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帝不觉为意,坐在他身侧和往常一样同他一起用膳。
只是近来俩人的话很少,他每每来都情绪不高,今日亦是如此。
缄默的吃着饭,见他动筷少,也只是不作声的动着自己筷子往他碗中夹了几个菜。
明日就是春闱。
皇帝用完晚膳也没走。这个时候还不走,就是有意要在他这里留宿。
这是自打阮进玉回宫后的头一次。
以前很平常,如今让人心生怪不。
是夜,星稀稀疏疏,月也不是很亮。
窗子没关紧,任由外头的亮冲进来。
严堰知道身前背对着自己的人没睡着,好半晌,长吐一口气,埋了脑袋去,嗓音闷闷,“为什么要因为旁人生我的气。”
阮进玉第一刻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沈长郎,而是脑中忽然充斥了濋叙的脸。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目赤红,“你出去。”
严堰也跟着起来,见身前的人呼吸十分不平稳。黑夜下看不完全他的神情,只知道他说话嗓音很是决绝。
于是也不觉拧眉脸上生起不悦,“你就这般在乎。”
阮进玉手死死攥住褥子,往返几次的深重吸气让他嗓音尖利不起来,但仍旧带了调,“...出去。”
严堰不知道他忽然在囤个什么劲,只知道此刻自己身子里也闷了一股气,没地方撒。最后还是没有碰他,摔身走了。
这口气阮进玉有点缓不过来,倒在床上全身都没力气。
一整夜,他半刻都未曾入睡。
第二日一早,也顾不了血丝遍布的眼睛,出了锁铜院,拖着步子好半晌才走到极乐宫。在殿门口看到了守着的洪恩。
洪恩将人放了进去。
皇帝此刻在书阁,阮进玉进殿时,皇帝正在提笔书写。
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来过这个书阁,有好些日子没参过朝堂之事,他如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没多想,走到殿中,看着上头的人,一点酝酿也没有就开了口。
“能不能,把她的尸首给我。”
皇帝抬了头,他的这副模样落尽双眼。转了一下便听懂了他的意思。
濋叙的尸体说是没有找全,但又过了一整日,不会不见的。就算少了,大体也还是在的。
随后只见上头的人轻轻晒笑一声,不说话,就这般盯着他看。
阮进玉在他看过来的前一刻垂下了眸子不去直视。
不知道是因为一整夜没睡的缘故还是他未食早食,此刻身子带着骨头都发虚。
也不知是有意为难他还是什么,皇帝此刻就是不开口,可以不可以也不说。阮进玉对此之意只全盘皆受着。
垂下来的双目看着地上,直到视线天旋地转,他像是踩着天、天飞到了地上。
皇帝冲过来抱着他,咬咬牙说话都发着狠,“就是死撑也不愿意向我低头!是不是。”
“那我求求你,”阮进玉声音有些虚到没气,他一点也不纠结,说:“...把她的尸首给我。”
严堰自小就认识一个人,他做起事来无所不用其极。此刻,严堰再度见识到。
恨到牙痒痒。
气到想见血。
“她的尸首,沈长郎的命。”严堰低着头,眸子沉在他身上,“我若让你二选一,你留哪个?”
阮进玉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到此已经变得无奈,“你到底在计较什么?”
“我计较什么?”
“阮进玉,”严堰连笑都呵不出来,深深的嗓音喊他都带着浑浊的气,“他心不正!叫我怎么容得下他。”
“他爬在你身上的目光。”他一顿,脸上蓄满了皱巴,却终于噙笑一分,俩方融在一起让人看了莫名生怕,“让我真想挖了他的眼。”
到此,阮进玉终于知道他口中沈长郎的心不正是哪方面的心不正。
严堰好歹也即位那么久了,对他存在异议的不少,他向来满不在乎。
偏偏到了沈长郎就半点都放不了。
阮进玉从他怀里退却出来,脸色难看至极,也不说话了。
不是不愿意承认,是一直觉得他与沈长郎不过.....至于到底是从何时变了味,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如今、到此时此刻,都不知道。
不是措手不及,是.....无法面对。
面对沈长郎,面对小皇帝。
他咽口气,吞吞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
皇帝几乎是瞬间就看出他想退、想逃。伸手抚上他的背,往上,勾住他的后颈,将人往回带,“你选还是不选?”
