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与那不同,没有人能接受别人利用自己。”那声音轻却,却无法不令人信服,“你该清楚的,如果他知道你利用他。”
“我听说他唤你一句老师,因为什么你不清楚吗?”
“他是个小狼崽,不说野心,报复心足够重。武安王和释王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自己都不敢让他知道。”又是那不关乎己事的笑声,“不然早就走了不是吗?还留在上京做什么?”
阮进玉脑海中响起那道声音,眼中的画面却不是这个。
那是五年前。
那年他二十,阮铮出京,承秋帝没有留人。阮进玉却还留在宫中,被封官下一任帝师。
他也想走,他走不了。
承秋帝说,他留下,阮铮才能出京。阮进玉要让阮铮出京。
那是四年前。
他在宫中担任一年的帝师,与时而温和忽而暴躁的承秋帝共处了一年。
承秋帝说,挺喜欢他的。
因为他像阮铮。
他接替了阮铮的帝师位,在朝堂逐渐有了地位,在宫中逐渐有了存在。
那是三年前。
这一年,是收到阮铮去世消息的第二年。
阮进玉没有悲伤,他发现了一个年纪不大,却有一双藏了无尽悲恨眼睛的小少年。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他还高。
阮进玉知道,这位小皇子,和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南玉的人都不一样。
那是俩年前。
承秋帝愈来愈暴躁,每每看见阮进玉就止不住的怒火。
他沉默忍受,因为那怒火不止给了他,还有那位小皇子。
小皇子没有后台,在宫中孤立无援,好生可怜。
可他不需要人可怜,正如阮进玉也不需要被人可怜的人。
他教他坐稳皇子位,教他露出野心。
那是一年前。
南玉国土大幅动荡,江山走向破碎。
阮进玉推了他一把。小皇子也争气。
去年,
是承秋帝的大限。
他死了。
阮进玉没有假手他人,亲手杀了承秋帝。
也如他所想,坐上这皇位的,是那位孤寂却在朝中没有实权的四皇子。
他并非没有做好不能全身而退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严堰会将他留在身边,他还是帝师。
摄政王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他真聪明。
阮进玉睁开眼,沉重的呼吸声落在耳中。
他没睡醒的,但这一下已经令他清醒,不愿再睡去。
摄政王这人,他也是看不透。
阮进玉移开眼往下去看,细细的吸了几口气。真是难受,令人忘却不了。
不是不想忘,是整个身子都在提醒他,昨日发生了什么。
早知如此宁愿去受那鞭刑,怕是也不会这样难受。
“还痛吗?”
这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音调都比平时轻了些,不像询问倒像是在忧心。
阮进玉没抬头,他脖子也不舒服。被子盖到他的鼻子,只眼睛在外头,他的声音闷闷沉沉响起,“臣惶恐。”
他的嗓音沙哑到不行,这话像是挤出来的,好不习惯。
忍不住就皱巴了脸,哪哪都拧起,看着像是想不明白。
严堰扬起一只手横扫下来,搭在阮进玉的肩上一条。就这力翻下身,撑着身在他身侧与他面对面。
搭在他身上的手臂没用力,虚虚一搭他另一侧的肩头。
就是想把他搂在怀里。
“老师,”严堰也跟着他一道恢复往日在外头对他的名号之称,“侍君之责都行了,孤该给你名分。”
他睁着眼睛望身下的人,这双眼还是这样的炙热,不杂其余任何。
阮进玉没想动,也本就动不了,甚至早已习惯他身体之温。
“...你,给我名分,”阮进玉眼睛都是酸痛的,看了一眼就移开,“我若不要你当如何?”
