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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翊出入公共场合总会非常紧绷,但好在私房菜馆和路边摊不同,环境优越许多,所以舒翊脸上只带着一贯的警惕神色,并没有因为突遇陌生人而特别不悦。
纪珂就看出舒翊非常信任舒畅,而舒畅看似不拘小节,想必该对白业交代的“相处须知”早都一字不漏交代过了。
“舒畅身边的人很多,我也不能每个都介意一次。”舒翊如有所感,对纪珂解释说。
纪珂歪头想了想,忽而眼睛一弯:“看来以前介意过。”
舒翊就闷闷地没有再回答,拿消毒湿巾擦起手,还甩给纪珂一张。
其实一路上,纪珂都有些担心这对爱好摄影的兄弟出来玩也会围绕着摄影这个主题。
但纪珂的担心没有成真——暂时没有,舒畅的首要安排是填饱肚子,其余的是指使白业“吃完开车去远郊的星空露营基地,可能没星星,但运气好的话明早有雪”。
不用请代驾也有人开车,舒畅就放心喝酒。一桌四个人,所有酒都落入舒畅的肚子,纪珂才隔着舒畅的朦胧酒意发觉舒畅好像有一些难过。
“你要不要劝劝。”纪珂担忧地问舒翊。
“让他喝吧。”舒翊沉默一阵,还是决定对纪珂说,“他今天应该是回过家了。”
回家。
温暖的词汇却让纪珂条件反射、感同身受地难过。
舒畅喝了酒越发没有正形,已经在和白业争论起少儿不宜的话题。
比如“我找姐姐们谈恋爱关你什么事,你能不能不要瞎管”,白业就反驳说“你找的是阿姨不是姐姐”,并且锋利指出“虽然你缺点儿母爱,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连父爱也是缺的”。
舒畅就气呼呼把装餐巾纸的纸盒狠狠砸在白业胸前。
纪珂和舒翊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一顿饭吃得沉默却也平常,直到服务员微笑送来四个包装漂亮的苹果,祝这桌四位怪人平安夜快乐。
纪珂仍然坐在外侧,接过两个苹果,用舒翊早先递给他却没用的消毒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包装盒,连扎花的丝带都不放过,然后才递给舒翊,说“平安快乐”。
舒翊用没戴手套的手托住盒底,指腹略有些僵硬地抵住棱角,但对纪珂说“谢谢”。
舒畅抒发完短暂的难过之后又突然变得很高兴。
“小珂像个礼物。”舒畅托着下巴眨眨润亮的眼睛,“舒翊,你确实该好好说谢谢。”
舒畅以一己之力延缓了这顿饭的进程,好不容易等到散场,舒畅还一时兴起扯走舒翊那个苹果包装盒上长长的、精致漂亮的红丝带,非要往纪珂的手腕上系。
纪珂眼睛都睁大了半厘米,身手竟然不如醉鬼矫健,真让舒畅逮住系了个蝴蝶结。
纪珂哭笑不得,一时间竟然忘记自己合该感到不高兴才对。
但紧接着舒畅突然摸出手机,嚷嚷要留下一张纪念照片,不觉不妥地把摄像头对准纪珂。
纪珂蓦地僵硬,下意识隔着大衣拽了舒翊的手肘:“舒翊,我不要照相!”
舒翊优先警告亲哥“你换个对象发酒疯”,挡住纪珂直到白业半拖半抱把舒畅弄下楼。
然后舒翊才低头去看纪珂关节隐约泛起青白的纤细五指和指缝慌乱绕进的一缕红色。
纪珂陡然回神,懊恼缩回手说“对不起”,惊觉自己很长时间都没这么不知所措过。
舒翊抬起手臂,手在半空中顿滞片刻,然后避开纪珂的皮肤抽走那根松垮的丝带,对纪珂说“没关系”。
第15章 例外
舒畅喝了些酒,一路上就热闹许多,插科打诨的,并且都市精英打扮的白业居然是个说话风趣有分寸的人,与舒畅斗起嘴来,场面十分好看。
纪珂就慢慢平复了心情。差点被镜头怼在脸上,若换了往常纪珂肯定要烦躁好一阵,但现在处于确信没有恶意的安全环境下,纪珂稍显轻易地放过了方才意外而短暂的不愉快插曲。
开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抵达目的地。
远郊山脚下的星空露营基地原本是夏夜的好去处,但或许是日子特殊,今晚也比肩叠迹。
停好车,窝在副驾驶上的舒畅开门摇摇晃晃下去开后备箱拿包,嘴里也不知说的是虚是实:“就订了两个帐篷,白叔叔你自己睡去吧。小珂方不方便跟我挤挤?还是你要和舒翊一起睡车上?”
白业摇头笑了笑,似乎是为了顺舒畅的意,下车前反手把车钥匙抛到后座:“记得锁。”
舒翊就真的没有动。
“舒翊?”纪珂有点难以置信舒翊是这个待遇,“我们真的要睡车?”
