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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珂敷衍嗯声,微微抬起垂着的手臂,手蜷缩在长袖里,探出一小截指尖示意舒翊的大腿根:“里面还穿了一条?”
舒翊穿来跑步的短裤比篮球裤更短一些,内里还有一条紧身打底,人动起来时会微微露出黑色的边。
“……是压缩裤。”舒翊耐心对开小差的纪珂说,“秋冬季节跑步,冷空气会刺激肌肉造成痉挛,压缩裤可以保温、稳固肌肉、防止摩擦。”
“哦。”纪珂就提出异议,“舒翊,你出门时连我的运动鞋有没有带气垫都要检查,为什么不提醒我要穿压缩裤。”
舒翊问:“你有吗?”
纪珂答:“没有,但我可以考虑买。”
“算了,等你能跑第二次再说吧。”舒翊带纪珂热完身,先跑出去,对打着寒颤的纪珂说,“纪珂,跑起来就不冷了,跟好我。”
舒翊说的没有错,十一月中旬能在清晨六点半爬起来跑步的大学生,只有体院的、自律的洁癖以及被自律洁癖诓骗的冤种舍友。
空气很冷,随呼吸钻进鼻腔,把心肺冲刷得清冽。纪珂被外套裹住的体温好像所剩无几,很快被风吹散,可不一会儿,他的身体又追逐着舒翊的背影热起来。
舒翊始终领先纪珂一个身位,节奏如一,连步长都好像一样。纪珂听不到舒翊吸气呼气的声音,只感受到自己的喉咙愈发辛辣难受,手脚也沉重,就快跟不上舒翊。
但是舒翊没有再慢下来的意思,因此纪珂为了能跟好舒翊,咬牙付出了很多沉默的努力。
纪珂不能够和舒翊聊天,就在机械重复动作的无聊中安排大脑想东想西,打发时间。
可能是因为舒翊几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所以纪珂按就近原则,优先想了关于舒翊的许多事情。
有一次纪珂问舒翊是不是喜欢白色,看上去干净,可舒翊说不是,说其实更喜欢黑色,脏了看不出来。
纪珂认为这个喜欢黑色的理由放在别人身上很合理,但放在舒翊身上有些矛盾,舒翊好像不应该在卫生问题上“糊弄”。
舒翊就告诉纪珂,他一直用的拍立得相机是中学时舒畅重新买给他逗他开心的,舒畅也以为他会喜欢干净的颜色,所以买了白的。可是无论舒翊怎样爱护那台相机,也并不能阻止它慢慢变得灰不溜秋,就像没有好好爱护过一样。
舒翊讲这些话时没有太多表情,但纪珂感受到了星点旁人难以理解的失落和自责。
所以纪珂对舒翊说:“就像书页翻久了才会泛黄卷边一样,有些东西是因为太喜欢太在乎,才好像变得脏了。”
最后一次经过起跑线,舒翊慢慢减速,但没停下,继续大步流星地走,只是终于舍得回过头来问纪珂感觉如何。
纪珂出了汗,喘气喘得有些狼狈,反问舒翊“你是不是个不太需要呼吸的进化人种”。
“你第一次跑,太快会很不舒服,所以我配合你跑得很慢。”舒翊扬眉,显然不太会用嘴,“你比我想象中还娇气一点。”
“我没让你等我。”纪珂别扭地说。
“还买压缩裤吗。”舒翊一边示范给纪珂怎么拉伸,一边打趣说。
“买。”纪珂表达完决心,不再搭理舒翊。
后来舒翊和纪珂一起去食堂买了早饭,纪珂肚子很空,可身上很暖和,食欲还不错,比平时买得多。
舒翊替纪珂买了单,纪珂就把“心情变好”归功于跑步,决定明天也坚持,回到寝室后还兴致勃勃下单两条码子合适的压缩裤,准备换着穿。
结果纪珂第二回 和舒翊一起去跑步,就真的只是“一起去”,全程没能追上舒翊不说,还被套了圈。
舒翊戴了他的大耳,重新用他的节奏跑起来,俨然一副已经尽到教学责任的样子,弃纪珂于不顾。
纪珂在被舒翊套圈的那个瞬间猛地顿住脚步不再跑了,原地歇了两秒,又自暴自弃走动起来,舒翊隔一会儿就从他身边闪过去一次,带起风,把纪珂弄得很冷。
纪珂边走边琢磨,回去之后就退掉压缩裤,自我告诫切忌冲动消费。
生了十来分钟莫名其妙的闷气,舒翊才跑到纪珂身边慢下来,取下耳机问纪珂“怎么了”。
纪珂张了张嘴,没出声。
跟舒翊抱怨“你不等我”非常奇怪,事实上不管是和谁抱怨这种话都非常奇怪,舒翊愿意事无巨细传授跑步经验已经很好,是纪珂自己不好。
所以纪珂改了措辞,只闷闷地说“我追不上你”。
“追我干什么,昨天不是教过你怎么跑?”舒翊疑惑问。
纪珂抿了嘴,不想和舒翊讨论配速问题,舒翊占理,纪珂不占,纪珂就说不过舒翊,舒翊也没有理由让着纪珂。
“你虽然跑得慢,但如果你想跑久一点,我会等你的。”舒翊皱起眉,一本正经打破沙锅问到底,“纪珂,在操场跑步是转圈,我又没有先走,你在生什么气?”