“不怎么样,”严堰撇撇嘴,也快言快语,“我就是想。不强迫你。”
“小皇帝,”阮进玉再度睁开眼,朝他动了动眼,这道因他而变得如此嘶哑破碎的嗓音阮进玉自己有些难以掌控,却还是仰着调喊他。
“你居此位……”阮进玉这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忍不住咳起来,自己给打断了。
这一咳可真是要了命了,原本就浑身都疼的身子因为这一下而牵连起来。
疼得他浑身发抖。
严堰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依旧撑在他身子之上,垂着眸下来,“少说点话。”
阮进玉两眼一黑,心中只剩无奈,这一晚情绪太多,到现在都发散不了。
到现在已经不是后悔,悔恨也无用,只剩动作小心翼翼,和醒觉以后该如此做。
还有一点实在是藏不住的蔫气,落在严堰眼中,就是那一分倔强的委屈。
严堰看在眼里,也后悔不该如此折腾,又低着头去往身下人的颈窝埋,整张脸往下埋。
“老师再咬我一口吧,”闷闷的声音在阮进玉身上响起,这声音也是发了狠的,“往死里咬。”
“.......”阮进玉对此不止无奈,甚至是觉得荒唐。
小皇帝,确实荒唐。
看他这势头,方才那话不是戏言。一股气憋在这里死活不肯起来。压得阮进玉也有些黑眼。
“你先起来。”
那人没反应,阮进玉垂眼下来,入目的是他那一片筋络凸显,结实的筋骨肌肤。
阮进玉吐掉一口气,再次开口,“......很沉。”
严堰这便移开了身子。
第76章 羽线枷锁01
阮进玉这个样子, 肯定没法正常朝会。他推开身上的人,面无表情地说要罢朝。
严堰很大方,一口就允了。
然后转头去给了洪恩口谕, 代传文武百官今日的罢朝御令。
“?”阮进玉颇为无奈, “若是被人知道, 该说你是个昏君了。”
“祸国妖...”他故意停顿一下, 垂着眼睛在他目光上,定定道出后头那个字, “...师。”
“担不起啊。”阮进玉正正摆头,“陛下还是住回极乐宫。”
严堰幽幽的望着他, 翻身起了床, 站直, 再低头看着他,“起来。”
他此刻身上仍旧不挂一缕衫,就这么光明磊落的给人看, 浑身透着毫不介意。
阮进玉目光游离, 扫过某处时眸子荡了荡。移开视线, 思索片刻后,强忍酸楚撑着半身坐起来。
他说:“我要出宫。”
原也做好了他不同意的打算。
皇帝沉默着目光看了一圈床上的人, 却仍是大手一挥,“许了。”
当然, 还有下一句, “我...”
阮进玉仿若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抬眼来,“朝堂政事不要了?江山社稷不要了?”
皇帝眼神幽黑,“那老师是打算罢朝,还是想连带官职一并罢了?”
“在宫里心烦。”阮进玉只说, “臣本也说了,如今我在与不在,后者都要好说得过去。”
哪里都好说得过去。
这话皇帝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依旧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人,目光晦涩难辨。只是落在阮进玉露在空中半边身子上时,才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连带嗓子都糊了糊。
最后,只吐出一字,“好。”
阮进玉也顺着他视线去看,今日清醒过后第一次往自己身上看。虽心中早有预想,这么折腾不留痕迹是不可能的。但此刻真入了眼,还是俩眼黑黑。
皇帝见他愁肠百结,动了动唇瓣,道:“还是先修养几日?”
阮进玉自己看着一时入了神发了怔。
脖颈上此刻还有细细麻麻的疼痛在提醒他昨日发生了什么。
惯来接受能力很好的阮进玉此刻也有些绷不住的垮脸黑眼。
皇帝令人送来午膳。他想过来抚床上的人,阮进玉心硬,死撑着也不碰他,硬是颤着骨头起来的。
只有起来那一瞬和坐下那一瞬带来的剧烈拉扯感让人十分不适,其余的,忍着还是过得去的。
小皇帝撇撇嘴,也不知道他忽然又闹哪种情绪,还是没有多话。
阮进玉还是接受了他方才的提议,出宫的事过几日再说。
不为别的,就这个样子当真是见不了人。
用完膳,他又回去躺着。
严堰则是在搬来的书案上看奏折。
阮进玉当然睡不着,但实在不想起身。
洪恩来禀皇帝,说是摄政王前来觐见。
肯定不让人进阮进玉这屋子,人等在大厅。
皇帝慢慢悠悠的放下折子才起身出去。
摄政王这几日老往锁铜院跑,每次都是来见皇帝。
皇帝几日睡在锁铜院的事宫中近乎都知道了,朝中颇有微词。
阮进玉实在听不过,于是说什么明日都要出宫。
至于这锁铜院,他爱住便住。
皇帝既是答应他了,也没反悔。
他说阮进玉身边总要有个人,于是将先前跟在阮进玉偏殿里的赵公公给唤了过来随侍出宫。
阮进玉也纳闷他为什么偏不要前启过来。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地位就仿若一个临时得圣眷的,若是哪日圣眷没了,又一落千丈。
所以干脆也不在乎这个了。
不跟着他或许还好些。
阮进玉出宫去,回了温府。
这几日天边已经没了落雪的踪影,只是地头的白还没消散完全。
算算日子,春也快至了。
阮进玉回府时已是晚色,府上凉凉迹迹的没见到几个人。
温外祖看到了,将人迎进去。
阮进玉这才知道雀娘还没回来。又是一想起许久之前前启和他说雀娘在外头...