舒翊偏过头去看纪珂的眼睛,纪珂赶紧蹙眉,认真陈述观点以博取舒翊的赞同:“会有一点冷。”
舒翊很短促地笑了一声,没问纪珂如果天气不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陪他睡在车里,只说:“他逗你的,他以前也总这样逗我。走吧。”
舒畅的车钥匙被白业碰过,所以由纪珂拿着。
纪珂替舒翊打开后备箱,舒翊取走另一个背包之后纪珂锁了车,还友情替车主检查好。
舒畅慢悠悠地在前面走,舒翊就带着纪珂很快追上,最后舒畅面露嫌弃和白业分到一间,纪珂就又顺理成章和舒翊做了舍友。
舒畅酒意渐消,但倦意上来:“我困了,晚上本来说烤肉,现在好像也不太吃得下,你们歇会儿要是饿就自己去烤吧,他们服务到凌晨三点。对了,明天记得早点起,趁人少,我带你们稍微往山上走走。”
说是帐篷,其实是装得像帐篷的酒店式房间,玻璃圆顶,空间不大甚至稍显逼仄,但胜在精致漂亮。
纪珂前脚刚跟舒翊进了帐篷,后脚就被白业敲了门,白业看了眼屋里的双人床和站在门口紧紧皱眉的舒翊,安抚说:“走反了,我和小畅是这边,换一下。放心,你们标间。”
舒畅抱起手臂望天,装出一副翻白眼的样子。
白业坦然得很,纪珂和舒翊换房间时却差点走成同手同脚,莫名感到尴尬和窘迫。
重新关上门与外界隔绝,纪珂和舒翊又不约而同暗自找起住宿舍的感觉,没分心去细想清楚为什么换了个地方相处心态就突然需要刻意调节。
舒翊从背包里拿出自带的枕套和被套,浅咳一声问纪珂想睡哪一边,纪珂随便用手一指就算挑了,舒翊便走去另一侧收拾床铺。
纪珂换了拖鞋,因为在宿舍洗过澡,就只去卫生间洗脸漱口,回来坐在床尾,安静看舒翊打点属于他那半边的地盘,觉得这画面好像有些眼熟。
纪珂没由来笑了笑。
舒翊却像留神注意着纪珂一样,马上抬眼看过来,叫纪珂的名字。
纪珂收起笑容佯装严肃,舒翊却并非警告他,而是问“不照相是不是因为不喜欢”。
被纪珂藏起来的笑意就真的消散掉,但纪珂也和当初被问及为什么不拍人像的舒翊一样,鲜有被冒犯的感觉。
“不喜欢。”纪珂顿了顿,如实调整了表示程度的措辞,“讨厌。我讨厌相机镜头。”
半晌,舒翊嗯声没有再问。
直到两人都收拾好,躺下关了灯,没人遥控合上穹顶的隔板,玻璃清透能让人看见夜空,纪珂才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和焦虑感中再三思忖,最终决定对舒翊坦白:“舒翊,但我不讨厌你的相机镜头。”
“因为我很喜欢你的眼睛”——这句话纪珂暂且隐瞒下来,没有对舒翊说。
舒翊本想表示“没关系”。但设想纪珂假如真的讨厌他的摄像头,他好像也并不能完全做到“没关系”。
舒翊想继续送给纪珂拍立得相片,因为舒翊暂时还未学会其他合适的方式来对纪珂示好。
所以舒翊改口说“好”,并且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一边感受干燥的暖气送风一边问纪珂“那你还冷不冷”。
纪珂就不自觉放松了,蒙着被子笑了一会儿,侧过身去看舒翊,舒翊也恰巧偏过头。
“不冷。”纪珂问,“舒翊,你没有不开心吧。”
“刚才有。”舒翊认真看着纪珂,回答说,“但现在没有了。”
不知道玻璃圆顶外是不是真的洒下星辉,纪珂觉得舒翊的眼睛干净、深邃好看,像造物者装饰夜幕时粗心遗落人间的那一对。
第二天一早。
舒畅只说“早点起”,没具体说需要早到什么程度,舒翊雷打不动按平时作息起床,纪珂睡得不算安稳,就也迷迷糊糊起来,借舒翊的脑子思考——舒翊干什么,纪珂就亦步亦趋跟着舒翊干什么,直到大脑开始上班。
等舒翊和纪珂都收拾好走出帐篷,舒畅居然已经背好设备等在了草坪边。
帐篷屋顶和枝干草叶上都披起轻纱似的银装,舒畅站在薄雪里同服务人员谈笑风生的样子不失风流,和昨晚那位站不直的讨嫌醉鬼简直判若两人。
白业在舒畅身后抬手看了看表,但并不催促什么。
等舒翊和纪珂走过来,舒畅才不尴不尬咳嗽一声,唤他们“走吧”,然后心情很好地说“运气不错”。
舒畅没有花半点心思去对舒翊解释昨晚为什么和白业住在大床房里,连个“人多订不到房间”这样的搪塞借口都没找。
纪珂猜测舒畅和舒翊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约束就能形成的默契,舒翊不会过问舒畅的私生活,而舒畅毋庸置疑也总能把舒翊排在所有关系中的首位。
当然,纪珂只通过短时间的察言观色不能完全洞悉舒畅的心思,而舒畅本人似乎对他已成年的大高个儿弟弟戴有一丝“我家孩子还没长大”的奇妙滤镜,打心底认为舒翊身上某些器官大多时候都是个只会表演仰卧起坐的摆件儿。
但舒畅有一丁点介意他昨天一时不察没控制住在弟弟舍友面前撒疯的事,细节他记不大清,白业以揶揄的方式告诉他纪珂在上车前好像因为他拍照的举动而有些不大愉快。
四个人一起走在上山进景区的木栈道上,最坚毅的、要看云雪日出的那拨人早早出发,另一拨被寒意困在被窝里的人还没睡醒,因此栈道上人烟稀少,一路取景视野不错,舒畅就溜溜达达走到纪珂身边扬了扬手里相机,想挽回一点形象:“小珂,试试吗?”