-----------------------
作者有话说:好吧,逐渐阴湿……
第80章 羽线枷锁05
“为什么要这么作贱我......”
阮进玉撇开了双眸, 这话说的与往常一般平淡而出,但却是径直砸在严堰的心上。可惜阮进玉此刻早已不看他。
阮进玉感受着自己身后的力松懈掉。
身形晃悠了一下,往后一靠, 后头是一整面的书架墙, 俩人隔得本就不远。他绞着五指, 攀上架边借力稳了身形。
还是不愿看他, 缩着眸子和脸往一旁。
严堰目光所及,便是这么一副样子。
阮进玉这话说的是平淡, 或许自己也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吐出来的快语。可听到严堰心中就变了味,更是加上他活脱一副瑟缩的样子。
皇帝的眉间早就松开了, 眼底的深雾也散开, 只是那一口气始终憋着叹不出。
也实在没法再发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阮进玉一双眼透润, 往常看人像是含了一双晶莹的珠子。如今珠子也跟着一道黯然下去,显得好不愁肠,显得好不怜人。
皇帝想, 如果这张脸现在冲着他哭一哭就好了。
或许方才的一切他都能抛掉。
可转念又是一方气人, 阮进玉能因为在沈长郎面前的失礼而破泪, 现在被他逼到这个地步,死死也不肯弱下来。
眼前的这张脸皱皱巴巴, 皇帝盯着看了好半晌,那口气终于无声的叹出来了。算了。
他伸手将那张脸掰正过来, 动作使得俩人身子贴近些, 他低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阮进玉脸回正了、眼也还是敛下去的,他抿着唇,不说话。
“不是作贱你,”皇帝声音平温了不少, “我只是...”
皇帝的话没说完,身前的人忽然一动。阮进玉终于看他,不过只一眼,随后忽地倾身过来,绕过他的手肘往后。
其实本来是阮进玉揽住皇帝,但因着俩人身形差得远,更像是他将自己送到人的怀里去。
“别为难我了。”他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好不好?”
严堰的脑子炸开,一瞬间分不清眼前这个令他熟知不可能主动干这种事的人到底是主动还是被动。
阮进玉知道他很喜欢抱他,不管是什么时候。
昨夜情绪涨起,同样皇帝的气多少也是被他带的。细细想来,不过是因为俩人所在位置不同,道义不同。
至于他到底将他当成什么,阮进玉至此,不在乎了。
阮进玉情绪平复,吸气都轻了些,脸还埋在人胸膛,侧着边。皇帝能听到那带点闷闷的却又无比平缓的声音喊他,“陛下对臣的情感,不是爱对不对。”
就算做过不该做的事。
不可磨灭的,是俩人心中都存在的钉子一样的冰锥,刺的好深。
分歧的山川,汇不拢的河流。
一件又一件事。
阮进玉所做之事皆违背他的意愿,如果换个人,他怕是早没命了。
可他偏偏统统原谅他,却又不是半分不介意。
相识那么久,若起之意他来弄他,阮进玉更相信是凭那份轻易化解不了的恨。
细细密密交织的恨意,同样才能支撑阮进玉的心。
严堰早已回抱住怀里的人,听到那声音,随即将脸埋下来,又蹭到他的肩上去。阮进玉几乎是立即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做好了心上准备眯着眼静待。
待人咬上去,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任由他在上头停了许久,阮进玉才去抓他的头发,“疼.....”
严堰抬头起来,转来就往他脸上蹭,“不是说不怕疼么?”