纪珂小声而快速地说“我没生什么气”,蹩脚辩解“是今天天气太冷”。
舒翊提醒:“入冬之后会一天比一天更冷。”
纪珂扔下一句“那我就把短款压缩裤退了换长款”,然后出于尴尬窘迫不再说话。
“你先回去。”舒翊只好对又开始打寒颤的纪珂说,“我买早饭回来,你想吃一点甜的吗?”
舒翊给纪珂带了拿破仑蛋糕和加糖的豆浆回来,还绕路去曾买过藿香正气液的、纪珂称过体重的药店,买了盒风寒感冒药。
纪珂给舒翊转账,舒翊没有收款。
“舒翊。”纪珂几乎是不礼貌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些。”
照顾人很不像舒翊擅长的行为。
“我先给舒畅打了电话。”舒翊如实说,“我说纪珂跑了一半就开始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般怎么解决。”
“……我没有生气。”纪珂一窘,耳朵发热,“早上七点半,你给舒畅打电话说这个?”
“嗯,”舒翊满脸不开心,“所以他骂完我就挂了,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纪珂就在莫名恢复愉悦的心情中重新下单了长款的压缩裤,短款的也并没有退,觉得等夏天到来的时候还可以派上用场。
入冬之后一天比一天更冷。
纪珂被舒翊携带出门跑步的频率从一周四次降低为一周两次,再降低为“有缘人自会相遇”。
舒翊仍然雷打不动六点半出门跑步,所以总体和纪珂没有太大缘分。
纪珂最后的挣扎,是头天睡前总不忘记对舒翊说一句“明天早上记得叫我”,舒翊第二天洗漱完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就会“不辞辛劳”叫一两声纪珂的名字。
纪珂蒙在被窝里按掉手机闹钟,又迷迷糊糊哼两下回应人型闹钟,舒翊就动作很轻地关上门离开,五十分钟之后再带着两份早饭回来。
如果这时纪珂还在赖床,舒翊才会抬起手拍拍纪珂脑袋旁边的护栏:“要迟到了。”
“舒翊……你洁癖是不是好得差不多。”纪珂磨磨叽叽起身,慢慢吞吞换衣服,不知道第几次对舒翊说,“你要不要考虑少跑一点,老了以后你的膝盖会报复你的。”
事实上舒翊的洁癖真的有所好转,只是没有像纪珂说的那样“好得差不多”。
舒翊坦诚跟纪珂讲过,说寝室里属于纪珂的那一半对于他来说是个很合适的“实景暴露场所”,甚至不大需要刻意做放松肢体的练习来对抗焦虑。
舒翊自我治疗的过程循序渐进,具体表现为在纪珂私人领域中逐步扩大活动范围,像某种细嗅气味逐步熟悉领地的动物行为。
纪珂爬下床迅速裹好外衣,在桌面看见一张新的拍立得相片——
冬天,白色蚊帐洗好收进柜子,这座地理位置遗憾没能“北”到供暖的城市靠物理手段升温。
几分钟前,纪珂面向墙壁,几乎连后脑勺都被厚重的被子裹住,舒翊晨跑出门又折返,照下纪珂百密一疏露在外面的小撮头发,记下日期,批注“大雪”。
第14章 丝带
李医生听完舒翊的新陈述,提醒舒翊在选择实景暴露场所时千万要以安全为前提。
这天舒畅送做完咨询的舒翊回宿舍,在得知舒翊这段时间总是拿纪珂“练手”之后,忍不住玩笑:“舒翊,你是狗吗,怎么还标记别人的地盘?”
