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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在想什么呢?”舒畅微微皱眉,“舒翊,小翊!”
酒店房间里。
舒翊肢体僵硬地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失焦,直到舒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去晃他的肩膀,他才逐渐回过神来。
舒翊皱了眉,眼神又恢复成平日里因不近人情而略显凌厉的样子。
“……手。”舒翊不悦地提醒。
舒畅不明显地松口气,放开舒翊,又抱怨说“怎么这么讨嫌”。
舒翊认为讨嫌的人应该是未经允许就动手还恶人先告状的舒畅,但舒畅本意是关心,所以舒翊只是抿着嘴没有反驳回去。
“明天一早就往回开了,路上没的休息,还不睡觉愣着干嘛呢。”舒畅靠在桌沿,抱起手臂,“我发现你这几天时不时就要走神一会儿,怎么回事?”
舒翊没有对舒畅隐瞒:“这周没时间去李医生那里,所以上次咨询的时候他建议我,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下独立尝试想象暴露。”
“那你怎么没给我说?不是得要一边想象一边做肢体放松训练吗?我看你僵得跟山上石头似的,也没遵医嘱啊。”舒畅皱了眉,“有没有不舒服?想什么场景呢——我不养你了,非要把你赶出去捡垃圾?”
舒翊顺理成章为舒畅提出的这种假设感到不悦,忽而又一愣。
舒畅的逻辑没有错,舒翊想象中的主人翁理应是他自己。
舒畅是个各方面都比较随意的人,出来旅行也不赶趟,他可以凌晨三点就出发去等日出,也可以睡到十一点才溜达出去感受人间烟火。
舒翊便也跟着有了富裕的时间,得空,他会采纳李医生的建议——本该严格参照他的《焦虑等级量表》,将那些会令他感到不适的场景按等级由低到高的规律依次想象过去,把自己置身于情境之中慢慢习惯和克服,或许还能积攒勇气去做实景暴露的练习。
但舒翊不应该牵扯无辜的人,比如纪珂,即使在想象中也不应该。
“没有。”舒翊回答,又纠结起眉头,好像也后知后觉感到意外,就只能把疑惑抛给热衷于当人生导师的舒畅,“我在想纪珂。”
人生导师的脑子就短暂卡了壳:“?”
舒翊给自己的想象做了补充说明:“纪珂捡垃圾。”
但舒翊并没有那样不礼貌,没有真的在想象中把纪珂安排去拾荒捡破烂,却也并未依照他那套破例降低了标准的打分体系去衡量“纪珂的行为”。
舒翊只是想了一些放在正常人身上有一定概率会发生的事。
比如纪珂某天偷懒没有手搓换下来的内裤,而是直接把内裤扔进了洗衣机,然后被舒翊逮住。
比如纪珂出于不浪费粮食的考虑,眼疾手快把没夹稳落在桌面不超过三秒的排骨重新捡起来吃掉,然后被舒翊逮住。
再比如纪珂把手机带进厕所,拿出来时仅仅只是洗手却不给手机屏幕和外壳消毒,然后又被舒翊逮住。
那些样子的纪珂好像并不能用一板一眼的焦虑量表去确切比对,显得很日常、很生动。
舒畅对舒翊那句“纪珂捡垃圾”作出的回应是一个白眼,外加一句吐槽的话:“小珂招你惹你了?就不能想人家点儿好的?”
舒翊就抿着嘴,突兀地关了灯,被子一蒙,把亲哥晾在一旁。
他想这些不是觉得纪珂不好、不是故意丑化纪珂。
如果哪天纪珂不幸淋了一场突如其来带着寒意的大雨,脏兮兮的、湿漉漉的,那他不是不可以把自己的纸巾、伞和外套都借给纪珂。
舒畅摸黑踹了舒翊一脚,又把舒翊身上那条套上了自带被套的酒店被子往下扯了扯,直至舒翊的脑袋露出来。
恍惚间舒畅好像有些不确定舒翊这些年有没有好好长大,总觉得舒翊还是那个被自己裹在小熊T恤衫里的、满腹不解与委屈的小孩子。
第12章 融洽
舒翊回校那天,碰巧降了温。
A202的阳台门和宿舍门却相对而开,过风带起阵阵秋日凉意。
纪珂一向不太直视舒翊的眼睛,只是抬眸又很快撇开视线,对舒翊说“你回来了”。
舒翊就把摸出来的钥匙又放回兜里,回手关上门,疑惑问衣着单薄的纪珂“敞着门不冷吗”,纪珂先是摇摇头,而后又顿顿地老实点头,说“但我吃了几天外卖,怕你觉得有味道”。
舒翊低下目光去看寝室垃圾筐上干净的、才换的新垃圾袋。
“没什么味道。”舒翊问,“晚上也想吃外卖吗。”
“没有特别想吃的。”纪珂如实回答。
舒翊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征求纪珂的意见,问他“那晚饭要不要吃食堂”。
纪珂就嗯声应下,对舒翊说“你回来了我们就去吃食堂”。
舒翊把他的相机包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纪珂飘荡的思绪也好像归位。
真实可感的舒翊像一只牢靠的插销,锁上分隔现实与幻想的那道门,把纪珂混乱冒犯的臆想暂且都关起来。纪珂放纵过很多次,也知道那样的自己丑态百出,但不是不渴望有人能矫正自己扭曲的挣扎,把自己拉回规律健康的正轨。
舒翊和纪孝炜不同,舒翊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被纪珂玷污,即使是在难以启齿的想象中也不可以,因为好不容易培养出一点点稀罕宝贵的依赖感,纪珂不想做这段稳定社会关系中的破坏者。
舒翊却在纪珂暗下决心的时候突兀对纪珂提起:“纪珂。以后在宿舍更随意一点吧,不用总顾及我,刻意去注意卫生……之类的。”
纪珂愣了愣。其实他并没有刻意注意什么,只是在一贯的生活习惯上多给舒翊让出些许空间,不费力,也不感到勉强或难受。
但纪珂却问舒翊:“我要是乱哄哄的,你不会不舒服吗?”