阮进玉不和他争辩自己说过的话,轻细的声音再度响起,“....疼。”
他将他压在那架子上,悉悉索索的磨着牙蹭了他好几口,抵着眼在他眉心,终于回了他那开始的问题,“是。”
“好恨好恨你啊!”深浊的声音,恹恹乌乌的话。
是该恨的,这样才对。
阮进玉心头是这样想的,也因为终于听到他的答案而松了一口气。
本来就有些晕眩的头,现在反而清楚不过,只是身子顾不得他这头脑,已是靠撑着才勉勉强强站稳。
最后一句,皇帝和他说:“让我时刻能看到你。”
“其他的,都随你。”
阮进玉心底早就妥协。
濋叙已经死了,他想计较也无能为力,尸首,倒是还在,皇帝也愿意给他。
至于沈长郎。
阮进玉眼底带着愁绪,还是望向他,轻声说:“让臣来解决。”
皇帝深沉着脸没说话。阮进玉说,还是要见他一面。
他当然不乐意,但是,没沉默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沈长郎此刻人在大牢。
吃完这顿饭,阮进玉就得了皇帝之许前往那天牢。皇帝也跟着一道来了。
天牢守备森严,但因身侧之人是帝王,便一路无阻,哪里都去得。
这阴湿湿的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尽管和上次不同,但感受也好不到哪里去。
浓重的血腥和潮湿的浊气弥漫进他的口腔,比上次还要难受。
身前之人往旁睨了眼,往他身侧靠了一分,让他更贴近自己。皇帝身上的气味,总让他不知如何描述的...舒服。
阮进玉埋着头跟他身后往前走,几乎是路都不用看。
一直到最里头,前面转角的牢房里,压的就是沈都督。
阮进玉至此停了步子,张着眼望着身侧的人,意欲明显,他不想让他跟着进去。
皇帝便又不乐意了,眼瞅着当下就要翻脸将人拽走。
这种事他当真做得出来。
阮进玉连忙压下他的手,双目诚恳,“信我一信呢?陛下。”
他的想法很是简单,有事便要解决,总不能真将人拖死在这。
但皇帝这人偏执,阮进玉轻易一言就仿若是毒药,让人碰都不敢碰。
阮进玉轻吁一声,唇张开来,眸子转了转,他声音还是轻的,诱他开口:“说话。”
皇帝绷着脸,气儿像是哼一声出来的,“他是个野性子,叫我如何能放你一人进去?”
听到这话,阮进玉有些好笑,心想再野能有你野。何况沈长郎此人在他面前还真不会轻易逾矩。
这话当然不能和皇帝讲,自打沈长郎对他心不正这话从皇帝口中听来,阮进玉总有些心头发虚,是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阮进玉笑了笑:“那你信我不信?”
最终,狱守将门打开,阮进玉一人进来。
沈长郎想过万种可能,独独没有料到此刻竟是阮进玉一人前来。他猛地从地上起身过来,往人身前一站,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最后多定了一下在他的侧颈处。
“你为何能来?”
“你求他了?”
他低吼一声,“阮进玉!说话!”
阮进玉至此时刻才明白,在沈惜嫁去周府之后沈长郎就仿若已是孑然一身,什么都不顾了。
甚至是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来,也半分不悔不改,闷着头就是冲。为了——他......
阮进玉双目半分不闪躲,直道道的遂他这目光迎上来,“你动什么怒?”
沈长郎听到他的声音,才终是平缓些来,胸膛仍旧起伏,闷了半晌才出口,对他挤出几个字,低压压的,“阮进玉,我是个男人。”
这话阮进玉还真没听懂,心想正因为他是个男人,自己也是个男人啊!
沈长郎这人性格刚烈,脾气上来以往都口不择言,如今对他是真的半分不知怎得说话,弱也不好,刚也不能。
只见着面前这人好似并不觉事情多严重,沈长郎一口牙咬碎了都只敢往肚子里咽不敢往外吐半点气。
阮进玉还是选择直奔来意,“你去和皇帝请旨,卸任京中官职,迁去边郡。”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帝已经容不下他,他若继续留在上京,怕是不得善终。
阮进玉亦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如今他尚且能在皇帝那说上一句话,再往后说不上了呢?
他的心他自己都藏不下去。
总之,对于沈长郎来说,这是最好的。
沈都督,其实原本就不该是京中官,“都督”之名是地方统辖一方的官职统帅。他是武将出身。只是当年武安王有意将他留在上京,承秋帝承了他的意。后面把沈长郎调进皇宫禁军,也是个统帅之位,那都督的名号就干脆没改,这么叫了下去。
若是没有武安王之先、承秋帝之意,沈长郎如今便是个地方营兵里头的高官。总不会在皇宫这种地方的。
一名武将不说要扬名万里,总不会想至此埋没的。
可沈长郎也是个犟的不行的。
“官职我不要,他若要我命也叫他拿去就是!”他头也不偏,回他:“阮进玉,我早先就叫你走你偏不听,如今又管我作甚!”
“我不知道你此番又做了什么。但你莫要忘了,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阮进玉很是无奈,对他的怒气也只能接受不能泯灭,“我同你好好讲,你......”
“我也在好好同你讲!”他话没说完,被沈长郎打断,“你到此还不知道你表妹为何会进宫吧?”
57/80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