,命人给阮进玉裁了好几套御寒的衣物。
海菖自己穿的清一色浅,给阮进玉选的料子就全是大红大紫、什么颜色都有,一个赛一个的亮。
今日府里人送来的,是比前几日都要亮的大红,几乎全套的红。中衣外是件正红的锦缎袄子,外头御寒的不再是大氅,送来的是一件领口边缘一圈白狐毛的貂皮篷衣。
海菖见着人的时候忍不住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感慨,“我就说嘛,帝师虽是早早身居官职高位,到底不是什么年纪大、不见样的人。好看,好看的。”
阮进玉没有为此多置一言,今日他起得晚,中途醒过一次后又睡着,再一觉醒来,已然午时。
海菖特意吩咐府上谁人都不要打扰于他,于是任由他睡到日上三竿。
俩人一道用过午膳,海菖很积极的着手着带阮进玉出门去看景的事。吃完饭转眼片刻他就安排好了一切,府上大门口停着往郊区走的马车。
人马仆从也全部到位,静候阮进玉上车。
他和海菖共乘一车,海菖原是还想着好歹对面是个比他官位要大不少的帝师大人,原是想着安排俩辆马车分开坐。
但阮进玉这位帝师太过平易近人,对这些小事一点都不在乎。
海菖也就没多这点事。
一路上也未见阮进玉多问他什么,心中顿时更加松快。忍不住就去和阮进玉讲话,“这雪下的还不是最大的时候,河面结冰了那景就甚是好看。”
珩河是一条很蜿蜒绵长的巨大河流,水流湍急,纵横六郡。其余四郡中这河俩对岸的河面或许不到数十丈。
但,蛮异郡蓝岐郡这二郡延边的河面可足足是其十余倍之多。
这般雪,现下怕是不易让这河河面结冰。
“大人生于蛮异郡长于蛮异郡对吗?”阮进玉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海菖并未觉着不对,他问便答了,“是的。”
阮进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尽管没有海菖口中那番冰河盛景,如今这郊外的雪景也甚是好看。
马车没有继续往前行驶,二人下了车来。
阮进玉今日跟着海菖出来,府上那管家就没有再跟着他了。
不过海菖出行,带的下人可不少。
俩位仆从为他们二人撑了伞,跟在他们身侧一道往外走。
漫无边际的白,是层层雪堆砌来的,海菖很是平静的挥了身后旁的仆从上前来给他们开路。
这条路便好走的多了。
近岸边有生长多年的老槐树,其中一棵冲天之势,树干粗壮,枝繁....没有叶茂。叶子早就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白雪早已将它整个包裹,树枝上生出晶莹剔透的冰凌,此刻还闪着光。
尽管风雪再大,它也没有被压弯半分,灰褐色的树皮透着雪也能看到,那上面沟壑纵横,是经年久。
再大的寒风吹来,此刻也只让人觉着太坚韧。
这老槐树的前方就是岸边,下面就是不知其深的河水。
阮进玉走在海菖的身侧,只是走得慢了他半脚。
已然走到尽头,边上开路的仆从功成身退的退却俩边。
海菖往前走这一步时还眯着眼欣赏着眼前的景色呢,却听得身侧一声惊呼。
阮进玉一脚不知踩在了什么地方,身子眼瞅着就要往下一拖,下意识的低呼出声来。
海菖反手握住他的手肘,倒没让他摔倒了去。
就在他握住阮进玉手肘之时,阮进玉稳住了身子,另一只一直在衣袍底下的手此刻翻转至上。
手中捏了把刀,已经扼上了海菖的脖颈。
形势顿时转变,海菖半个身子被身后的人压在脖子这把刀下,差点腿要软,嘴也开始哆嗦,“我的青天爷嘞,你这是干什么啊。”
阮进玉一贯淡淡的声音此刻传入他耳中,莫名有种孤寂的清冷,寒的他快掉了牙,“大人知我是什么身份,可也知我如今是谁的人?”
阮进玉彻底不想跟他在他那郡守府耗下去,已经好几日了,这事半点进展没有,甚至连范生的人都见不到一个。
“我一人来你蛮夷,这令出自谁手,我又能行怎样的权力?”
“这大人怕是不知道,”阮进玉自顾自的说,也不管身前的人是什么神情,他此刻握着刀的手如冰,便是如此也又握紧了紧,
他说这话来,一口一个大人喊着,嗓音里却没多点的热意,吐出来的话让海菖觉着要命的刺骨,
“我就是现下让大人在此尸首分离,皇帝他也不会降罪我,大人信或不信?”
第61章 伤冬殇雨05
海菖也不傻, 知道他这番为的什么。
脸上已经不是欲哭无泪了,就差真的掉俩行泪来给他看,“不是我要瞒大人什么, 实在是局势不清明。”
“我若说他没叛, 保不齐会引得旁人猜忌, 说我与他同流合污。我若说他叛, 我又无确实证据出手,哪敢轻易诽谤于人。”
这就是为什么海菖乐意在这陪着阮进玉玩, 也不愿意多和他说一句关于范生此事的原因。
是,他是这样的人。
眼见说到这种地步了身后的人还是紧绷不动, 海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帝师若一定要探究此事, 不妨去找符王。”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阮进玉,对,这二郡境内, 还有个符王殿下。
武安王谋反之事起初, 是薛将军被调出宫, 而他被掉出宫的事情就是因为珩河的守备军,那些守备军是符王部下。
符王隐于世好久, 先前从未听到他的什么消息,就是一个闲散王爷, 守备军那一次是关乎国事, 他才调了守备军去支援珩河其余边郡。
海菖的意思,是站在阮进玉一方看的问题。
阮进玉一人出使二郡,代表了什么?不过是因为京中派的霁北侯只带了一万兵,如今霁北侯还在关口耗着,至于已经封郡不见人的蓝岐郡, 霁北侯没得到令不能贸然出兵。
就算上头这个时候来了令确定了范生就是叛变了,且让他直接出兵。
霁北侯此征出的很是突然,底下就一万人马,而蓝岐郡郡内未知,但一定不是个小数。
打不打得过,实在不好说。
符王光守备军就能调出至少三万人马,足以和范生先抗衡一波。
只是,符王能有这些部下是因为当年和先帝征战时所带的部下,这个时间早到阮进玉都没有见过。
南玉稳定下来后,先帝一直恐慌符王功高震主,后俩人崩裂,符王那些冲在最前头为之征战的亲卫被承秋帝拆成好几份全部充入中下级的守备军中,分去好几个郡。
至此,符王隐于世。
他还专门挑到最偏远的西部这二郡来,成了个连名字都不被世人知晓的闲散王爷。
但,若是符王想,这些守备军仍然能为之调动。
阮进玉思索完,很干脆了松了手,放开了身前的人,也丝毫不怕海菖记恨报仇于自己,“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海菖和他面对面站,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问,帝师你只管问。”
阮进玉收了短刀才抬眼,“范生背后是谁?”
范生既是要叛乱,总得为了个什么,他能此刻就明目张胆的封郡,显然是仗着他这蓝岐郡远离上京,京中的兵不至于那么快打到这里来。
他若真只是以下犯上要脱离皇帝自己割据一方,这个理由就不太合理。
京中的人总会来,他不可能封了郡就能逃脱不管。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叛乱,叛的不是皇帝,是南玉国。
海菖低着头垂着眉,嘟嘟囔囔了半晌才见声,“西荒地无主,他叛不过去,北地之上金国自顾不暇,对我南玉国虎视眈眈的,不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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