“试试看。”舒翊回顾曾想象过的纪珂的行为,“只要不是乱得夸张……我好像不会太不舒服。”
舒翊的话在纪珂听来有些微妙,好像舒翊既直白地给了纪珂一些特殊的应允,又隐晦地暗示着一种原本难以建立的信任关系。
虽然社交互动匮乏的舒翊本人并不一定注意得到,纪珂却在袒露出善意的舒翊面前愈发感到难堪和羞耻,并难以自抑地,在歉意和愧疚中撕扯出一丝同样勾人上瘾的愉悦和满足。
纪珂重新和舒翊变成食堂拍档,舒翊也依旧在每周六去做心理咨询。
除了校园主干道两侧行道树的叶子由绿转黄之外,接下来这段在宿舍、教学楼和食堂三点一线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纪珂不会为了刺探舒翊对他的宽限程度而容忍“乱得夸张”的生活环境,也继续小心翼翼躲避着无处不在的相机镜头,谨小慎微收起那些见不得人的、不礼貌的幻想苗头,像做了坏事后怕被留意到蛛丝马迹,隐瞒心机、藏污纳垢。
好在舒翊没有觉得纪珂奇怪,还送给纪珂一张新的拍立得照片,满地落叶下写着拍摄日期和“深秋”。
舒翊的相机镜头绝不会无端对准纪珂,舒翊的原则很符合纪珂的原则。
纪珂就在日趋丰盈的安全感和愧疚感里,也给舒翊打开独特的权限,比如不再把舒翊送他的相纸背面朝上放在抽屉。
十一月的购物节,校园各处快递驿站的包裹都堆积成山。
当然,学生们也没放过逐渐被人遗忘的“光棍节”,借此机会搞了点联谊活动。
学院里,不同部门间的联谊活动其实还算普遍,今天团委办公室和学生会办公室吃饭,明天宣传部和组织部唱K,好像能进这些团体的学生们都有着很好的人缘,出个门沿路跟人点头打招呼都能累着脖子。
纪珂和舒翊连班级内部团建都想借口缺席,显然不属于这类人群,但也被迫参与了这次联谊——
更高一级别的校团委和校组织部联合决定,将十一月的团日活动主题定为“不同专业间的交流与学习”,旨在开拓学生视野、促进兴趣发展,并进行了一次抽签,航院和信工院就凑巧被抽到一起。
团日活动固定每月一次,原本是以班级为单位开展,在校团委的特殊安排下,将由两个班合办。
抽签只抽学院,细化到班级的对应规则是同专业序号、同年级、同班级的凑在一块儿,
这周五晚上八点,纪珂和舒翊结伴出门,直到两人都走进同一间大教室,才发现彼此的专业序号在各自学院里都是“02”,班序也是“02”。
纪珂破天荒意识到他与舒翊“不闻不问”的相处方式好像有些滑稽,就问舒翊“下次我们要不要先互通个消息”。
舒翊第一次对纪珂露出明显的笑容,显得神采奕奕,也显得他心情飞扬。
纪珂按习惯找到双座的角落,舒翊就跟着纪珂。纪珂虽然从没有和舒翊在一间教室里上过课,却理所当然挑到了舒翊常坐的位置。
纪珂顿住脚步,自然侧身让舒翊先进,舒翊就坐进去靠墙。
舒翊后面没人,也可以随时看见前面人的动作,并且有纪珂在身边坐下来,动作带起细小微风,裹动发梢上柔和的洗发露味道,让舒翊增感踏实和安心。
纪珂撑着下巴,偏头去看舒翊,闲聊一些没有意义的话题:“有的学院专业多,有的学院专业少;有的专业人多,有的专业人少。这样搞活动,剩下的人配不了对怎么办。”
“内部消化吧,我猜的。”舒翊擦着书桌说。
纪珂盯着舒翊修长的手看了一会儿,莫名想让舒翊知道:“舒翊。我把我最喜欢的位置让给你了。”
舒翊顿了顿,没有同纪珂争辩什么。
他只是换了一张新的消毒湿巾,然后稍稍伸长手臂,也替纪珂把桌面擦干净。
团日活动要签到、要收缴团费,原则上不能缺席。
到场协助的辅导员还额外要求不同专业的学生们坐在一起相互熟悉,纪珂和舒翊就侥幸地没有挪动座位,只是听指挥站起来,光张嘴不出声地唱完一首团歌,又心安理得地坐下去。
无论是规定的活动主题还是学生干部筹划的互动游戏都不太有趣,不过同学们青春活泼,很快相熟起来,才闹得教室里充斥起高分贝的欢声笑语。
而纪珂和舒翊只好一个百无聊赖另一个如坐针毡地旁观热闹,在格格不入的安静角落里,不自知地融洽。
或许是呼应了活动交流主题的缘故,纪珂即使探听起舒翊的私人想法,也自然而然不着痕迹:“你学航天工程,以后是想进研究院做工程师吗?”