纪珂一贯能被揶揄舒翊的话逗笑,弯着眼睛回应舒畅说“我也不太介意这个”。
“啧,我是想象不到有一天舒翊居然能和别人穿一条裤子,你们好肉麻。”舒畅抱起手臂无差别调侃,“舒翊,既然这样,你要不试试搂着小珂习惯习惯吧,克服最难的肢体接触,以后他的东西你多半就都能碰了。”
舒翊和纪珂同时被口无遮拦、轻浮不自重的二十八岁男青年冒犯,舒翊甚至觉得丢人,扭头对纪珂说:“他很烦,你不要理他。”
纪珂抬手摸了摸长到后颈的发尾,支吾说“好”。
舒畅受到“小团体”排挤,扔下一句“圣诞节再过来玩”,抖抖鸡皮疙瘩忙不迭走了,徒留舒翊和纪珂相对无言,微妙地沉默尴尬。
A202罕见少有疯狂敲击键盘飙垃圾话的游戏时间,纪珂和舒翊显然没有按照普通男生寝室培养舍友情的路数来增进感情,两人并非迅速相熟起来,可积以时日,也终于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不同角度的安全感。
纪珂在和舒翊相处时,越来越能感到独处时才能做到的放松和自然。从前为了配合总是行动利落的舒翊,纪珂也把自己的节奏拨快一些,现在紧绷的弹簧慢慢恢复到舒适状态,纪珂偶尔出门或吃饭有些小小磨蹭,舒翊也不介意多等等纪珂。
舒翊在生硬的社交经验中总结出几条屈指可数的、友好互动的方法。曾经桃桃乌龙立过大功,舒翊光记着纪珂喜欢,在大冬天也给纪珂带大号杯的冰水,很没眼力见,纪珂捧着杯子冻得一会儿就要换一只手,但还是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完了。
转眼隆冬。
舒畅信守承诺在平安夜这天晚上造访,第一次不只把舒翊带走,而是闹闹腾腾把纪珂和舒翊一起“赶”出了寝室。
“万一查寝,没人怎么办。”纪珂有一点点犹豫。
“你们这硕博生公寓,大周末的谁吃饱了撑的查你寝,宿管姨姨们人手一个小苹果儿呢。”舒畅轻佻地转着他的车钥匙,“该带的东西带好,锁门,我们明天再回来。”
纪珂不知不觉已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没法推拒舒畅的好意,就拿上手机和钥匙,与舒翊一起出门,并肩跟在舒畅后面往外走。
更令纪珂心情复杂的是,他居然隐秘冉起一种因期待而紧张的陌生感觉。
“纪珂。”舒翊碰巧在这时偏过头来,用稍显顿涩的语调说,“我……第一次和同学出去,小时候也没有过。”
纪珂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躲开舒翊的眼睛轻轻埋了头:“我不是你同学。”
严格说来是舍友,毕竟他们连一节课都没有同堂过。
“好吧。”舒翊又顿了顿,将就纪珂,“朋友。”
舒畅按了车钥匙,抬手让舒翊带纪珂坐车后座,然后在舒翊伸手要拉副驾驶车门时毫不留情打了舒翊的手背:“滚后面去。”
舒翊假装没看见舒畅的白眼,钻进车坐在纪珂身边。
纪珂和舒翊都把手揣在衣兜里。
纪珂是因为手凉,舒翊是因为换了不熟悉的位置而呈现出自我保护的姿态。
“你总在我旁边,”舒翊皱着眉抱怨自己的疏忽和掉以轻心,“我忘记戴手套了。”
“我现在也在。”纪珂说。
舒翊眉宇间仍有一丝焦虑,却迟疑着点了头。
舒畅的车开出校园,驶进徜徉Jingle Bells旋律的灯火通明街道,载着纪珂和舒翊奔向珍贵的年末时光。
车里很安静,气氛不像出门过洋节,像闹心的家长带孩子去看病。
纪珂本以为舒畅会放一些不清静的歌,但舒畅执掌方向盘时却很安静,还是纪珂先好奇问了一嘴,舒畅才挂起惯常的惹眼笑容看向后视镜,说“你想听歌还不如我来唱”,纪珂听着这个说话的调调莫名有种“这才像舒畅”的感觉。
纪珂先入为主认为舒畅是和舒翊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不热闹就会死,但纪珂只用十来分钟时间就意识到,舒畅和舒翊也有非常相像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曾因为一些什么原因而磨出了平静寂寞的一面,纪珂忽然不希望那些原因是不好的、令人伤心的。
纪珂和舒翊都没有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舒畅也没有征求纪珂和舒翊的意见,在舒畅看来,纪珂和舒翊前者属于“随便都可以”,后者属于“去哪儿都要命”,索性自行安排。
八点多,舒畅把车停进车位,引纪珂和舒翊走到一家私房菜馆楼下。
“我们吃过晚饭。”舒翊说。
“但你哥开了五个小时车回来,还饿着。”舒畅没好气,“都叫你们晚上少吃点了。”
舒翊沉默,纪珂说“你辛苦了”不合适,说“确实没吃多少”也像找补,只好不说话。
舒畅向等在招牌下的人影招了招手,回头对舒翊和纪珂介绍说“叫白叔”,又径自嘀咕“上赶着来和小孩儿抢节过”。
“我是三十四不是四十三,叫哥。”白业对舒翊和纪珂点点头,又对舒畅说,“有人给你买单开车还不好。”
一行人找了个四座的桌坐下,不讲究,没要包间——也可能是压根没订到。
除开舒畅,两个学生和戴名表的男人凑在一桌显得有些不融洽,纪珂猜测舒翊也不认识“白叔”,毕竟只有初次见面才需要介绍。
纪珂就不自觉观察起舒翊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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