——“珂珂,试试。”
舒畅用最简短的句子,精准铸成一把打开纪珂雷区的钥匙。
纪珂语速极快扔下“不用”两个字,嗖地一下闷头躲去舒翊身边缩着脖颈,还一回生二回熟伸手捏住了舒翊胳膊肘上的衣服料子。
舒翊很没良心地嘲笑出声,选择性忘记“舒畅时常给他支招讨纪珂开心”这件义务劳动不求回报的事,宛如一只欺负了东郭先生、不仅忘恩负义还幸灾乐祸的狼崽子。
舒畅:“……”
没惹任何人。
拉近关系并建立信任最有效的方法是“交换秘密”,舒翊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昨晚从纪珂口中获悉纪珂的秘密——至少是在场的舒畅和白业都不知道的事——并且也没有付出什么交换的代价,只需要偶尔给产生应激反应的纪珂隔着衣服拉一拉手。
舒翊手上也拿着相机。
但纪珂还是没有顾忌,选择来到他身边。
舒翊感到从前不曾感觉过的、能够扯平甚至盖过接触抗拒的愉悦,也能确定这种愉悦感是纪珂下意识的依赖行为所带给他的。
舒翊回过头去看纪珂。
他好像勾了嘴角,用和舒畅如出一辙的姿势扬了扬手里相机,几乎是在复述舒畅刚才的意思:“纪珂,你想试着拍拍看吗?”
纪珂不难猜到这是舒翊明知故犯的玩笑,毕竟舒翊从不会让人随意碰他的私人物品,遑论是相机这样珍视的东西。
“不想。”纪珂松开捏住舒翊衣料的手,蹙眉径自快步朝前走,闷声,“舒翊,你好烦。”
舒翊微微扬眉,追过去回到纪珂身侧,目光落在纪珂翘起的柔软发梢:“可是下雪了。”
纪珂不回答舒翊没头没尾的话,舒翊便自说自话:“今年的初雪。纪珂,我没带拍立得。”
纪珂慢下脚步,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拍雪山用的是这台相机吗?”
“好吧。”舒翊转念答应说,“我回去导完相片再发给你。”
纪珂很轻地嗯声,又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向舒翊确认:“如果我刚才说‘想试’,你会让我用你的相机吗?”
舒翊一愣,认真思考半晌说“会吧”。
如果纪珂允许舒翊成为例外的话,那舒翊也让纪珂成为例外就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第16章 请求
翻年前,理工大校历就撕到了进入考试周的这页。
短暂出门放风休憩之后,纪珂和舒翊本学期的必修相继结课,两位职业理想是成为工程师的同学便从舍友发展成了图书馆馆友。
原本纪珂并不愿意每天都和舒翊一起出门,因为舒翊实在太早——六点半起床,七点半结束晨练回寝室冲澡换衣服,七点五十人已经在食堂买早饭了,八点图书馆开门,舒翊保准是最早一批刷卡进门的。
“舒翊,”纪珂总是打趣说,“图书馆管理员都没有你赶早,你怎么不让他把大门钥匙交给你保管呢。”
纪珂人很单薄,所以非常怕冷。
说实话纪珂一度感到奇怪,他的体重比舒翊轻许多,但舒翊的体脂率却反而更低,为什么舒翊长了一身消耗热量的肌肉却比他还好过冬——纪珂总在早上闹钟响时迷迷糊糊思考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思考得很是投入,所以合情合理会错过和舒翊约定晨跑的时间。
没有早课束缚,纪珂起床的意志力被削减得十分薄弱。舒翊换完衣服出发买早饭时几乎都需要再重新叫醒纪珂一次,纪珂就会从床栏缝隙中伸出一只细白手臂,晃晃又迅速缩回被子,然后穷尽毅力对舒翊说“我迟半个钟头就去找你”。
去图书馆优先坐四下无人的空桌是人之常情,没空桌就坐别人对角,实在没座才捡漏坐别人旁边——纪珂总结出这么一条社恐铁律,认为即使是在考试复习周,只要有室外冷空气加持,仅仅迟半小时去找舒翊也一定能坐到舒翊身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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