“想。”舒翊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别人袒露从未漏出过风声的人生规划,有来有往回应纪珂,“你也想进电科研究所吗。”
“嗯,想。”话题就截止到这里,没有往更深入的方向进行下去。纪珂沉默几秒,忽然轻声,“舒工。”
舒翊一愣,而后微微扬了扬眉:“纪工。”
纪珂弯了眼睛,说“算了”,又说“好不顺口啊”,似乎有些赧然,浅浅地笑起来。
舒翊就盯着纪珂弯弯上翘的眼尾看了许久。
好不容易捱到团日活动结束,全程缩成一团且疏于互动的纪珂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
舒翊就觉得纪珂很像“一条”猫,性格属于温顺的那种,还不会掉毛。
这很好。
纪珂不知道自己又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的肯定和表扬,还在一门心思规划最佳退场路线——纪珂和舒翊坐在最靠近教室后门的地方,散场时具备较大的优势。
但纪珂和舒翊却没能如愿第一时间避开人群快速离开,因为两个班的团支书吆喝大家稍安勿躁,摆好姿势参与合影。
团支书负责撰写团日活动的新闻稿,两位宣传委员都以不同取景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纪珂迅速埋了头,不悦地蹙眉。
刚刚伸展开的一条猫又皱回一团猫。
像舒翊喜欢在纪珂旁边以避开人流一样,纪珂忽然希望高大挺拔的舒翊也能够替自己挡一挡。
其实采集几张照片并不费时——也毫不费力激起纪珂的烦躁和不适。
不知道是不是拍集体照给同学们带来灵感,在辅导员说大家可以离场之后,还有不少人在与新认识的朋友互换联系方式、自拍合照。
纪珂蓦地感到危机四伏,就低着头快步从后门离开,甚至忘记了要等舒翊一起。
但舒翊追上纪珂并不困难,他没有跟丢纪珂,很快又与纪珂并肩,纪珂这才回过神来慢下脚步。
一路无话,纪珂和舒翊先于人群走出教学楼,路过晚九点仍然人影憧憧的灯光球场。篮筐震动,助威欢呼的声音鼎沸,两条影子明明骈行,却还是显得有些孤独。
纪珂想,舒翊的健身方式是一个人跑步,应该不会喜欢去和许多人挤作一堆打篮球。
纪珂突兀地打破沉默:“舒翊,你每天都只会在清早出去跑步吗?”
“嗯,早上人很少。”舒翊偏过头来,某个瞬间,眼里被映上球场熠熠暖亮的灯光,“跑完之后,心情就会变得很好。纪珂,你想和我一起吗。”
第13章 追上
纪珂第一次和舒翊早起去操场跑步的时候,舒翊或许出于礼貌,细致全面地给纪珂讲解跑前热身、呼吸节奏、跑后拉伸。
但纪珂没有完全把舒翊的话听进去,分了神去看舒翊的腿。
由于洁癖的缘故,舒翊夏天也很少像这样穿短裤出门,但他跑步的行头看上去却很专业。
这天天气很凉,早上尤其,所以舒翊穿了件不厚的外套,并且要求纪珂在穿着上尽量和他保持一致。
大概是跑步习惯和姿势都比较好,舒翊的腿部肌肉很匀称、线条很长,是那种健康的性感和漂亮。纪珂不由低下头,也对比自己的腿,很细,很瘦,也很白,好像换条裙子就能去各大平台上骗打赏。
舒翊说跑步会让人心情好起来,纪珂对这个观点持怀疑态度,因为一点点自尊心作祟,纪珂想把腿遮起来,最好不要让舒翊看见——已经心情不大好了。
舒翊不知道纪珂低着头沉默是在想什么,只能在讲“四步一呼吸”的间隙停下来问纪珂有没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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