他心中不免一暗,面上到底没有神色。
温外祖看到阮进玉还是开心的,已经吃过晚膳的府上又张罗着给他弄桌膳食来。
被他拦住了。
赵公公在旁边道:“大人在宫中用过晚膳了。”
温外祖看向说话的人停了一瞬的神情,随后才笑着摆手令下人退下。
阮进玉同他介绍一嘴,“宫里头的宫人。”
温外祖自然认得前启,那是阮进玉一直以来的随侍,这次突然间换了一个人,还是多问了句,“前启不跟着你了吗?”
这话实在让阮进玉不知道怎么回,他踌躇一顿的时刻赵公公低着头恭敬开口,“陛下令我随侍大人身侧。”
这话可给温外祖吓一跳,提起皇帝便生怕自己说错话了。
阮进玉原想让赵公公出去,但这人也是个拗的,说什么陛下之意不能擅自离开。
他也没了话说。
所以这时阮进玉才意识到,皇帝让人随侍他,是为了看着他然后有人同自己禀报他在外之事。
根本不是什么随从侍奉的人。
赵公公在皇帝即位之后就被派过来跟着阮进玉进了偏殿。
之前偏殿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前启一手打理。
赵公公看着年纪并不大,想来是个入宫不是很久的宫人,那便是皇帝的人。又如此唯他之命是从。
想到这里,阮进玉有点心跳的不愉快。
嫌少有的烦躁情绪此刻上来了。
但到底没有为难赵公公。
今日如此睡下了。
温外祖自打上次阮进玉和温钟一道回府就令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给阮进玉住,让他随时回来。
第二日一早,趁着赵公公去给阮进玉收拾衣裳,温外祖将他拉到一边去。
温外祖不是朝中人,宫中事知道的不多,能知道的便只能是从坊间听来的传闻。
此刻边上无人,温外祖还是悄声问他,“外祖听说,皇帝自打选妃后独宠一个妃子。温钟地位小,在后宫会不会不太受待见?”
阮进玉立刻了然他话中意思,他口中皇帝独宠的那位,便是钦妃姒好。
他还没说话,外祖又道:“原本听说那位娘娘得圣眷浓意,但前段时间又听说,说皇帝有好些时头没去宠幸那位娘娘。”
“我还以为皇帝终于要宠幸别人了,但是方才上街,听闻昨日皇帝又留宿了那娘娘宫里头。”温外祖摸着头思考,“温钟不会还没见过皇帝的面吧!?”
所以坊间流言这般紧跟宫中实事。
阮进玉听着,听前一句“皇帝宠幸别人”还不自觉眨了眨眼去,随即后一句便来了。
他倒是没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心中不免跳了一跳。
是了,皇帝独宠钦妃的事已经从选妃到如今,快半年了。
好像一直没变过。
只有前段时间阮进玉回宫,皇帝同他赖在锁铜院,他才没去后宫,也就流传出了钦妃失宠的消息。
如今他一出宫,不就又来了传言。
钦妃再度复宠。
又或许,根本没有失宠这一说。
先且不说温外祖口中这些本来就是坊间胡乱嚼嘴嚼出来的,当不得真的谣言。
阮进玉就在宫中,甚至就在皇帝身旁,知道的比旁人多。
这件事在脑中转了半晌,最后只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他想多了,本就没有失宠,何来的复宠?
自古君王多色糜。
实乃正常之事。
或许并不是皇帝没有宠幸过后宫里的其他妃子,只是因为次数少,盖不过钦妃的风头,而不被人当回事。这,也实乃常事。
阮进玉无奈的笑一声,回外祖的话,“温钟在后宫,后宫之事,我如何得知这般清楚。”
他在宫中连见温钟的机会都近乎少。
还是多一句嘴,“不会不受待见的。”
外祖很信他的话,他说不会便是不会,温外祖的心立刻就落下了,“也好也好,不受宠也没关系,总归都不受宠。无性命之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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